独眼龙暗地煽动一揆，氏乡怎么抓的把柄？—近江蒲生氏（7）

上一篇我们讲到，天正十八年小田原落城后，秀吉在宇都宫发布奥州仕置，一次性清洗没收了奥羽十余家观望不前的旧大名领地。

伊达政宗因违反惣无事令攻灭芦名氏、又小田原参阵迟到，被没收会津四郡及全部扩张所得，从近一百五十万石打回七十二万石，退回米泽蛰伏。

而这场洗牌最大的赢家，是从伊势松坂十三万石移封会津四十二万石的蒲生氏乡——封地翻了三倍有余，一跃成为丰臣政权镇守奥羽的北方重镇，与葛西·大崎三十万石的木村吉清一南一北，死死夹住伊达领。

上一篇链接：13万变42万石，秀吉为何把会津交给这个外人？—近江蒲生氏（6）

入部黑川城后，氏乡招募佐久间兄弟等浪人重组家臣团，改筑七层天守、更名鹤城，又改黑川为若松、推行乐市乐座，把一个百年坚城经营成了奥州新的心脏。

可他不会想到，最先烧起来的大火，不在自己的会津，而在北面那片刚刚被改易的旧领……

压制奥羽的会津90万石大大名

我们先把时间线拨回奥州仕置的时候，丰臣政权通过奥州仕置建立起对奥羽地区的统治之后，一口气剥夺了十几家未来小田原参阵大名的领地，并在新没收的领地上安置了两个大名来监视奥羽诸侯。

一个是蒲生氏乡被转封到伊达家被没收的会津领42万石领地。

另外在被改易的大崎·葛西旧领新封了木村吉清在此，知行30万石，同时把岩城氏和相马氏两个中等大名划为佐竹氏的与力大名，三方势力一南一北正好把伊达氏领地夹在中间，对于伊达政宗的防备可见一斑。

但是那些在奥州仕置中一仗没打就失去领地的旧大名和国人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虽然蛰伏在乡间，但随着丰臣政权在奥羽推行检地，他们挑动利益受损的在地武士和国人众开始群起反抗，构成了奥羽仕置后最大的连锁叛乱浪潮，对丰臣公议下的奥羽秩序形成了极大的挑战。

而规模最大的起义则发生在葛西·大崎的旧领，史称葛西·大崎一揆。

陆前地区的葛西和大崎两家因为没有前往小田原参阵的原因，葛西氏和大崎氏的旧领十三郡（胆泽、江刺、磐井、气仙、本吉、登米、桃生、牡鹿、栗原、远田、志田、玉造、加美）被新封给木村吉清。

这木村家原本只是个5000石领地的小领主，突然受封30万石的庞大领地，很快就出现了问题。

一方面木村家规模过小的家臣团难以对庞大的领地进行管理，不得不依靠本地的豪族地头蛇管理基层，而新推行的检地等政策因为侵犯了本地势力的利益，导致原大崎·葛西两家的旧家臣极度不满。

浅野长吉结束仕置离开后不久的10月初，木村领内的加美郡米泉（现加美町米泉）发生了围绕传马役的纠纷，这被认为是对新领主政治权威的公然抵抗，参加者推测达一百名，被视为一揆的前兆。

在某些境外势力的煽动下，以葛西·大崎旧家臣的陆前本地势力开始发动一揆。

首先是岩手泽城旧城主氏家吉继的家臣与领民一起起义占领城堡，以此为开端，起义扩大到木村领内全境，木村清久前往寺池城与父亲协商对策，但在返回名生城的途中，在佐沼城被一揆势力包围，前往救援的吉清也被困在佐沼城。

随后一揆军从木村父子手中夺取了陆前地区的重要据点寺池城、名生城，声势越来越大。

完成了奥州仕置正在回京途中的仕置奉行浅野长政，在逗留白河城期间接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返回二本松城，命令蒲生氏乡和伊达政宗救出木村父子。

接到命令的蒲生氏乡立刻出阵向北，此战中蒲生军的远征布阵是派先发部队从奥大道北上，氏乡本队随后追赶，这种举蒲生家中全势力出阵的布阵与支城配置密切相关，之前氏乡为了动乱采取的军事体制成功发挥了作用。

率军北上的蒲生氏乡和政宗在伊达领的黑川郡下草城举行了军议，约定共同出兵镇压起义，但是变数很快就出现了。

在约好出兵镇压的前一天，政宗家臣须田伯耆偷偷跑到蒲生军阵中，向氏乡控诉在幕后煽动起义的黑手正是伊达政宗，甚至政宗的佑笔曾根四郎助都带着政宗煽动起义的密书找到蒲生氏乡告密。

另外，前线探子也传来伊达军部队交战时射击的枪是空铁炮，在跟一揆军打假赛的报告。

在这个情况下11月16日，氏乡不得不单独行动进攻被一揆攻落的名生城，据《氏乡记》的记载此战中，由于东北气温极寒士气低落，见此情形氏乡直接裸身披甲出阵鼓舞士卒，见大将这样，士卒们也都不好意思喊冷了，只能振作起来对名生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很快将其攻陷。

攻下名生城的氏乡立即笼城防备一揆和政宗的联手。

其实蒲生氏乡在入主会津之后，就跟伊达政宗结下了梁子，据《常山纪谈》的记载，当时政宗曾派16岁少年清十郎到氏乡家臣处当小姓做间谍，事泄被捕。氏乡感佩其忠义，赦罪归还伊达家。

还有一次，政宗声称蒲生氏领地安达原对岸的黑冢是自己的，氏乡引用《拾遗和歌集》中平兼盛的歌"みちのくの安達が原の黒塚に鬼こもれりといふはまことか"主张此地自古以来都归安达原所有，自然是自己的领地，让政宗哑口无言。

总之两家一直都是一个敌对的姿态，互相之间小摩擦也不断，甚至根据《氏乡记》的记载，氏乡与政宗会面军议的时候，政宗邀氏乡喝茶却在茶里下毒，氏乡察觉后立刻吐出，当日急行军向北，沿途放火以阻碍伊达军的追击。

所以接到报告的氏乡那是立马就信了伊达政宗这小子绝对在背后搞鬼，立刻向秀吉派遣使者报告目前的形势，而接到氏乡报告的秀吉也派遣石田三成来商量对策。

另一方面，还不知道这个情况的伊达政宗也开始单独行动，出兵攻占高清水城、宫泽城，并且打到佐沼城救出了被一揆军包围的木村父子，将两人送到了氏乡所在的名生城。

然后两军就在各自攻下的城池里诡异的静坐，谁也不肯主动出击。

紧接着受秀吉命令处理事态的石田三成到达相马领，向政宗传达了秀吉命其上洛的命令，伊达政宗只得与氏乡·木村父子等人一起回京谒见秀吉。

随后双方针对家臣控告的政宗煽动一揆的问题对簿公堂。

伊达政宗表示这是完全妹有的事啊，那些所谓煽动起义的证据密书也是伪造的，因为自己的书信是在花押的眼睛部分用针打洞的，煽动信上的花押不对，肯定是有奸臣想害我。

面对政宗的辩白，秀吉也认可了他的说法，命令政宗重新镇压起义，作为援军也命令丰臣秀次·德川家康出阵。

回到领国的伊达政宗再次率兵出阵，跟上次点到即止的打法不同，这次他被敲打之后是下了死手扫荡起义，一揆势力那边一看伊达军这是来真的了，也开始进行强烈抵抗，激战中伊达家内的滨田景隆、佐藤为信等重臣相继战死，经过奋战攻陷寺池城之后，大势已去的一揆军纷纷投降。

然后伊达政宗干了一件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他把起义的主将们都召集到军中，然后趁其不备全部杀光，按理来说正常操作是向秀吉献俘然后九条河原斩首示众的，所以他这一手真的像极了灭口操作……

怎么说呢，后世对于葛西·大崎一揆中伊达政宗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的说法众说纷纭，有说所谓的政宗煽动说是蒲生氏乡的策略、须田伯耆的诬告以及一揆军的宣传工作等。

但目前主流的说法，还是认为确实是伊达政宗煽动的一揆。

这种说法认为在奥州仕置中，被没收了领土的伊达政宗，有很大的动机去通过煽动一揆推翻新领主木村吉清，然后他自己再以镇压一揆的功绩，来获得葛西·大崎旧领作为封赏，重回百万石大大名的行列。

而且从战后秀吉的处理来看，秀吉估计也是认可了这种说法的，虽然表面上承认了政宗的申辩，但采取了明显的惩罚措施……

葛西·大崎一揆结束之后，对于相关人等秀吉做出了赏罚。

原陆前领主木村吉清背负一揆发生的责任而改易，之后将木村吉清派到蒲生氏乡手下成为了他的客将，相比与引发肥后国人一揆而被迫切腹的佐佐成政，木村父子的遭遇还不算太糟糕。

而对于出兵镇压一揆的两位功臣蒲生氏乡和伊达政宗，秀吉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处理。

他将木村吉清被剥夺的 13 郡 30 万石领地赐予政宗，满足了他加封葛西·大崎旧领的愿望，但同时没收伊达氏原 12 郡 72 万石领地中的 6 郡（长井、信夫、伊达、安达、田村、刈田）50万石赐予氏乡作为奖赏。

蒲生氏乡的领地因此一举跃升到92万石的庞大规模，而转封到新领地的伊达家实际上却被减封14万石，只剩下了58万石的水平，而且伊达家被迫离开了世代统治数百年的伊达·信夫·长井故地……

虽然伊达政宗拜托担任取次的浅野长政在秀吉面前说情，但是浅野长政跟蒲生氏乡关系更好，对于政宗的请求也基本没出什么力，伊达家的转封也就成为了定局。

这次处罚对于伊达家的打击是非常大的，新封给政宗的葛西·大崎13郡由于一揆的影响，领地的荒废非常严重，虽然都是平坦的原野，但是缺乏水利设施，领土的实际产出并不高。

而领土减封后的伊达家，家中家臣的的知行地也被迫重组，由于减封的影响，家臣们知行石高都被削减了，新封给家臣的知行地很多都是荒芜地、野谷地，这些荒地短期内很难收获粮食，因此变得穷困的家臣团不满持续高涨。

北目城主粟野重国就因为拒绝转封，被政宗一怒之下攻陷居城断绝家名，另外不满的人如伊达成实、国分盛重、鬼庭纲元、远藤宗信等重臣也相继出奔别家。（最后都复归了）

另外，由于要鼓励家臣们开发荒芜的新领地，政宗不得不承认家臣们对土地的所有权，使得伊达家内部依旧保留落后的地方知行制一直到幕末，俸禄制度迟迟不能改革，导致家中的集权化大幅后退。

可以说秀吉这一手减封操作直接让伊达家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影响奥羽局势，也算是排除了地方不安定的隐患了。

葛西大崎一揆是秀吉天下统一后面临的第一次大规模叛乱。

它暴露了丰臣政权在东北统治的脆弱性，仅靠一纸朱印状和一次改易，无法驯服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而伊达政宗在这场叛乱中展现的阴谋与野心，也让秀吉既利用他又防备他。

最终，秀吉用明升暗降的方式挪走了伊达政宗，把氏乡放在会津92万石的位置上压制政宗的58万石，以加强蒲生氏实力的方式完善了丰臣政权的奥羽统治。

而蒲生氏乡靠着这次镇压一揆军的战功，获得了伊达旧领的庞大加封，真正意义成为了后世著名的会津九十万石大大名，在当时仅次于丰臣宗家、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前田利家之下，和东国老牌大大名上杉景胜相当，势力达到蒲生氏历史上的极盛时期。

随着领地的扩张，氏乡也开始对家中重臣进行大规模的加封，各重臣基本都获得了成倍的领地加增，其中头号重臣蒲生乡安更是从3.5万石增封至7万石，堪称小大名级别的家臣。

甚至连葛西大崎一揆中的倒霉蛋木村吉清父子也被蒲生氏乡以信夫郡5万石的知行招揽成为家臣，替他警备东北方向的伊达家。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给与力大名和重臣大量领地，留给自身的藏入地却较少，导致重臣权力过大，氏乡在世的时候还能凭借自身的威望语言压制驾驭，但等到氏乡死后主少国疑之际成为引发重臣间的权力斗争的远因……

天正十八年（1590年）10月，就在葛西大崎一揆席卷陆奥中部的同时，奥羽各地也燃起了反抗丰臣政权的烽火，在出羽仙北，诸给人与百姓一起反对仕置而蜂起。

一揆势力在各处放火，2万4千余人笼城于增田、山田、川连的古城，史称仙北一揆，而在陆奥的和贺·稗贯一揆也闹得很大。

和葛西·大崎两大名被改易的理由一样，陆奥北部大名和贺义忠和稗贯广忠未前往小田原，在随后的奥州仕置中，他们被没收领地、追放城地。

稗贯氏被追放后，秀吉的奉行浅野长政进入稗贯氏的旧居城鸟谷崎城（后来的花卷城），向诸将发号施令。

北进的奥州仕置军也推进到平泉周边，制压了和贺氏等在地领主的诸城，浅野长政的家臣作为代官进驻，推进新体制和检地，随后留下郡代、代官，主力撤军。

但最要命的是，关于和贺郡和稗贯郡，丰臣政权没有明确指定新领主，而是作为丰臣政权的直属地由代官进行统治，南部信直的领地当时被认定到其北边的志和郡为止。

这导致这两郡在奥州仕置后形成了权力真空，为旧领主的反扑埋下了伏笔。

在前面提到的葛西·大崎一揆中，对检地不满的大崎氏、葛西氏、胆泽郡的柏山氏等没落大名的旧臣和农民，在奥州仕置军撤退后的10月结成了一揆，在各地蜂起，攻打木村吉清等秀吉派遣的武将。

此时，和贺郡和稗贯郡也呼应这场动乱（葛西大崎一揆），和贺义忠、稗贯广忠等蜂起。

10月23日，一揆军急袭和贺氏旧居城二子城，击败浅野长政的代官后藤半七，夺回和贺氏旧领，随后约2000余人包围鸟谷崎城。

一揆军的2000人不久前还是现役士卒，比农民一揆要老练得多。而鸟谷崎城的代官浅野重吉手下只有约100骑武士和150名足轻，虽然城池是天然要害，一时难以攻落，但形势极为危急。

得知鸟谷崎城被围，被秀吉安堵了北奥领地的南部信直在不来方城（后来的盛冈城）集结军势，亲自率领约500骑驰援。

11月7日，南部军对包围鸟谷崎城的一揆势发动攻击，解除了包围。南部军一度入城，但判断积雪期临近，冬季难以守住城池，于是放弃鸟谷崎城，带着浅野重吉等人撤退到南部氏的居城三户城。

结果，包括鸟谷崎城在内的稗贯氏旧领全部落入一揆势手中。丰臣政权在奥羽派遣的郡代、代官，几乎全被旧领主的军势驱逐。

眼瞅着奥州烽烟再起，为了镇压这些大规模一揆以及翌年（天正十九年）在南部领内爆发的九户政实之乱，秀吉于天正十九年（1591年）6月20日下达号令，编成奥州再仕置军。

这次征发的大军规模极为庞大，分为几路出击并且都制定了相应的作战任务。

其中从白河口进军的再仕置军以丰臣秀次为总大将+ 德川家康3万兵力，直指九户城，而仙北口则以上杉景胜、大谷吉继的部队为主出兵镇压仙北一揆，津轻方面由前田利家、前田利长警戒，东路的相马口由石田三成、佐竹义重、宇都宫国纲三家的部队出兵镇压和贺·稗贯一揆等。

奥州本地大名如伊达政宗、最上义光、小野寺义道等受各路总大将指挥协同作战。

随后奥州再仕置军入侵奥羽，与蒲生氏乡、浅野长政合流，一边平定一揆一边北进，仙北一揆被上杉景胜和大谷吉继联手镇压，和贺氏等虽然顽强抵抗，但最终被再仕置军镇压，和贺义忠在逃亡途中惨遭落武者狩被土民杀害。

战后无主的和贺·稗贯旧领被赐予南部信直，南部信直的重臣北信爱被任命为和贺稗贯8000石的城代，鸟谷崎城改名为花卷城，而战败的和贺义忠之子和贺忠亲心怀怨恨，后来在关原时被伊达政宗挑唆再次举兵……

随着大军的推进，各地一揆相继被镇压，最后奥羽仕置军汇集在了最后一个抵抗丰臣政权的地方，九户城。

一揆的硝烟散尽，棋盘上的胜负却刚刚分明。

蒲生氏乡凭镇压之功攫取伊达故地六郡，一举跃升九十二万石；政宗虽拿到梦寐以求的葛西·大崎十三郡，却被连根拔起，丢掉经营数百年的伊达·信夫故地，只剩五十八万石。一南一北，奥羽的权力天平彻底倾斜。

但丰臣政权在这片土地上的秩序，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陆奥北部，南部家重臣九户政实拒不从命，举兵反抗主家南部信直。消息传到大坂，秀吉震怒，以丰臣秀次为总大将、动员德川家康等数万大军再度北上——这位刚刚统一天下的关白，决不容许奥羽留下一处不听号令的城。

而在这场"奥州最后之战"中，刚刚跃升九十二万石的蒲生氏乡，将第一次以北门锁钥的身份站上九户城下。

下一篇——九户政实之乱，奥州最后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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