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国（上）历史与政治

楼兰古城复原图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李白《塞下曲六首·其一》）

上面的唐诗都讲到一个地方，那就是楼兰国，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历史中真正的楼兰国，我们主要从考古发掘中去发现楼兰国的历史。

●首先我们要问：楼兰在哪里，谁发现了它？

我先说说楼兰在哪里。

楼兰的位置1

楼兰的位置2

地球之耳罗布泊

今天新疆东部有一片地方，叫罗布泊。这个名字很多人听说过，因为它有个别名——“死亡之海”。这片区域位于塔里木盆地的最低洼处，海拔只有七八百米，四面被戈壁包围。夏天地表温度能超过七十摄氏度，冬天则是彻骨的严寒。年降雨量不足十毫米，而蒸发量却是降雨量的数百倍。

从卫星图上看，罗布泊呈现出一道道同心圆的形状，极像一只巨大的人耳，地质学家称之为“地球之耳”。

那些同心圆，其实是湖泊历次干涸后留下的盐壳地层，一层一层记录着这片土地水文变迁的历史。这片盐壳坚硬异常，人可以直接走在上面，但牲畜要坐卧下来，得先铺上毡子，否则蹄子和腿会被盐碱腐蚀。

就是在这个地方，两千多年前，存在过一个叫楼兰的王国。

当然，楼兰王国存在的时候，这里并不是今天这副模样。

那时候，罗布泊是一片真实的湖泊，孔雀河从西北面流入，为沿岸带来淡水和植被。楼兰的城市就建在这片绿洲上，有房屋、有市场、有农田，有往来不绝的商队。

丝绸之路最重要的一条路线，从楼兰穿过。往东走，是汉朝的敦煌；往西走，是往西域各国，再往西，就是中亚、波斯，乃至地中海世界。楼兰，相当于一个十字路口上的节点城市。

但这个节点城市，后来消失了。彻底消失，连位置都找不到了。历史文献里有楼兰的记载，汉代的史书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具体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楼兰就从文字记录里消失了，像是一盏灯突然熄灭了，再没有人提起。

楼兰重新进入人类视野，是在二十世纪初，靠的不是中国学者，而是一批西方探险家。

第一个找到楼兰遗址的，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1900年，他率队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途中发生了一个意外：向导奥尔德克在营地遗失了铁锹，不得不独自折返。正是这一趟折返，奥尔德克在风沙中迷路，无意间撞进了一片废墟。家具、陶片、铜镜、精美的木雕像、写有文字的木牍，等等，散落在沙地上。等他把带回的木雕拿给斯文·赫定看时，斯文·赫定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扇通向过去辉煌文明的门口。

第二年，他带着装备重新回来，对遗址进行了调查，人们根据他发现的文物和文书，认定这里就是汉代文献中记载的楼兰城。

但这里还有一个很有趣的考古学反转：这座被命名为“楼兰古城”的遗址，后来的研究表明，它实际上并不是历史上楼兰王国的都城，而是魏晋时期西域长史的治所，类似于今天中央派驻新疆的行署所在地。真正的楼兰王国都城，根据现在中国考古学的研究，可能是另一处叫作咸水泉古城的遗址。

换句话说，“楼兰古城”其实不是楼兰城。这个反转，是楼兰研究里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斯文·赫定之后，英国的斯坦因、日本的橘瑞超，一批批外国探险家相继来到这里。他们带走了大量文物和文书，分散在伦敦、新德里、东京、首尔、斯德哥尔摩的各大博物馆里。很多珍贵的一手资料，今天的中国学者想看，还得去国外。这一段历史，说起来总让我们有些复杂的情绪。

真正由中国学者主导的楼兰考古，是在二十世纪的后半叶才开始系统推进的。在那些外国探险家留下的“草稿”上，我们一点一点把真实的楼兰还原出来。

这个还原工作里，有一处遗址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小河墓地。

小河墓地在楼兰以西大约175公里，是罗布泊地区最神秘的考古现场之一。1934年，参加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的瑞典考古学者贝格曼最早记录了这里。他当时写道，沙丘上立着数百根木桩，直指天空，景象极为奇特。他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小河。

小河墓地

但此后将近七十年，小河墓地的确切位置就失落了。人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却没有人再找到它。

直到2000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学者，用拉网式徒步探察的原始方法，重新确认了小河墓地的位置。2002年到2005年，全面发掘正式展开。发掘出来的东西，让整个考古界都震惊了。

167座墓葬，数千件文物，保存之完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干燥的沙漠气候让那些有机物得以留存——皮革、毛织品、木器，甚至还有牛奶残留。最震撼的，是墓地中出土的大量干尸。其中保存最好的一具女性干尸，被媒体称为“小河公主”：她大约三四十岁，仰卧在一具覆盖着牛皮的木棺里，睫毛依然保存完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梦。

著名的小河公主

她生活在距今大约三千八百年前。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小河公主照片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个嘴角的弧度。三千八百年前的人，临死前或许是在微笑，或许只是肌肉的自然舒展。但那个表情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刚刚睡着，随时会醒。

●下面我们问第二个问题：楼兰人是谁？

曾经有一种说法流传，那就是“楼兰美女是欧洲人”，这是一种误解。

这个说法有它的考古背景。小河人以及楼兰地区的古代居民，确实有一些体质特征与今天的东亚人不同——相貌立体，高鼻深目，皮肤和头发的颜色偏浅。早年的体质人类学研究，有学者把这些特征归入“欧罗巴人种”，于是就有了“楼兰人是欧洲人”的说法。

但这个结论太简单了，也是错误的。

近年来，古DNA技术的发展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通过对小河人骨骼提取DNA分析，研究者发现，小河人的遗传构成是古北亚人群和古东亚人群的混合，并不是来自欧洲的移民。他们的体质特征，是两种人群混合后产生的表现，这种混合，可能发生在远早于青铜时代的八九千年前，和欧洲人是两码事。

换句话说，他们是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从遥远西方迁移来的外来者。

那楼兰人说什么语言？干尸、文物、遗迹都已不能开口说话，我们只能从出土文书中寻找答案。

楼兰地区出土的文书，主要用两种文字书写。一种是汉字，这是在汉朝势力进入西域后带来的。另一种是“佉卢文”，这是一种起源于古印度的文字，从右往左书写。不过，这种文字记录的也不是楼兰人的语言，而是犍陀罗语，这是一种印度西北部的方言。

也就是说，楼兰人自己本来是不诉诸文字的。随着汉人的来到，他们接受了汉文化，使用文字来沟通信息、行政管理、上传下达。考古发现了楼兰上层王公贵族之间的相互通信，使用的是十分典雅的汉语。

而在东汉晚期，掌握文字能力的汉人一度撤出了西域，这直接导致楼兰地区的信息传达出现了问题，这时有一批来自印度西北的贵霜人来到了楼兰，他们懂得使用文字，也就是佉卢文，于是楼兰人便利用了这批贵霜人担任文书记录员，填补汉字退出的空白。这就是楼兰出现了大量佉卢文、犍陀罗语文书的原因。

当然，汉字、佉卢文也记录了少量土著的语言，例如一些楼兰本地特有的名词，就是采用音译的方式被汉字、佉卢文字记录下来的。遗憾的是，这些词汇太少了，还不足以让我们对楼兰语有更深入的了解。只能希望未来的考古工作，能够发现更多的材料，从而有望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可以看到，至少汉语、犍陀罗语、楼兰语都在这里流行，此外这里还发现过粟特语文书。这么多语言，在一个小小的绿洲交叠使用。光是语言的混杂，就已经说明这是一个多民族、多文化并存的地方。

●楼兰与中原的历史：傅介子斩楼兰

傅介子

说完语言，来说政治。楼兰王国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夹在大国之间求生存的历史。

西汉武帝时期，汉朝开始经营西域。张骞的两次出使，打通了从长安向西的通道。楼兰的位置极其要命——所有从汉朝出发前往西域的使者和商队，都要经过楼兰。

楼兰人当时的处境非常尴尬。北边是强大的匈奴，东边是日益强盛的汉朝，两边都惹不起。于是楼兰采取了一个灵活的策略：两边都不得罪，向两边各送质子，各进贡，用今天的话说，叫作“两属”政策。

但这个策略注定是暂时的，因为两边的大国都不允许你真正中立。

汉朝的使者要通过楼兰，却屡次遭到截杀，据说是楼兰受匈奴指使所为。汉朝忍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采取行动。出场的人叫傅介子。

傅介子的名字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但他干过的这件事，在中国外交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方法，是一个字：骗。

公元前77年，傅介子以汉使身份来到楼兰，谎称要代表汉朝皇帝赐给楼兰王一批黄金财宝。楼兰王大喜，设宴款待。宴席上，傅介子凑到楼兰王耳边，说汉天子有密语要单独相告。楼兰王起身随傅介子进入帐后，摒开他人，这时左右两名随行壮士从后面猛扑上来，将楼兰王当场刺死。

整个过程，不过就是片刻。

傅介子随即宣布：汉朝诛杀无道之君，拥立在汉朝做质子的王子为新王。他把楼兰王的首级送回长安，悬挂于北阙之下。汉朝同时宣布，将楼兰改名为“鄯善”，意即从此归顺汉朝。

我每次讲这个故事，都觉得它把那个时代的政治逻辑呈现得非常赤裸：楼兰的命运，从来不是楼兰人自己能决定的。在西汉开疆扩土的趋势之下，在历史的滚滚潮流之中，傅介子一个人，几名随从，一个谎言，就改变了一个小国的走向。

改名鄯善之后，楼兰更深地卷入了汉朝的西域管理体系。汉朝在这一带设立了专门的机构，楼兰成了汉朝管辖西域的重要支点。

到了东汉，班超在西域活动了三十年，西域与汉朝的关系经历了三次断绝、三次恢复，史称“三绝三通”。楼兰也随之不断起落、通断。这段历史说明一件事：维持丝绸之路的通畅，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背后是持续不断、永无止境的政治博弈。

魏晋时期，中原持续动荡，对西域的控制力大减。但恰恰是这个时期，楼兰留下了最丰富的考古资料。魏晋西域长史府驻扎在楼兰地区的LA古城，大量行政文书在这里产生、保存，最终随着楼兰的衰落而埋入沙土。

其中有一件文书叫“李柏文书”，是日本探险家橘瑞超1909年在楼兰发现的。这是前凉时期西域长史李柏写给焉耆王的书信草稿，写于公元4世纪初。书法史学者看到这件文物欣喜若狂，因为它是现存最早的晋人书法真迹之一，填补了一段书法史的空白。而考古学家更关注的是内容：一封官员写给藩属国君主的信，让我们看到河西的汉人政权，如何利用各方的实力角逐，努力延续和维持对于西域的管理。

下一讲我们来说说楼兰国的文化与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