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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床撞开急诊室的门,床轮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跟着跑进来的女孩脸上还粘着庆祝用的亮片,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攥住我的袖口:“医生,救救我爸!”
我让她松手,先看伤者。剪刀划开沾血的衬衣,露出绷紧的腹部和被压得变形的左腿。监护仪上的心率还在往上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剪刀停了半秒。沈国梁,那个与我断绝关系的父亲。十二年没见,他鬓角白了,眉骨下那道旧疤还在。
他也看见了我的胸牌。我俯身听诊时,他费力抬眼,哑着嗓子叫:“遥遥?”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你叫她什么?”
监护仪突然报警。沈国梁伸手来抓我,我把他的手交给护士:“先建两条通路。复测血压,通知输血科备血。”
护士接住他的手。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没能握住。我查看瞳孔和胸腹伤情,报出检查结果,请值班护士立刻联系上级医生。
沈国梁还想说话。我按住他的肩:“现在别费力,跟着我呼吸。”
女孩追到床边:“医生,你真是我姐姐?我爸说你们早就……”
“你先去隔壁检查头部和身上的伤。”我看见她额角有一道口子,右手也一直按着肋下,“这里有人照顾他。”
她摇头,亮片混着血贴在睫毛上:“我没事,我得看着他。”
上级韩主任赶来时,正听见这句话。他扫了一眼监护数据,对女孩说:“你留在这儿会挡住抢救。让护士陪你去检查,结果出来再回来。”
我趁他查看影像和腹部体征,低声说明:“患者是我父亲,很多年没有往来。我已经参与初步抢救,请您决定后续安排。”
韩主任抬眼看我:“收到。现在腹腔出血的可能性很高,我来复核手术指征。你继续带队准备,院内支援马上到。”
沈国梁听见“父亲”两个字,像抓住了什么:“遥遥,你肯认我?”
十二年前,他在母亲葬礼后当着亲戚说过:“我沈国梁没有你这个女儿。”那句话忽然浮上来,我把它压回去,盯着监护仪读数。
护士报出新的血压,韩主任随即安排快速检查和手术准备。担架经过门口时,沈国梁伸手去够我,动作只做到一半便疼得缩了回去。
女孩被护士带向隔壁,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沈宁。我妈已经在路上了。”
我点头记下名字。那张带着亮片的年轻面孔,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妹妹。她想再问,护士已经扶着她进了诊室。
床旁检查很快提示腹腔有积液,血压仍在下降。韩主任核对了情况,要求立即推进手术室,同时请骨科到场评估左腿。
沈国梁在等待转运的几分钟里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我,说:“你小时候怕血,磕破一点皮都哭。”
“看着我。”我俯身确认他还能回应,“马上进手术室。有什么不舒服,直接说。”
他闭了闭眼,手指在床单上摸索。我把氧气面罩重新扶好,转身向麻醉医生交代刚才的变化。
护士递来沈宁的手机,说她母亲赵岚来电,非要找负责手术的医生。韩主任接过,开了免提,好让我们继续做转运准备。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尖得发颤:“你们说主刀姓沈?是不是沈知遥?换人!我不让她碰国梁!”
韩主任说:“我是值班上级医生,正在现场评估。患者需要立即手术,手术团队由医院安排。您到院后可以和我沟通。”
“她恨他,你们不知道!”赵岚几乎在喊,“她要是故意——”
“赵女士,”韩主任截住她,“先听清楚病情。现在耽误的是您丈夫的抢救时间。”他结束通话,向麻醉医生确认手术室已备妥。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姨妈周芸发来的天气提醒。她不知道急诊室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第二眼,把手机交给护士放进柜子。
转运床驶过走廊,沈国梁忽然叫住我:“遥遥,你别走。”
我推着床侧的输液架,确认管路没有被轮子带住:“我会进手术室。”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等了多年的答复,脸上的紧绷松开一点。我没有纠正他,只把最新血压报给麻醉医生。
手术室门打开时,骨科医生已在里面等候。韩主任和我再次核对了伤情,分好各自要做的事。门在身后合上,沈国梁终于看不见我的胸牌了。
麻醉完成后,手术间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韩主任站在我对侧,助手确认器械和血液准备,我按计划开始探查。
腹腔里的出血比影像显示得更急。吸引器刚清出视野,新的血便涌上来。韩主任指给我看出血位置,我们先控制住最要紧的一处。
麻醉医生报血压,护士复述用血情况。每个人都只说当下需要的数字,没有人提手术台上是谁的父亲。
血压短暂回升,又忽然往下掉。麻醉医生提醒可能还有出血点,韩主任让我暂停手上的动作,重新检查。
我望着被血浸红的纱布,想起母亲病危那天。她握着我的手等父亲回来,我站在床边,连电话打通后该说什么都想不出来。
“吸引量又增加了。”助手的声音把我拉回手术间。他把视野重新撑开,我顺着血流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先前被组织挡住的一处损伤。
“这里。”我请韩主任确认。他点头,接过器械控制出血,让我处理另一侧。麻醉医生随即报出回升的血压。
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我松开下颌,重新看清手下的组织,和助手逐项核对剩余伤情。
手术还远没结束。受伤的地方不止一处,团队一边稳定循环,一边决定哪些处置必须现在完成,哪些要留到患者身体承受得住时。
骨科医生看过左腿,先处理影响血运和稳定的问题,后续修复另作安排。沈国梁将来能走到什么程度,此刻没人能给出保证。
最后一次核查出血时,韩主任让我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我按顺序检查,报出结果,直到他确认可以结束这一阶段。
麻醉医生说,血压维持住了。那句话落下,我才觉出手套里掌心全是汗。
我们把沈国梁送去重症监护室。韩主任在交班时说明术中变化和接下来要盯紧的指标,我补充左腿会诊的安排。
交班完,我摘下手套,在水池前洗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口罩勒出的痕迹横在脸上;我关掉水,去换衣服。
走出手术区时,天还没亮透。沈宁坐在长椅上,额角贴了敷料,右手腕也包着绷带。她看见我,立即站起来。
赵岚比她快一步。她拿着一只装检查单的透明袋,拦在我面前:“国梁怎么样?你给我说实话。”
“手术已完成,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正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我告诉她们腹部出血得到了控制,左腿还需要继续评估和治疗。
赵岚盯着我:“真是你做的手术?”
“韩主任全程在场,麻醉、护理和骨科团队都参与了救治。”我看着她,“病情变化和后续治疗,病区医生也会向你说明。”
她张了张嘴,手里的检查单被捏出褶皱。几个小时前那通电话里,她要我离沈国梁远些;现在她一步也不肯让我走。
“我刚才太急了。”她抓住我的手腕,声音突然软下来,“知遥,你到底还是他的大女儿。等他醒了,看到你肯救他,一定高兴。”
沈宁抬头看向母亲,又看向我。她额角的敷料边缘已经渗出一点红,脸上的亮片倒是擦干净了。
“你头部检查做了吗?”我问她。
“做了,医生说目前没发现严重问题,要我留意有没有头晕、呕吐。”她迟疑了一下,“我爸上车前喝了酒。我劝过他别开,他说这条路开了几十年。”
赵岚猛地转头:“宁宁,先别说这些。”
沈宁把缠着绷带的手收回衣袖,没有改口:“庆祝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他非要带我出去吃饭。回来的车也是他开的。”
我看着她:“你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告诉处理事故的人。你也要按医生说的观察症状,有不舒服马上回来。”
她点了头,眼泪却掉下来:“他在车里还说,等我上大学,什么都给我准备好。我以为他真的什么都能管。”
赵岚松开我的手,扶住沈宁的肩。她们母女挨在一起,我退后半步,让赶来的病区医生接过术后沟通。
医生说明重症监护期间的探视安排,提醒她们左腿的损伤仍有变数。赵岚连问了三次他什么时候能醒,得到的答复都是先看接下来的观察情况。
她终于看向我:“那你呢?他醒来以后,你总会去看看吧?”
我说:“我刚结束值班,要先休息。之后如果探视时间合适,我会去一次。”
“一次?”赵岚的手又伸过来,这回停在半空,“他为了沈宁高兴才出的事。家里现在乱成这样,你不能只说一次。”
“他的治疗有病区团队负责。照护怎么安排,你们先听病区的说明。”我把手放进口袋,没有让她再抓住。
沈宁轻声叫了句“妈”,示意她让我走。我经过长椅时,她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在这家医院。”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回答。
她怔住了,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绷带。我走向值班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手机取回时,屏幕上还停着姨妈那条天气提醒。
第二天下午,病区通知沈国梁已经转出重症监护室,可以按规定探视。我下了班才过去,路上给姨妈回了电话,只说昨夜急诊遇到了他,他现在活着。
周芸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把自己顾好。需要我来,我就来。”我说暂时不用,挂断电话后才推开病房门。
沈国梁半靠在床上,左腿固定着,脸色比昨夜更灰。赵岚正在整理床头柜,沈宁坐在窗边看手机上的新生报到通知。
赵岚见我进来,立刻把柜上的东西往前推。一袋毛巾、拖鞋和换洗衣服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只没拆封的颈枕。
“你来得正好。”她拍了拍袋子,“夜里看护辛苦,你懂这些,先拿去用。宁宁手上有伤,我一个人也熬不了几个通宵。”
沈宁抬起头:“妈,我没说让姐姐来陪夜。”
赵岚没理她,只对我说:“有你在旁边,国梁哪里不舒服也能早发现。护工毕竟没有你明白。”
我把袋子推回床头柜:“先向病区护士了解他实际需要什么照护,再按需要请护工。夜里有问题按铃找值班人员,我不做陪护排班。”
赵岚皱眉:“我们是一家人,能一样吗?”
床上的沈国梁抬手制止她:“先让我跟遥遥说句话。”他望着我,努力笑了一下,“昨晚我知道是你。我听见他们叫沈医生,还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让他不必仰着头说话。他看了眼我的白大褂,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真有出息。”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连打针都不敢看。现在这么多人听你安排,我躺在那儿,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我告诉他后续还有治疗,尤其左腿要按医生安排继续处理。他点头应着,视线却始终落在我脸上。
“昨晚你在,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他朝赵岚示意,“她总把话说重。你别跟她计较,接下来家里的事咱们一起商量。”
赵岚顺势说:“护工可以请,白天我在。夜里要是碰到事,还是你过来最稳妥。你就在医院,过来几步路。”
“我也在医院工作。”我看着她,“我有值班和手术,不能把自己排进照护表。”
沈国梁脸上的笑淡了些:“我没叫你天天来。宁宁刚考上大学,开学的事情不能耽误。你做姐姐的,总得替她分担一点。”
沈宁握着手机,报到通知的页面还亮着。她问父亲:“你想让我怎么安排?”
“你当然要去。”沈国梁说,“要是你姐不肯来,你妈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就只能晚点报到。学校那边总有办法请假。”
沈宁看了他一会儿:“刚才你还说我的大学不能耽误。”
“所以我在跟你姐商量。”他语气重了些,“她已经毕业工作了,请几天假能怎么样?你们姐妹两个,总不能让你妈累倒。”
赵岚拿起那只颈枕,又放下。她没有接话,却把装用品的袋口朝我这边转了转。
我没有去碰袋子:“沈宁怎么报到,由她自己决定。你们可以问病区、请护工,不能把她能不能上学,算在我肯不肯陪夜上。”
沈国梁盯着我:“我把你养大,现在我躺在这儿,你跟我算得这么清?”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十二年前,他停了我的学费,要我退学照顾病中的母亲;母亲走后,他又当众断了关系。
如今沈宁要去报到,他又要我请假。病床换了人,要让出自己日子的还是我。
“手术我会做,女儿我不再做。”我站起来,“今天我来看过你。以后你的治疗,请直接和病区医生沟通。”
病房安静了几秒。沈国梁把脸转向沈宁:“你听见了?她连你都不肯帮。你要是走了,留你妈一个人在这儿,心里过得去吗?”
沈宁起身,先把自己的报到通知锁了屏,才走到床边:“我的学校,我自己会处理。护工怎么请,我今天和妈去问护士。”
沈国梁伸手要拉她,她受伤的右腕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看见绷带,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不来看你。”沈宁说,“但你不能先拿我的入学逼姐姐,再拿妈妈逼我。昨晚我劝你别开车,你也没听。”
赵岚终于开口:“宁宁,先让你爸休息。”她提起袋子,没再往我手里塞,“我去护士站问问。”
我给她让开门。沈宁跟在母亲身后,走到我旁边时停了一步:“你昨晚说,以前不知道我的名字。关于那时候的事,我想听你说。”
“可以。”我说,“等你处理完眼前的事,找个不用在病房里说话的时间。”
她应了一声,和赵岚一起去了护士站。床上的沈国梁望着门口,想叫住她,最后只问我:“你连单独陪我待一会儿也不肯?”
我看了眼他的输液和床边呼叫铃:“如果现在不舒服,按铃会有人来。我该走了。”
他没再说话。我把椅子放回原位,走出病房时听见护士在走廊向赵岚说明陪护人数和夜间呼叫的办法。
沈宁一边听,一边用没受伤的手在手机上记。她抬头看见我,没有叫我回去,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更衣室外,沈宁从走廊另一头追过来。她的右腕还缠着绷带,手里握着刚才记照护事项的手机。
她拦在门边,压低声音:“我想听你说以前的事。但我爸说,你当年丢下生病的妈妈不管,自己跑去上学。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我们一起让到墙边。她等车走远,目光仍紧紧盯着我。
“他还说,外婆那边的人都帮你瞒着。”沈宁说,“昨晚你救了他,我很感激。可你今天连陪他一晚都不肯,我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这里是病房走廊。”我指了指来往的人,“我不想让你母亲的病情和我的家事变成别人路过时听到的话。”
沈宁的脸红了一下:“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要走,把照顾他的事全留给我妈。”
“照护安排已经交给你们和病区商量。”我说,“至于当年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亲历者的联系方式。你自己问,不用先信我。”
我把姨妈周芸的号码发给她,补了一句:“她照顾过我母亲,也接我住过。你可以问她每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沈宁看着屏幕:“她会接我的电话吗?”
“我先告诉她你可能联系。要不要打,什么时候打,由你决定。”我没有替姨妈许诺更多,推开更衣室的门。
身后传来沈宁的声音:“我爸说,周芸一直恨他。”
我回头:“你可以把这句话也告诉她,听她怎么回答。”
换下白大褂后,我给姨妈发了条消息,说明沈宁想问母亲病中的旧事。姨妈很快回了一个“好”,没有问我该让她说到哪里。
那天下午我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手机上有沈宁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周姨说可以把一封信给我看,她问你介不介意。
我坐在床边读完短信,回复她:“信在姨妈那里。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请先听她说信从哪里来,再由她决定怎么给你看。”
傍晚,沈宁又发来消息。屏幕上是一张旧信纸的照片,折痕穿过字迹,右下角有母亲熟悉的签名。
信是母亲住院时写给我的。她知道我已经收到学校的返校通知,嘱咐我按时报到,不要因为她耽误学业;照护的事,她会和周芸安排。
我认得那张信纸。母亲当时把它塞进我书包侧袋,我在返校的火车上才发现。她的字一向细,写到最后几行却因手抖歪了。
沈宁接着发来一段语音:“周姨说,信一直由她收着原件,她先拍给我看。她还说,你返校前已经陪床很久,不是我爸说的那样突然跑了。”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姨妈给我发来消息,说沈宁先问了信的来历,再问父亲那时是否在医院;她只讲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沈宁打来电话。她开口时比走廊里轻得多:“我妈刚才去买日用品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信里说她和周姨会安排照护。可我爸说,他当时叫你退学,是因为医院没人守着。”
“你父亲那时有另一个家,母亲已经知道了。”我说,“我不答应替他瞒着,也不答应退学。他后来停了我的学费。”
电话里只剩一点电流声。沈宁终于问:“另一个家,是指我和我妈?”
“是。”我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选择。你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可以继续问我;但不需要替大人回答。”
沈宁吸了一口气:“周姨没有先提我。是我问她,爸爸那阵子是不是经常不在医院。她说她不能替每一天作证,只记得好几次她赶到时,病房里只有你。”
我靠在窗边,看到楼下有人提着晚饭匆匆进医院。姨妈说话仍是那样,知道多少讲多少,从不为了帮我把没见过的事也算上。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读完书后就不想要这个家了。”沈宁说,“他每次只说你走得狠,从来没说过那封信,也没说过学费。”
“我也不知道他怎样向你讲我。”我说,“你可以拿着这些问题当面问他,不必在我这里替他找答案。”
沈宁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他今天说我可以晚点报到,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我说,“你听见了他的原话,也有权让他解释。”
“我原来以为,他让我报那所学校,是因为他希望我走远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他一需要人,连通知书都能拿来跟你谈条件。”
我没有替她判断父亲爱不爱她。窗外的车一辆辆驶过,昨晚的事故已经不在眼前,她受伤的手和未定的报到日期却还在。
“对不起。”沈宁说,“我在走廊里说你丢下了妈妈。那是我听来的,我没有查过。”
“我听到了。”我握着手机,“谢谢你现在来查,也谢谢你把道歉说给我听。”
她像是没料到我只答这一句,停了几秒才说:“我不想再由你们一个一个转述。等我妈回来,我们三个能不能当面把话说清?”
“可以。先看你父亲的状态,别在需要休息的时候拖着他长谈。”我告诉她我明天白天有班,傍晚有空。
沈宁说她会先问病区医生什么时候方便,然后把时间发给我。挂电话前,她又问我能不能把信的照片给父亲看。
“信在姨妈手里,照片也是她发给你的。”我说,“你先问她是否同意给别人看。要是她同意,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
挂断电话后,姨妈发来一句:“我同意她给沈国梁看。我留着这封信,是怕有一天你也被他说得怀疑自己。”
我把这句话转给沈宁,没有添上自己的解释。很快,她回复:“我今晚会先告诉他,学校报到的事我自己办。”
第二天一早,沈宁发来病区允许探视的时间,又附了一句:“我已经告诉爸爸,他昨天要我考虑延期入学。我让他到时候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我去值班前看了眼日程,给她回了一个确定的时间。消息送出后,她没有再问我会不会留下陪夜。
傍晚我到病房时,护工正扶沈国梁调整靠枕。赵岚拿着病区的照护说明站在窗边,沈宁坐在床尾,手机扣在膝上。
护工见家属要说话,问过沈国梁是否还需要帮忙,便推着车出了门。屋里剩下我们四个,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听得见。
沈宁先开口:“我请姐姐来,是想让你当着她的面说清楚:为什么说她丢下妈妈,又为什么让我考虑晚报到。你们身体不舒服可以随时停,但别让我再替任何人猜。”
沈国梁看了我一眼:“你这是审我?她给你看了什么,把你教成这样?”
“周姨给我看了外婆写的信。”沈宁打开照片,把手机放在他够得着的床边,“外婆让姐姐按时返校。你说她丢下外婆跑了,哪一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