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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济南陆军学校副校长秦镜
枣庄大捷
秦 镜
(1947年1月上旬)我军乘胜兰陵大捷,挥师西南一举而包围了枣庄。天公不作美,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把鲁南古朴的大地厚重地覆盖起来,山上山下成了一片银色的世界。这样的自然环境对我攻城部队,无异于增添了许多的困难。
枣庄敌人守将是周毓英,系东北军五十一军。国民党为了加强该地的防务,还调来了一个中央直属榴弹炮团。
早在日寇盘踞枣庄时,鬼子为了保护“中兴煤矿公司”,疯狂掠夺开采我国煤炭资源,在矿区周围筑起深沟高墙,建造了一些永久性工事。鬼子投降后,周毓英又不惜一切代价,加强了防御工事。城四周大大小小的村庄均设了支撑点,修起了很多碉堡,并建起了地下室,以图长期固守。
枣庄,素来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蒋介石是决不会让出这块宝地的。
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时间已到了年残岁底了。敌人正好刚从江南运来不少无锡大米、老酒、香烟,推备杀猪宰羊过年。可是没想到,华中野战军和山东部队主力会如此迅速,在兰陵、吴庄一带打了一次大仗、硬仗后,会顾不上休整,兵出西南,一举把枣庄团团围住。
纵队指挥部将我十二师置于该城之南,到我兄弟一纵打下该城外围据点齐村之后,又把我们调到该城之北,准备攻打“中兴煤矿公司”北面的要地——北大井。
大白天,阴霾的天气,冷风刺骨。我们缓缓移动在山腰雪后的小路上。放眼望去,四周环山的枣庄市尽收眼底。市镇的上空,紫雾腾腾,在白皑皑的雪光中,它显得那样的孤寂而毫无生机。已近年关了,倘若不是这可恶的战争,四方的老乡们,该进城办年货、看大戏了。那枣庄内外将又是一番什么样的热闹情景啊。
我军从1月10日发起战斗,到12日才扫清枣庄外围的敌人。
北大井的西北角有一个名叫小山子的敌人据点。当团到达小候家宅的庄子后,小山子的敌人弃防而逃,缩进了北大井。
我们黑夜睡觉,白天把部队撒出庄外,防止敌机轰炸和炮击。到庄外,每个战士都挖了防空洞,敌机一来,钻洞,敌机一走,就出来活动。敌机三五架成群,每天从天麻麻亮到天黑,不断地在枣庄四周盘旋、扫射、轰炸,忙乎得很。那肥大的轰炸机,战士们笑它叫“大傻瓜”,小巧的战斗机,战士们管它叫“小流氓”。你轰炸扫射你的,老子吃喝、开会、研究攻城,才不理会你这一套哩。
日寇侵占枣庄时,大肆掠夺鲁南资源,因为枣庄地区盛产柿饼、花生,仓库里就堆满了柿饼、花生米。敌人为了增设枣庄四周的支撑点,把一麻袋一麻袋的柿饼和花生来拉出来,用它当沙包垒成工事。我们战士们对这些令人嘴馋的东西,也就不客气了,拿来就吃。
特务连靠近团部,该连在庄外的丘陵高坡下。挖了许多防空洞,既防飞机又防敌人炮击。战士们在洞门口挖了许多圆坑,再用石头堆起锅灶,有的支上坏脸盆、瓦罐、破钢盔炒花生米吃,有的吃柿饼吃腻了,竟煮着吃,真是别出心裁。
该连五班长,名叫李天星,河北人,小眼睛,黑黑的皮肤,不知他从哪儿打死了一条狗,全班12个人,竟在防空洞门口会餐,吃起狗肉烧花生米。我巡视部队到此,这个事事都抢先、打仗好争功的河北“小黑子”李天星顽皮地对我说:“首长,你尝尝这狗肉,喷香。要是有点酒,那才叫棒呢!”
我望着他笑笑,知道他是1946年初,我们攻高邮城时,从孙良诚部队解放过来的人,但没有兵油子气,是个朴实的农民,打仗呱呱叫。在卞仓出击战中,正副班长都已牺牲,他自告奋勇代理班长,指挥全班,堵住敌人的退路,紧紧咬住敌人不放,带领该连抓到300多名俘虏。
我不便吃他的狗肉,但也不想打扰他们的雅兴,战士们够苦的了,随他们去吧。
战时有几种人我是不会忘记的:一种是战斗中表现特别拔尖的:一种是特别活跃的、特别突出的战士;还有一种有着特别奇怪有趣“外号”的人。
商新生政委打仗,爱到前沿对担任第一线的部队进检查,他和我到小山子敌人弃下的据点里对北大井进行观察。此处距北大井高高的石头围墙仅300多公尺,用望远镜看一清二楚,可称近距离了。在平地的尽头,是树头枝丫所排列的障碍物,而此物的后面是6尺多宽的护城壕沟,外壕沟再后面,又要通过20多公尺的开阔地。这用石头、水泥砌成的围墙,有一丈多高,顶上还设有电网。有一座三层楼高的青砖镶嵌其间,那三层碉堡,层层枪眼里都架着轻重机枪。这大碉堡的两面,又有两座隐蔽的碉堡拱卫,枪眼都朝着障碍物外的一片开阔地。我和蒋政委用望远镜细细观察北大井的敌人阵地后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北大井不好打。
团重机枪连进入小山子,利用敌人原有的工事,再行改修,把九挺重机枪的枪口对准北大井,封锁三座碉堡上枪眼和围墙上的射击孔。然而,困难的是,敌人碉堡底的枪眼却封锁不住,它有外壕外面障碍物的遮掩,而这枪眼所射出来的火力,对我攻击部队威胁很大。
入夜之后,炮兵连长陈应洪所指挥的九门迫击炮,北大井进行了轰击,敌人亦以山炮、九二步兵炮和迫击炮进行还击,进行炮战后,在重机枪的齐射掩护下,部队进行攻击,但啃不动。我们正部署特务连再大举进行强攻时,彭德清师长传来了命令:“停止攻击,七团待命。”原来,我门的陶勇司令,请来了援兵。他从鲁南三师中请来了爆破手,教我们不会使用爆破的南方部队学爆破。
各营各连都抽调出干部和优秀战士参加学习爆破。特务连连长冯如生将担任主攻北大井,他带来了该连六班副班长杨启康,这是个老实巴交又不善言语的人。战上尤桂枝,原来是去年7月在如皋鬼头街打四十九师时解放过来的江西老表,是个既勇敢又心细的人。
我们七团,自从解放战争爆发后,连续打大仗、硬仗、恶仗,部队伤亡很大,其兵员大部分主要来源是靠战场上解放过来的新战士,这不能不说是我团的一大特点。在溶化新战士的政治思想工作中,我们的政工干部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用战士的话来说,这些用机关枪迎来的战士,均受过军事训练,技术相当好,而且都是出身于贫苦的农民家庭,是被抓壮丁抓出来的。一旦到了我们革命队伍里,经过我们的政治思想教育后,很快就成为我们的好战士。
鲁南三师的教员们,教战士怎样捆炸药包,怎样进行火具接续、投送、安放、点火。这些爆破员,都是连长挑选来的精兵,而且经过团部批准的战士。经过一天的学习和实习,很快就地掌握了爆破技术。真正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边学边用,白天学,晚上就用,用了就能完成代务。我也参加听了课,初步懂得了一些爆破技术。
敌五十一军,不但善于防守,而且还不断地对我进反击。在攻击北大井之前,有一股敌人依仗着一座大常煤堆,构筑工事,进行顽抗,我屡政不克。我就亲自跑到攻打煤山的九连去,连长叫徐惠良,作风正派,带兵有方,是个好连长,但他心慈手软,见部队伤亡太大,有些犹豫。我责怪怪他太软,“这小小的煤山都拿不下来,还谈什么攻就庄”!徐惠良同志经我指责后,马上领队进行了又一强次攻,煤山被九连攻下了,而这位和我同乡的徐惠良连长却英勇牺牲了。
我见九连占领了煤山,心中大喜。却没想到敌人很开围墙大门,向我煤山疯狂反击过来。我责无旁贷跃上煤山顶,代替了徐惠良连长的指挥。一大帮敌人又扔手榴弹又打枪地从煤山角道口拥了进来。我命令部先不要开火,放敌人进来。等到了火候,我大喊一声“打”!手中的机枪首先居高临下开火,战士们也在我的带领下一齐射击,猛甩手榴弹……敌人只好扔下30多具尸体仓惶逃跑,进围子关上了大门。由此可见,敌五十一等长周毓英所指挥的部队,还敢于向我“老虎团”反击,也可算是马马虎虎的部队了。
19日夜,我团总攻北大井。师长彭德清把师特务连交给了七团,作我团特务连的二梯队。师长吩咐:让师特务连锻炼锻炼。有意思,今晚师、团部的两个“御林军”打看攻坚,看谁行,比个高低吧。
攻击前,我找来冯如生、突击排三排长赵凯、九班长顾英和爆破员尤桂枝、杨启康等人,一一检查,一一交代,可谓细致入微。我在小山指挥所架通了和团部及师部的电话,随时随地向师、团部报告情况。
入夜之后,星星闪烁,雪光反照,大地一片青灰色。雪冯如生率领该连一、三两个排从小山子开进,悄悄地从雪地上向北大井方向运动。炮兵连开始炮击,成群的炮弹从灰暗的天空中掠过,纷纷落入北大井,在围墙里爆炸。九挺重机枪亦同时开火,掩护步兵冲锋。沉寂了一个星期的战场,此时此刻又热闹非凡起来。防守北大井的敌人,怎么也没想到我们此时会突然对他们发起攻击。
我全神贯注倾听北大井方向的爆破声,它是此次攻击成功与否的关键。然而,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我怎么也听不到东南方传来的爆破声。说来也怪,爆破声,实际上已被隆隆的炮声所掩没,而急骤的哨子声,却从前面传来。
爆破成功!特务连攻进了北大井。我立即用电话报告给了蒋新生团长和彭师长,然后搁下听筒,赶往北大井。
后来知道,爆破手尤桂枝,身背炸药包,爬过树头障碍,又翻过外壕,把炸药包放在石头围墙当中的大碉堡上,一举把大碉堡炸开有两张方桌大的窟窿。担任突击队队长的顾英,按照连长冯如生的命令,立即拉开鹿砦在外壕上架起跳板,攻进了这个大窟隆。在门口吹响哨子,以哨声报告伏在雪地上的连长:突击成功。
冯如生一听哨声,立即跃身而起,带着两个排一拥而上。
可是,东西调堡的敌人十分顽固,朝我前进的部队不停地射击,打伤了我排两名战士。跟随连长的第二爆破手杨启康对冯如生说:“连长,我去把它炸掉。”
“行!干掉它!”连长同意说。
杨启康顺着围墙向东,碉堡里的敌人光注意北面的开阔地,没想到从西面来了个炸药包,又是个一举成功,这碉堡在巨响中塌了半面,特务连攻击成功。可是,当时发就人既无多少伤亡,也没有抓到多少俘虏,敌人跑到里去了?
等到该连再部署攻击围墙里西南和南面的大碉堡时,突然发现一股敌人从房子里的地下室涌出,要反击我地面上的部队。首先发现该股敌人的,是该连四班长纪虎,这个来自兴化县18岁的胖小伙子,在全连中可算一虎。他发现地下室里有骚动声,先开枪射击探查情况,敌人鼓噪呐喊打枪外冲时,他用汤姆枪和榴弹堵住门口,往地下室里猛打,这才迫使敌人大喊缴枪投降,俘敌100多人。至此,前沿营区的敌人全部被我肃清。
天亮时分,师特务连拿下了西南的大碉堡,他们朝西南的大碉堡打了几阵子枪后,迫令敌人投降,一打一拉,敌人果然扯出了白旗。但战斗中伤亡了一些人,还是团特务连打得巧,至此,北大井全部被我军占领。我一营和九营(现在的二零七团)齐头并进,攻打敌军部所在——“中兴煤矿公司”
攻打北大井的战斗中,我第一次尝到在攻坚战斗中,使用炸药包攻破放阵的甜头。由于我团特务连打得巧,给我印象很深。在往后的战斗中,特别是在孟良崮攻打520高地时,我喜欢拿特务连打困难大的仗。
攻打“中兴煤矿公司”,从早晨激战到中午,我一营副教导员贺健农牺牲在敌人的反击中。九团二营营长,原我团七连连长金大伦,在我的房间和我研究两个部队如何协同配合攻打,而后到隔壁房间安排落实。谁知刚走入隔壁房间,就被敌人打来的一发炮弹击中,当场壮烈牺牲!我的一间也被炸得乌烟瘴气。
金大伦和贺健农,都是优秀的我团军、政干部,牺牲得十分痛惜。在连续的战斗中,每次战斗,都有一些我所熟悉的战友倒下。胜利使我们欢乐,而战友的牺牲,又使我们悲伤。真是多少欢乐,多少悲伤啊!胜利,其本身就饱含了战友的生命和鲜血。
当我们看到五十一军军长周毓英,这个中等身材的敌军中将,领着他军部八大处、身穿美式军服的将校级军官们,缴械投降时,我的心是激动而又欢乐的。哀叹的是,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却不能和我分享到这种胜利的欢乐。
斯役,我四纵付出了3400人的伤亡代价,而俘虏敌人7000多人。敌人所鼓吹的“鲁南会战”以敌人可耻的战败而告终。(选自秦镜著《征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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