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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把最后一张送货单按路线排好。明早六点出车,第一车要赶在商场开门前卸完,少一个人,整条线都会往后拖。
沈岚走进来,把一袋洗漱用品放在送货单上。袋子下面压着一张陪床表,今晚那一格已经填了周诚的名字。他还没答应,连到院时间都替他定好了:九点。
周诚抬头看她:“谁填的?”
沈岚还没回答,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按下免提。赵桂兰的声音立刻冲出来:“你们怎么还没动身?病房里等着换的人要回家了。”
周诚把送货单从袋子下面抽出来:“妈,我没答应今晚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桂兰说:“二姑手术才第二天,你一个大男人,坐一夜能怎么样?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你现在不来,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沈岚低声说:“先去医院,别让人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诚看着表上自己的名字:“我明早六点出车。整夜不睡,谁替我开车?你把我的班改了,至少该先问我一声。”
赵桂兰声音更硬:“一家人还要问来问去?你二姑小时候照看过岚岚,现在需要人,你们就算还她一份情。”
沈岚伸手去拿车钥匙,像要把它直接塞给他:“我知道你要上班,可我妈都答应了。就这一晚,你别这么自私。”
周诚把钥匙放回桌上,没接袋子:“她有三个成年子女。陈立、陈敏、陈浩今晚都去哪儿了?”
“人家有工作,有孩子。”赵桂兰说,“就你们的事耽误不得?”
周诚对着手机说:“她生了三个儿女却叫姑爷伺候,难道孝子贤孙都不在了?”
电话里传来病房门响,赵桂兰似乎走远了两步。“你说话真难听。我现在就告诉秀珍,看看她怎么想。”
“你可以告诉她原话,”周诚说,“也告诉她,我连这张表都没见过。谁给我填的名字,谁来解释。”
沈岚按掉电话,拿起洗漱袋:“你不用去了,我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送货单,终究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时,周诚听见她把那句“你不去我去”留在了楼道里。
他追到门边。电梯数字已经往下跳,手机里发给沈岚的消息停在输入框里。让她回来,她会觉得自己连二姑的一夜也不肯顾;叫她别硬撑,她又能把班交给谁?
周诚先给配送主管打电话,说明明早仍由自己出车,问能否把第一站的卸货人手提前定下。主管答应联系仓库,却提醒他:“车别迟,客户要签收。”
挂断后,他把表拍了照。四条横线,只有今晚写了他的名字,往后几夜都空着。表的右上角有赵桂兰的笔迹:先顶一晚,再商量。
周诚拨通病区电话,报了沈秀珍的姓名和病房号。他只问一件事:“现在床边有没有家属?病人有没有急事需要马上处理?”
护士查过后说,沈秀珍术后情况平稳,床边有一位家属,晚间护理也有人巡视。护士又问他是不是准备来接班的人。
“我家里有人正在过去。”周诚说,“麻烦您告诉我,床边那位是谁。”
“一位姓赵的阿姨。”护士说,“刚才还在替病人收拾水杯。您们家属自己把交接说清楚就行。”
周诚道了谢。所谓替换的人已经等着回家,此刻仍在床边,病人也没有被独自留下。他松了口气,却没法因此坐回去继续核单。
他打给赵桂兰。电话接得很快,那边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我刚问过病区,”他说,“您还在二姑床边。岚岚已经出门了,先让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桂兰压低嗓子:“我在这里不代表能待整夜。我从下午守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你非要查我是不是撒谎?”
“您累了,就该叫二姑的孩子来接。”周诚说,“岚岚明天也上班。她去,是因为您说人已经等着走,不能把她这一去算成答应以后都来。”
赵桂兰没接这句:“她自愿来陪她二姑,你管得着?你若有点心,就送床被子过来,病房冷。”
周诚看了一眼门边的柜子。家里那床薄被前两天刚洗好,他可以送,但赵桂兰的语气里,送被子和接夜班似乎是同一件事。
“被子我送。”他说,“我到门口交给岚岚,不接陪床表上的班。明晚谁来,您得问陈立他们。”
“别拿他们来压我。”赵桂兰挂了电话。
周诚把被子装进袋子,开车去医院。夜间入口停满车,他在路边等了几分钟,沈岚才从住院楼里走出来。她接过被子,眼下已经有了倦色。
“你来干什么?”她问。
“送被子。护士说二姑现在有人照看,情况也平稳。”周诚看着她,“我怕你是听了‘立刻没人管’才赶来的。”
沈岚抱紧袋子:“我妈从下午就在这儿。她确实累了。我来了,她就能回去睡一觉。”
“那今晚你先陪着。”周诚说,“明天别再替别人答应,等我送完货,我们把谁能接、谁不能接问清楚。”
沈岚皱眉:“你非得在医院门口跟我算这个?”
“今晚的班已经落到你身上了。”周诚说,“要是不问清楚,明晚还是你。”
沈岚没有回答。手机在她口袋里响了一声,她看过消息,把屏幕按灭,只说:“我先进去了,二姑要喝水。”
周诚望着她进楼,没跟上去。他知道自己此刻进去,赵桂兰只会把他留下;他也知道沈岚走路时已经放慢了脚步,不像平时下班那样利落。
回到家,他核完剩下的单子,又给沈岚发消息,问二姑是否睡下、她有没有吃晚饭。过了十几分钟,沈岚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打开冰箱。下午给她留的饭菜还在原处,盖子没有动过。他把饭菜分装进保温盒,预约了明早送到医院附近的同城跑腿,随后又取消了预约。
饭放一夜不好吃,还是送完第一车自己带去。
接近午夜,赵桂兰发来一条语音,说自己已经离开医院,床头的铃够得着,有事会叫护士。她末尾又添一句:“岚岚说她能行,你别再去惹她生气。”
周诚没有争辩,只回:“明天我去医院。后面的夜班,请先不要替我们答应。”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给沈岚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二姑刚睡,自己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明早跑完第一车过去。”周诚说,“你要是困了,先找地方坐,别站着熬。”
“知道了。”沈岚停了停,“我明天请假。”
“先看主管怎么回你。”周诚说,“我们明天说。”
通话结束后,他把闹钟调到四点四十。刚躺下,手机又亮了。沈岚发来一张照片:病床旁的折叠椅窄得只够坐,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洗漱袋压在椅脚旁。
照片下面是一句话:“我在这儿。你明早安心出车。”周诚看了很久,回她:“第一车送完我来,你等我。”
早上卸完第一车,周诚把车交给同事去下一站,自己拎着热饭到了医院。病房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沈岚坐在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沈秀珍醒着,正试着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近。周诚进去替她拿了杯子,又把吸管放好,问她今天疼不疼。
“还行。”沈秀珍喝了一口,目光越过他,落在沈岚身上,“她昨晚没怎么合眼。夜里我翻两次身,她都起来扶。”
沈岚听见说话声,撑着椅子站起来:“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还有货吗?”
“第一车送完了,后面有人接。”周诚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先去洗把脸,回来吃饭。我在这儿看着。”
沈岚还要说床头药的时间,周诚指了指护士写在板上的记录:“我看得见。你先去。”她拿上毛巾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二姑一眼。
周诚把窗帘拉开些,按沈秀珍说的位置找到了纸巾。她问他明早还出不出车,他说照常。沈秀珍点点头,没提昨晚的陪床表。
沈岚回来时,手背和脸都是凉水打湿的。她打开饭盒,夹起一块菜,筷子却从指间滑下去,敲在盒沿上。
周诚替她捡起筷子,重新拿了一双递过去:“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她喝了口汤,才说,“二姑夜里不舒服,护士来过一次。后来我怕她叫不到人,就没敢睡沉。”
“吃完去家里睡。今天这里我先看一阵,等人来了再走。”
沈岚摇头:“我请了假,不能扔下二姑。”
周诚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她昨晚给主管发的请假申请,回复停在早上七点多:今天可以调休,明天必须到岗,手里的报表没人能代。
“你只有今天。”周诚说,“明天谁来,得在今天定。”
沈岚把手机扣过来:“我妈说先让我陪两天,后面再叫他们商量。陈立忙着见客户,陈浩最近也在加班。”
“陈敏呢?”周诚问。
“她昨天白天在这儿,晚上要回去接孩子。”沈岚吃了两口饭,“二姑平时待她最好,她不会不管。”
周诚看着她困得把筷子停在半空,没有接那句评价:“我问的是她答应到几点。她白天在,夜里回家,这是已经说清楚的。”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把饭盒放稳:“昨天下午我妈说二姑身边不能断人。我以为你晚上没事,先跟她说可以问问你。后来她就把表发来了。”
“我接到表的时候,名字已经写好了。”周诚说。
“我知道。”沈岚低头看着饭盒,“我想你到了医院,看见二姑,就不会拒绝了。”
隔壁床家属推门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周诚把剩下的汤盖好,让沈岚慢慢吃,自己去护士站问午后有哪些事需要家属在场。
护士说今天主要是按医嘱活动和记录进食,病人有需要按铃就行。周诚回来时,沈岚已经把饭吃完,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又睁。
“我在这儿。”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到她肩上,“你到楼下车里睡一个小时,闹钟响了再上来。”
沈岚犹豫着看向病床。沈秀珍挥挥手:“去吧,他在这儿呢。”她这才拿上车钥匙,下楼去了。
周诚陪沈秀珍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一小圈,回来扶她坐好。她问沈岚是不是还要请假,他如实说主管只准今天,明天得上班。
沈秀珍皱眉:“那让她上班去。陈敏熟悉这些,她换个班就是。”
周诚给她递水:“我还没问陈敏能换到几点。问过再安排。”
“敏敏向来肯帮忙。”沈秀珍说完,看见他没应声,又补了句,“她哥他们也忙,各有各的难处。”
午后陈敏提着换洗衣物来了。她没问东西放哪儿,径直从柜子底层拿出干净袋子,把旧衣物装好,又从侧格取出沈秀珍惯用的小毛巾。
她看见周诚,先是一怔:“岚岚呢?”
“在楼下睡一会儿。”周诚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昨晚她陪了一夜,今天又只请到一天假。”
陈敏把衣物放好,先对沈秀珍说:“妈,我下午四点前能在。孩子放学后我要接,晚上我来不了。”
沈秀珍说:“你嫂子不能接一下孩子?”
“她今天也上班。”陈敏声音不高,“上周我已经请过两次假,这周不能再往后挪。”
她转向周诚,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不好意思,我知道现在缺人。要是能换开,我就留下了。”
“你已经把时间说清楚了。”周诚说,“四点以前你在,四点以后谁接,我们再问其他人。”
陈敏看了眼床上的母亲,又看向门口:“我昨天跟舅妈说过晚上不行。她说岚岚和你会接后面的夜班,我以为你们商量好了。”
周诚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她这么说的?”
“我只听到这个。”陈敏把折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所以今天本来只打算送衣服,没想到岚岚还在。”
沈秀珍插话:“桂兰也是怕我没人照应。你们别把一句话翻来覆去讲。”
周诚没同她争。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当着陈敏的面写下她刚才说的时间,再问:“下午四点,你确定要走?”
“确定。”陈敏点头,“接完孩子,我还能打电话问问情况,但人来不了。”
“好。”周诚把手机收起,“我不是叫你改口。四点以后缺的班,该去问陈立、陈浩,不能因为你已经在这里,就让你一直坐下去。”
陈敏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她没再道歉,只说:“陈立早上问过我病房号。我把他号码发你,你直接问他吧。”
沈岚睡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脸色稍微缓过来。陈敏把下午要做的事简短交代给她,又重复一遍自己四点要走。
沈岚说她知道,陈敏却让她看着自己:“晚上我确实接不了。”
“我没要你接。”沈岚说。
“我怕舅妈替我说一句‘敏敏会想办法’。”陈敏拿起空袋子,“那句话传来传去,就像我点了头。”
周诚在旁边没出声。沈岚看向他,又看向病床边的折叠椅,终于问陈敏:“你听到的,是我和周诚主动包了后面的夜班?”
“舅妈是这么说的。”陈敏说,“具体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
陈敏走后,沈岚翻出昨晚母亲发来的几条消息。里面有催她快去医院的话,有一句“亲戚都知道你们肯帮”,却没有她或周诚答应后续夜班的记录。
沈岚说:“我当时只想着先让她回家。她一直说陈立他们不方便,我以为已经问过了。”
“你明天必须回去上班。”周诚把手机递还给她,“我今天能待到傍晚,夜里还要睡,明早继续出车。今晚和明晚谁来,不能靠猜。”
沈岚抬头看他:“我妈要是又说我们把她晾在亲戚面前呢?”
“那就由我们自己把能做的说出来。”周诚说,“送饭、接送、今天这几个小时,我都能做。整夜陪护,我做不到,你也不能再替我答应。”
沈岚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陈立的号码,陈敏发给你了?”
“发了。”周诚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我现在打。你在旁边听,哪句不对,你自己纠正。”
陈立接电话时还在外面,背景里有人报会议室号码。周诚报上姓名,说想确认今晚的接班安排。
“接班?”陈立的声音一下冷了,“舅妈不是说你们夫妻主动接后面的夜班吗?昨天才去,今天就要变卦?”
沈岚坐在旁边,手指按住手机边缘。周诚没有替她回答:“你收到的原话是什么?麻烦发到家庭群里,大家照着同一句话说。”
陈立说:“这还用发?我昨天问谁值夜,舅妈说岚岚和你愿意包下来。我就跟客户约了今晚,临时叫我改,损失算谁的?”
“我没有答应过。”周诚说,“岚岚昨晚去了,是因为她以为没人接。她今天只有一天假,明天必须回去上班。你把消息发出来,我们现在把今晚定下。”
陈立停了几秒:“你让岚岚自己说。她昨天人在医院,今天又坐在那里,难道她也不知道?”
周诚把手机放到沈岚面前。她对着听筒说:“哥,我昨天答应替我妈接昨晚这一班。我没说以后每晚都来,也没替周诚答应。”
“那舅妈跟我说的是什么?”陈立问。
“我也要问她。”沈岚说,“但我现在把我说过的话告诉你。今晚我不能再值夜,明天也得上班。”
陈立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他说自己正赶去见客户,晚些再回话,随即挂断了。
沈岚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他不会觉得我们故意拖到下午才告诉他?”
“我们也是刚知道他听到什么。”周诚说,“先等他把消息发来。你妈那边,我跟你一起说。”
几分钟后,家庭群弹出陈立的截图。昨天傍晚,他问母亲今晚之后怎么排。
赵桂兰回的是:“岚岚两口子主动说了,后面夜里他们先包,白天你们兄妹轮着看。”
截图下面,陈立又写:“我照这句话安排了今天的事。现在是谁说错了,请当事人说清楚。”
沈岚点开输入框,打下“我妈可能是好心”,又删掉。她重新输入“我们只答应一晚”,手指停住,连这句也删了。
周诚没有看她的屏幕,只把床边折叠椅收拢,靠到墙边。沈秀珍午睡醒来,见两人都拿着手机,问是不是又在为陪床吵。
“我们在定今晚谁来。”沈岚说,“妈替我们说已经包了后面的夜班,可周诚没答应,我也只说了昨晚我来。”
沈秀珍的脸沉下来:“桂兰是替我操心。你们小辈有话不能私下说,非得在群里让她难堪?”
沈岚看着二姑,想起昨晚自己是怎样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天亮的。“陈立是按群里的话安排工作的,”她说,“我不说清楚,他还会以为今晚有人接。”
她在群里发出消息:“我昨晚来陪二姑,是接我妈昨晚这一班。周诚从来没有答应值夜,我也没有承诺包下后面的夜班。今晚我不能继续陪,明天要上班。我们现在需要一起确定今晚谁来。”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片刻。赵桂兰先回:“我哪知道你们把一家人的话分得这么细?当时你说能想办法,我才跟他们说你们来。”
沈岚回:“我说想办法,是想问清谁能接。昨晚我已经来了,后面的时间请不要再替我们答应。”
赵桂兰打来电话,沈岚走到走廊接,开了免提。母亲第一句就是:“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叫我以后怎么见你二姑?”
“妈,我昨晚能陪,是我自己决定的。”沈岚靠在窗边,“周诚明早出车,我明天上班。今晚没人接这件事,不能靠替我们答应解决。”
赵桂兰压着火气:“我也累了一天一夜。陈立说忙,陈浩电话都没接,我总不能跟秀珍说她儿女不来吧?”
“你可以叫他们自己跟二姑说。”周诚在一旁开口,“陈立有客户,陈浩不接电话,就得岚岚留下?他们能不能来,该让他们自己回话,不能只叫岚岚去请假。”
赵桂兰说:“你倒会把人都推到病床前。”
“今晚的病人是他们的母亲。”周诚说,“我来过,也知道二姑今天的情况。谁值夜,应当由能接的人亲口定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桂兰轻轻吸气的声音。她说自己会再问一遍陈立,挂断了。
下午四点前,陈敏按说好的时间离开医院,去接孩子。周诚送她到电梯口,她停下来问:“今晚定了吗?”
“还没有。”周诚说,“陈立知道原话了,正赶过来。我会等交接清楚再走。”
陈敏点点头:“我哥不喜欢临时改安排。你们跟他说时间,别只说谁辛苦。他听得进具体的。”电梯到了,她匆匆进去。
沈岚把二姑晚饭吃了多少记在床边本子上,准备交给接班的人。周诚看她又去整理柜里的东西,拉住她:“那些陈敏已经放好了。你坐一会儿。”
“我坐下就怕睡着。”沈岚揉了揉额角,“刚才我妈说陈浩没接电话,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问过谁。”
周诚把椅子拉给她:“等陈立来了,让每个人自己报能来的时间。你不用再替他们猜。”
傍晚陈立进病房时,公文包还挂在肩上。他先走到床边问母亲今天感觉怎样,听她说能下地走了两圈,才转身看向周诚。
“客户那边我提前走了。”他说,“我今晚可以留下。但我得听明白,昨天是谁把话传成了你们包夜班。”
沈岚站起来:“我妈替我们答应了后面的班。我昨晚已经在这里,也有责任早点跟你们说清楚。我今天才知道,你们收到的是‘主动包下’。”
陈立说:“我问的时候,舅妈说得很肯定。陈敏白天来,我晚上就另排了工作。现在你们说只接一晚,倒显得我这个儿子躲着。”
“你今晚来了,二姑看得见。”周诚说,“往后怎么排,你们兄妹还要谈。先把今天从现在到明早的事定下来。”
陈立把公文包放在窗边,问母亲夜里通常几点需要人扶起。沈秀珍看了眼沈岚,才把护士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交接到一半,陈立的手机响了,是陈浩。他接通后听了两句,脸色沉下去:“妈住院第二天了,你现在才问我今晚有没有人?”
陈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陈立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已经到了。明天白天你自己来跟妈说你能待多久,别让我替你回话。”
他挂断电话,对周诚说:“老三每次都这样。先不接,等别人把班填上,再说自己原本打算来。”
沈秀珍在床上说:“他最近加班,你别当着外人的面数落他。”
陈立把水杯放回她手边:“妈,周诚今天已经来帮忙了。明天陈浩能不能来,是我和他要问清楚的事,你别先替他说行。”
沈秀珍没再替幼子解释,转而问晚上要不要叫护士看看伤口。陈立拿起床头的呼叫器看了看,说等护士例行巡视时问。
周诚把饭后用过的盒子装进袋里,又把沈岚的洗漱用品收好。陈立看见那只袋子,问:“这是昨晚带来的?”
“嗯。”沈岚把折叠椅靠回墙边,“今晚你用椅子。被子留给你,明天我们再取。”
陈立接过被子,说了声谢谢。他没有承诺往后每一夜,只说:“今晚到明早我在。明天下午我们兄妹得把接下来的时间当面定了。”
走出住院楼,沈岚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写了周诚名字的陪床表。她把表展开,在今晚那一格旁写上陈立的名字,随后停笔,把纸递给周诚看。
“后面的空格,我不填了。”她说。
周诚接过洗漱袋,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手机里,陈立已在兄妹群发出消息,约明天下午到病房把余下几天说清楚。
沈岚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坐上了回家的车。
第二天早上,沈岚按时进了公司。午休时她给二姑打电话,陈立接起来,说母亲吃过饭,自己正在等弟弟和妹妹下午到病房。
沈岚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做完的报表:“我们下班前过去。你昨晚睡了没有?”
“比你那张椅子强些。”陈立说,“护士叫我扶妈起来走了两次。下午的事,等人齐了再说。”
电话挂断,沈岚把昨晚带回家的陪床表从包里拿出来。陈立的名字写在她补上的那一格,后面的空格仍然空着。她把纸折好,继续做报表。
傍晚,周诚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等她。沈岚上车后先说:“陈立今天在,陈浩也答应到场。陈敏得接孩子,只能待一会儿。”
“那就先听她把能来的时间说完。”周诚说,“昨晚她已经说过,不能再无限往后延。”
沈岚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我没想让她接我的班。”
“我知道。”周诚发动车,“我怕屋里一急,大家只记得她最会照顾二姑,忘了她也有要去的地方。”
两人到病房时,陈浩正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他穿着运动外套,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周末的车票订单。陈敏站在柜子旁,把带来的干净衣物放好。
赵桂兰也在。她看见周诚,没打招呼,只把椅子往病床边挪了挪。沈秀珍靠着枕头,问三个孩子是不是都来了。
陈立说:“人齐了,咱们去外面说,不吵你休息。”
“就在这儿说。”沈秀珍说,“我的夜班,我也得知道谁来。”
陈浩先开口:“我问过病区,晚上能请护工。有人专门照看,咱们白天轮着来,工作都不用全停。”
沈秀珍摇头:“陌生人哪知道我什么时候要水、什么时候疼?半夜要是叫不醒呢?”
“可以先问护士护工怎么交接。”陈浩说,“总不能天天叫谁请假。”
陈立看他一眼:“你说请就请,费用你出?白天轮着来,你周末那两天在不在?”
陈浩把手机扣到掌心:“我周末之前订了车票。你昨晚值了夜,也不能因为你值过,就让我把原来的事全退了。”
“我昨晚值夜,今天又守到现在。”陈立说,“店里两个人给我顶着,明天我要回去开门。我没说让你全退,我问你哪天能在。”
陈浩说自己明天上午能来,后天白天也能待半天。说到周末,他又含糊起来:“到时候看情况,实在不行找人。”
陈敏一直没插话。陈立转向她:“你呢?妈的东西你最熟,白天能不能多来两回?”
“明天下午我能送饭过来,待到三点。”陈敏说,“后天上午不行,我有事,不能请假。”
沈秀珍皱起眉:“你上周不是说那份工作还没定?后天去试一试,往后总还有机会。现在家里正用人,你先跟人家改个日子。”
陈敏低头拉平衣服上的一道褶:“人家只给了后天一个试岗时间。我已经确认过了。”
“你哥的店要开,小浩也有安排。”沈秀珍看着她,“你最知道我怎么起身、怎么吃药。你那份工作,就等我好了再找。后天不就一天吗?”
陈敏说:“妈,我上次为你请的假还没补上。这回我不能再把新工作推掉。”她说完又添了一句,“对不起。”
赵桂兰接话:“敏敏,不是叫你一直守着。先把后天这一天挪过去,大家再想办法。你妈难受,总得有人有空。”
沈岚看见陈敏的手还按在柜门上,没有立刻合上。她刚要说话,陈敏从包里抽出几张折旧的纸,放到了柜顶。
“这不是跟你们算账。”陈敏说,“上次妈住院,我起初也只请了一天。后来每回都说再顶一天,我就一张接一张去找主管。”
最上面是去年的请假单,日期隔几天就出现一次。末尾附着一张扣薪通知,陈敏的签名压在折痕上。
沈岚走近了些。那段时间她只知道陈敏常在医院,过来探望时还夸过她把二姑照顾得妥帖。没人告诉她,“再帮一天”曾连成这么长的一串。
陈敏把纸收回去:“最后那份工作没保住,我知道也有别的原因。可这次试岗,我一定得去。”
“你早说不就好了?”陈立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说过要上班。”陈敏看着他,“当时妈说你店里忙,小浩刚换工作。我说多了,她就觉得我跟你们计较。”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秀珍伸手去拿纸,陈敏却把它放回包里,说:“妈,你想看,等我送饭时带给你。今天我得去接孩子。”
沈岚开口:“陈敏后天去试岗。那段时间谁在,我们换个人安排。”
赵桂兰看向她:“你昨天才说自己不能继续陪,这会儿又替敏敏说上了。二姑怎么办?”
“我昨天能来一晚,是我能给的时间。”沈岚说,“今天陈敏已经把她的时间说清楚了。她走后缺人,我们再问能接的人,不能让她为试岗道歉。”
沈秀珍眼圈红了:“岚岚,你小时候我接过你放学,家里忙时也帮你妈带过你。你现在看着我没人照顾,还要教我别叫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