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秋收刚过,县林业站的车进了我们柳河湾,后头跟着一辆省城的白色越野。车上下来四五个人,进了院不说话,直奔鸡舍。
领头的戴眼镜,姓沈,后来我知道他叫沈明,省里研究鸟类的。他在笼子跟前站了足有一分钟,回头问我:大爷,这院里的鸟,全是您喂的?我说是,从两只喂起来的,喂了四年。他掏出手机拍照,手有点抖。
县里的小刘翻着本子跟我说:郭师傅,视频我们都刷到了,县里报了省里。这鸟叫红腹锦鸡,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个人不能这么养,今天得把移交的事定了,送去省里的救护中心。
我嗓门一下大了:那鸟是我捡的!小刘头都没抬:捡的,也得按规定来。院墙外头围了半村子人,谁也不吭声。我心里翻腾的只有一件事:这鸟离了这个院,还能不能活。
2016年寒露,我赶羊上北坡,在石缝边上瞧见两个小团,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缩着,毛没长齐。我蹲到日头偏西,没见老鸟回来,天眼瞅着要下霜,就把它们揣怀里带回了家。我喂过两年多蛋鸡,寻思野禽跟家鸡差不到哪儿去,总饿不死。
进了鸡舍才知道,这俩跟普通家鸡不是一路。拌了药的饲料,它们宁可饿着也不碰,我换成单喂玉米碎,才肯低头。水泥地让它们刨出两个坑,我起先当它病了,蹲着看了一晌午才看明白,它们是在土里打滚,扑出一层土雾再抖毛。第二天我拉来两筐干沙土,铺在舍角。
打那以后我边喂边改。夏天提着网去河滩逮蚂蚱,剁碎了拌苹果,它们见着虫粉就抢。入冬我把朝北的窗钉死,门口挂旧棉帘,怕它们夜里受风。
老伴骂我糟蹋粮食,后来入了冬,她也半夜起来看笼子,比我上心。第二年我把家里的蛋鸡处理了,整个后院腾给它们。
开春母鸟在沙土角落里下了蛋,我垫了筐软草,没敢惊动,让它们自己孵,出了四只崽。村里娃翻墙看,都喊凤凰。四年下来,两只变成了四十多只。
2018年倒春寒,夜里冻死过一只刚出壳的崽。打那年冬天起,我把繁殖笼全挪进背风的西屋,窗缝拿纸条糊死,夜里起来两回,看火,看帘子。
名声是一个拍鸟的后生传出去的,视频配的字是“大爷家养了一群凤凰”。周末院门口停一溜车,还有人隔着墙往里扔花生。儿子郭强在县城打工,回来看了一趟,蹲在门槛上跟我算账。
“爸,外头有人开口一只一千五,四十多只你想想是多少钱。要不门口支个摊,进来一人收三十,光门票一年就把饲料钱挣回来了。”
我说不卖,也不收。“咋就不行?”“这鸟认这个院。挪了地方,夜里叫唤的就没了。”他哼了一声走了。有个外县的贩子摸到村里来,我连院都没让他进。
我拿旧木条把院墙加到两米多,繁殖笼挪进后院最里头,钥匙就我一根。村支书来看过,蹲在院里抽了半根烟,说老郭你悠着点,这鸟到底归哪条管,他也说不清,别叫人抓了把柄。
那天,沈明顺着笼子一路看过去,嘴里念:红腹锦鸡,中国特有,二级。小刘接话:郭师傅,按规定得移交。我说鸟是山上自己来的,下了蛋我总不能不孵吧?沈明说:来源说不清,就得先保护起来。规定在这儿,我也做不了主。
我进屋把饲料账本抱出来。四年,每笔都记着,玉米碎一袋多少钱,虫粉一斤多少钱,连苹果都记。我说你们那中心,有沙土没有?
有活虫没有?这鸟冷了挤堆,热了张嘴喘,受惊就撞笼,你们拿啥兜着?沈明说中心是标准化笼舍,恒温,配方饲料。我说那不成。小刘说:郭师傅,先依法办。
我说把最弱的两只留下,我看着,出了事我担。小刘翻了翻夹板,说规程上没这一条。装车的时候鸟炸了窝,金红的毛从网眼里飘出来好几根,四十三只,全让网兜请上了车。
临上车我抓了把虫粉撒进食盒,它们一口没动。车出村口,院里静得我晚饭都没吃出味来。
之后半个月我给小刘打过两回电话,都说顺利,适应期。夜里我睡不着,老伴说我魔怔了,一群鸟,比孙子还上心。
第十六天,那辆白色越野又开进院,后备箱里码着一排笼子。沈明下来,没先掏文件,把一个记录本递到我手里:大爷,我认栽。
他说中心全按规程来的,恒温,颗粒料,笼舍天天消毒。头三天不吃食,他当是适应。第五天开始啄羽,隔着笼子互相啄,夜里撞网,前后死了五只,剩下的三十八只眼看着蔫下去,兽医查不出毛病。
他把手机递过来,里头是啄秃了背的鸟,我看了两眼就还给他,看不下去。他蹲在我家门槛上,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咋喂的?
我没接他的话,先去开旧鸡舍。铺沙,分笼,三十八只分成四笼,闹的跟安静的隔开,苹果剁碎拌虫粉,最横的两只单放背风那笼。
沈明跟在后头,把我做的全记下来,问我这笼为啥背风,那笼为啥非得铺土。我说冬天你上风口站一晌试试,沙浴不给它,它憋得慌。
当天下午他给县里打电话,要求暂停第二次移交。挂了电话跟我说:鸟先搁你这儿,出了事我担着。我说不用你担,我养得活。
腊月里,村委会的屋坐了一圈人:县林业站的马站长,小刘,沈明,村支书,郭强,还有我。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半天没人先开口。
沈明先说话:建议设个社区保护点,鸟不挪窝,人管起来,不往商业养殖那条道上走。马站长接的:鸟留下可以,账得清楚,每月登记,防疫按县里安排做,死一只报一只,不许买卖。
以前的事,念你不懂也配合,不再追究,前提是往后按规矩来。村支书在边上敲边鼓:人我们村里帮着看。
我提了三条:鸟不出这个院,后院繁殖笼不开放,参观只走外圈,不许投喂,不许打闪光。饲料人工记账,你们随时查。哪天我喂不动了,你们随时拉走,我一个字不拦。沈明说行,马站长把这些都写进了本子。
郭强插话,说门票总得收点,不然白搭工。村支书把烟头摁灭在炉盖上:收钱这口子不能开,一开就是买卖。沈明说看护可以有补助,登记的活也得有人干。郭强憋了半天:那我管登记,管停车。
这事就算定了。
转过年开春,院门口挂上牌子:柳河湾红腹锦鸡社区保护点。蓝底白字,村支书扶着梯子,我在底下拽绳子。从那天起,我是登记在册的管护员。
旧鸡舍改成两排笼舍,外圈拉出参观道,立了块木牌,上头的话是我说的、沈明给顺的:别投喂,别闪光,别学鸟叫。参观一天限两拨,郭强在门口的本子上让人写名字,写完放行。
他从县城辞了工回来,登记之外不进繁殖区。有一回他想领个扛长镜头的后生进后院,叫我当着人吼回去了,臊了一路。
第一拨正经来看鸟的是省里的观鸟会,十几个人,望远镜架在外圈,站了一上午,没人大声说话。走的时候领头的问我:大爷,我们想捐点饲料钱。我说账上有数,你问小刘。他笑了,说这院里的规矩,比他们协会还严。
沈明按月来,采血,称重,看尾羽,我按他的表填:这天喂了几回,天气咋样,哪只闹了。头一个月我填错三处,他没笑话我,拿红笔圈出来。
饲料钱按账报,秋后一回结了三千二。看护补助一个月六百,不多,够我买烟打茶。
今年开春,两窝出了十一只崽。入了秋我搬着梯子数了一遍,连大带小四十九只,比移交前还多六只。郭强的登记本写满两本了,跟人吹牛说他是全乡唯一管着“凤凰户口”的人,可后院的门,他到现在没钥匙。
冬至前下了场大雪,压塌外圈一段网。我拿喂鸡那几年修棚的老法子,先用竹竿顶住,天亮打电话报修,县里第二天来人换了新网。沈明在电话里问伤着鸟没有,我说一只没少,就是冻了我一宿。
昨儿傍晚我填完十二月的表:饲料,玉米碎四袋,虫粉两斤,苹果一筐。天擦黑,我照例数鸟,它们已经上了架,长尾巴垂下来一排,笼顶挂了层白霜。
老伴在屋里喊吃饭,我把笔帽扣上,又朝后院望了一眼。最闹的那两只,这会儿也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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