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底,陈赓受党组织指派从湖南去广州,投考程潜主持的陆军讲武学校。同行的还有湘乡小同乡宋希濂。当时两人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六岁,他们一路南下。此后三十多年,两人分属不同的两个阵营,在战场上有过兵戎相见,私下也吃过几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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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广州后,两人同时考进讲武学校。由于学校课程和教官都不完备,陈赓很不满意,带头退出,转考黄埔军校。
1924年黄埔军校成立,讲武学校学生并入第一期,宋希濂也在其中。陈赓编在第三队,宋希濂在第十队,很多课他们在一起上。陈赓要活跃一些,宋希濂则话很少,在生活上陈赓经常照应这个小老乡。
1925年,经陈赓介绍,宋希濂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东征陈炯明时,两人都在部队里并肩作战。
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蒋介石在国民党内推动限制跨党,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被要求作出二选一的选择。随后宋希濂退出了共产党。陈赓曾经问过他,将来国共不合作了,你听谁的军令。宋希濂没有回答,就这样两个好朋友从此走入不同的军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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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陈赓在上海治疗腿伤期间被叛徒出卖,遭租界巡捕逮捕,随后引渡给国民党当局,被押到南京。蒋介石把他软禁起来,由宪兵系统负责看管。
听闻陈赓被捕的消息后,宋希濂联络了一批黄埔同学联名上书,请求保释陈赓。联名不限于一期,多期校友都有参与。蒋介石顾及陈赓东征时救过他的命,现在又有大批学生联保,这才没有起杀心,但坚持要陈赓“悔过”。
宋希濂不止一次以同窗的身份到关押处探视,俩人坐下来虽然谈的是黄埔旧事,但宋希濂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陈赓过来,宋希濂还提到这是校长的意思,陈赓就把话题岔到东征时候的事上去。那天他们有没有一起吃饭,资料里没有。能确定的是两人话没谈拢,宋希濂拿旧情来劝,陈赓也拿旧情挡了回去。后来经党组织和宋庆龄等人营救,陈赓脱身离开南京。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宋希濂率第三十六师进驻西安,兼任西安警备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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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2月,周恩来为了促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多次找在西安的黄埔学生谈话,同时“电中共中央派陈赓来西安,加强对黄埔系的工作”。陈赓随后从陕北赶来后,总理对他说,宋希濂在城里,你去看看他。
陈赓没有事先打招呼,直接就登门。宋希濂这段时间在考虑一件事,曾经黄埔的老师此时就在城里,自己去不去见。不请示上面就去见共产党的副主席,这不是小事。陈赓登门,宋希濂去见周恩来就有了理由。
陈赓来访后,宋希濂设宴款待。席间陈赓说了一句,你是国军师长,我是红军师长,十年干戈相见,现在又坐到一起了。宋希濂没有把“合作”摆到酒桌上谈,也没有再“劝降”,他席中只谈黄埔的旧人旧事和抗战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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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宋希濂主动提出要拜访周恩来。第三天,经陈赓联系,总理在会客室见了宋希濂。总理开口说,十年前你们都是营长,现在一个红军师长,一个国军师长,官阶一样,派头一土一洋。又说,你和陈赓又走到一起来了,这是好兆头。过去的过去了,从现在起,你们又站在一起。
宋希濂离开时握着总理的手说,在日本人面前,国共都应当真诚团结。
这一桌饭没有解决任何实质问题,但把一条私下沟通的渠道留了下来。
全面抗战爆发后,陈赓出任八路军第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旅长,在华北敌后。神头岭、响堂铺几次伏击,打的是日军运输线和据点,打完就撤。
在淞沪会战的正面战场上,宋希濂的第三十六师在蕴藻浜一带顶了很长时间,部队打残,撤下来整补,再填上去。1938年9月,他率第七十一军在河南固始富金山阻击日军第十三师团,阵地反复争夺,坚守十天十夜,弹尽粮绝后放弃阵地,部队撤下来时减员很大。
正面阵地防御和敌后游击袭扰是两种消耗方式。宋希濂的部队在阵地上承受重击,整补换防再投入;陈赓的部队在太行山分散活动,破路袭扰伏击。正面和敌后两个战场在战略上互为配合,这场民族战争让他们又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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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后内战重开。陈赓率部转战豫陕鄂,参加淮海战役。宋希濂在西南,1949年8月出任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手下号称十多万人,但多是溃退下来的残部。解放军发起西南战役后,宋部先失荆门,再败川东,他带着残兵向西昌方向逃。12月19日,在大渡河畔沙坪被围,掏枪试图自杀,被随从拦下,随即被俘。
几天后,他从乐山被押送到重庆歌乐山麓白公馆关押。白公馆当时已按战犯管理所的规定运转,关押的国民党高级人员不止他一个。几个月前还是统兵的主官,现在坐在牢房里。
1950年春,陈赓从云南赶到重庆,专程到白公馆看望宋希濂。他当时任云南军区司令员、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宋希濂事先不知道。陈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握住陈赓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赓随后讲起了宋希濂抗战有功,说富金山那一仗是硬仗;也讲功过要分开看,过去的事让后人评说;最后劝宋希濂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陈赓这次来是想让宋希濂安心改造。宋希濂后来多次说,陈赓“没有一点儿以胜利者自居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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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和1933年反了过来。上一次宋希濂是来劝的人,陈赓是被劝的人;这一次陈赓是胜方,宋希濂是败方。
1959年12月,首批战犯特赦,宋希濂在名单里,同批获赦的还有杜聿明、王耀武等人。
1960年4月,陈赓从广州回京,在民族饭店宴请这批刚获特赦的黄埔同学,到场的有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郑庭笈、周振强、杨伯涛。陈赓开口第一句是:“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他接着说,从黄埔到北伐是团结在一起的,后来分成两条路,打了几十年,现在又合到一块来了,这是很难得的。席间有人唱起黄埔校歌,众人跟着唱起来。
陈赓没有以胜利者的身份说话,也没有翻旧账,在座的人大多出狱不过几个月。
这一桌是两人最后一次坐到一起,也是几次见面里气氛最轻松的一次。
1961年3月16日,陈赓在上海病逝,时年五十八岁。宋希濂得到消息后失声痛哭,在追悼会上说“我失去了我一生中难得的良师益友”。
此后近二十年,宋希濂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委员、文史专员,后来当选全国政协委员、常务委员。1980年经组织批准赴美国探亲,在子女挽留下定居纽约。
晚年他在纽约参与创立“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任首席顾问;1984年在华盛顿参与发起黄埔同学会,任副会长。1993年2月在纽约病故,享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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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晚年写陈赓的那篇回忆,由王春景记录整理。文章里有一句:“陈赓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解放后的几次会面,他没有一点以胜利者自居的神气,令我心折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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