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家政公司的员工，摔伤之后的账就不能按工伤算

擦玻璃那天，家里刚拖过地。阿姨从塑料凳上下来，脚底一滑，手腕先着地，医院拍片是桡骨远端骨折，打了一块钢板。雇主第一句话多半是「这算不算我的责任」，家属第一句话是「这算不算工伤」。两句话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她到底是谁的人。

这类纠纷我接触下来，卡住的地方从来不是赔多少，而是关系没认对。关系认错，赔偿项目、举证责任、能不能先走社保，全都要换一套，前面谈的几轮全白费。有人拿着医院票据去找中介，中介说人不是我们派的；有人直接按工伤标准开口，对方一句「我们没签劳动合同」就把话堵回去了。

要是人是公司派来的

先看最清楚的一种。深圳经济特区家庭服务业条例第六条把「家庭服务经营者」定得很死：依法经市场监管部门注册登记，与家庭服务人员签订劳动合同并为服务人员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企业。三个动作缺一不可——注册、签劳动合同、缴社保。第八条还要求经营者直接与消费者建立服务关系、指派服务人员向消费者提供服务，「派」这个动作在这里是经营者的义务，不是帮忙。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二条也把经营主体分成员工制家政企业和家政服务中介机构两类，这两类的责任完全不同，混着说必然吵不清。

签了劳动合同、缴了社保，双方就是劳动关系。这种情况下阿姨受伤走的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雇主家里的厨房就是工作场所，擦玻璃就是工作内容，这一项对得上就没有争议空间。

接下来是期限，这一步最容易错过。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一款要求单位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单位不申请的，同条第二款给了职工本人一条路：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一年内，可以直接向用人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申请。第四款还有一句更实在——单位没在三十日内提交申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符合条例规定的工伤待遇等费用，由该单位负担。

顺带说一句，如果阿姨在雇主家把上门做客的人碰伤了，方向又不一样。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单位赔完，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这一条和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那句「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是两条路，别混。

要是活是她自己接的

现实里更多的情形没有劳动合同。邻居介绍、微信约时间、做完给现金或者转账，双方连一张纸都没有。这种就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说的「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前半句管的是阿姨碰伤别人的情形，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赔完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阿姨追偿；后半句才是本篇的重点——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各自的过错」这五个字，是这类案子的全部战场。雇主一侧常见的过错：地面刚拖过没提醒、凳子腿松了还在用、让人探身到窗户外沿去擦、要求顺带把外机的架子也擦一遍。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明确禁止消费者强迫家政服务人员提供合同约定以外的或者可能对人身、财产安全造成损害的服务；深圳经济特区家庭服务业条例第十九条第五项也给了服务人员拒绝权——要求从事可能对其人身造成损害的行为的，可以拒绝继续提供服务。这两条是雇主过错最直接的判断依据。

阿姨一侧的过错同样要算。穿着拖鞋上高凳、明知凳子不稳不换、单手扶窗单手作业，都属于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讲的「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一般过错责任的底子在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深圳经济特区家庭服务业条例第三十条则从另一头把话讲明了：由于消费者的过错造成服务人员人身、财产损害的，服务人员可以向消费者要求赔偿，经营者应当对服务人员予以协助。

还有一种容易被漏掉的情形：伤不是雇主造成的。比如阿姨下楼取快递被外来车辆撞了，或者小区外墙瓷砖脱落砸到人。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给了选择权——提供劳务期间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损害的，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也可以请求接受劳务一方给予补偿；接受劳务一方补偿之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要提醒的是，这是两条路自己挑一条，不是让雇主先全额垫付再慢慢追。

要是这一趟只算一次承揽

同一件事换个说法，结论可能整套翻过去。开荒保洁按套计价、空调清洗按台收费、外墙玻璃一次一结，阿姨自带工具和药剂，自己决定哪天上午来，做完让业主验收——这种形态更接近民法典第七百七十条讲的承揽：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第七百七十二条第一款还补了一句，承揽人应当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

承揽关系里，定作人的责任被压得很窄。第一千一百九十三条写得很直白：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第三人损害或者自己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侵权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也就是说，摔伤本身不足以让业主掏钱，得先找出他在哪一步做错了——明知道对方没有高空作业资质还让人去擦外窗，这是选任过错；要求不系安全绳省时间，这是指示过错；让人去拆本来不该动的那扇窗，这是定作过错。

区分劳务和承揽，实务里就看四件事：报酬是按月固定还是按次包干，工具谁出，时间谁定，过程受不受指挥。按月发钱、每天几点到、听安排先擦厨房再拖地，这四条基本都指向劳务；按套报价、自带装备、一次验收，多半落在承揽。这个判断做错，后面谈赔偿项目和比例全是空转。

要是公司只做了介绍

中介制下的纠纷最吵。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二条把家政服务机构分成员工制家政企业和家政服务中介机构，中介机构干的事是介绍，不是用人。家庭服务业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三条也把合同主体写得很清楚：从事家庭服务活动，家庭服务机构或家庭服务员应当与消费者以书面形式签订家庭服务合同。谁签的字，谁就是合同相对方，这一条先定下来，后面才不会找错人。

中介不承担用人单位责任，但它有自己的过错责任。民法典第九百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造成委托人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请求赔偿损失。中介收了介绍费，就是有偿委托，它没做到的部分要自己担。哪些是它该做的？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十一条第一款列了核验身份证明、了解健康状况与服务技能、如实告知相关方，还要把人员信息真实准确录入平台。深圳经济特区家庭服务业条例第二十条第二款则从消费者一侧给了对应的权利：有权要求经营者如实提供所指派服务人员的教育状况、职业技能、相关工作经历、健康状况、道德品行等个人资料。

这一组条文的价值在于，它把「选任过错」变成了可以举证的事实。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二十三条也把这一层收了口：各方未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或者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中介明知对方体检不合格还派单，或者简历上写着五年经验实际第一次上门，这些都不需要证明中介「指挥」过什么，只要证明它该核实的没核实。

要是账已经谈到赔哪些项

关系定完，才轮到算钱。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列的项目是固定的：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包括辅助器具费和残疾赔偿金。

医疗费的口径在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要求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证据确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要自己承担举证责任——这一点常被忽略，是对方在举证，不是伤者在自证。第二款还留了口子：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可以和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赔。

误工费按第七条算。误工时间依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可以算到定残日前一天；有固定收入的按实际减少的收入算，无固定收入的按最近三年平均收入，举不出近三年收入的，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家政这一行大量是现金结算，近三年收入往往举不出来，落到末一档是常态。

构成伤残的，第十二条给的是残疾赔偿金：按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以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第二款还有一句调整规则——因伤致残但实际收入没有减少，或者伤残等级较轻但造成职业妨害严重影响劳动就业的，可以相应调整。阿姨这一行靠手吃饭，腕关节活动度受限对就业的影响，恰恰是第二款要评的东西。

时间上别拖。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

还有一件比算账更靠前的事：先查有没有保单。广东省家政服务条例第十五条第二款鼓励保险机构开发专门的家政服务责任保险、意外伤害保险、财产保险；第三款要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主管部门支持家政服务机构为家政服务人员投保职业责任保险、意外伤害保险并给予政策扶持。家庭服务业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六条同样鼓励家庭服务机构为家庭服务员投保职业责任保险和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有保单的案子，谈判桌上的对手其实是保险公司，节奏和金额都不一样。

举个便于算的例子。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合起来三万二千元，一侧担七成、一侧担三成，落到纸面上就是二万二千四百元和九千六百元。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法官看的是谁在哪个环节少做了一步——地拖了没提醒，或者安全绳给了没系。所以真正要先落定的，还是那句最朴素的话：她是公司的人，还是自己接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