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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整日热闹,丘世裕的心里却有些发凉。他听说柳氏和柳寒山先后进了丘家的大门,心里那根弦便猛地绷紧了。他这人旁的不好说,机灵是顶顶机灵的,风往哪边吹,他鼻子一动就闻出来了。
两件事凑在一处,丘世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几家私塾的先生们终究是告了状,而且告得不轻。于是他二话没说,脚底抹油一般,当天傍晚便溜了出去,连贴身小厮都没带。
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他在外头躲着,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第三日黄昏,他终于撑不住了,趁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还未散尽,从丘家大院的后门悄悄溜了进来。
他踩着碎步子贴着墙根往书房摸,进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小蝶便端着一盏茶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说夫人请老爷去正厅说话。
丘世裕心里咯噔一声,那盏茶差点没端稳。他磨磨蹭蹭地拧了块热帕子擦脸,又翻出一件干净的靛蓝袍子换上,对着铜镜把头发捋平了。才一步三停地往正厅挪去,走得比上刑场还慢。
正厅里已经掌了灯,烛火映得满室通明。祝小芝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她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
“回来了?”祝小芝的声音很平静。
“回来了!”丘世裕干笑着走进来,挑了个离她最远的椅子坐下,“那个……天热,在外头多住了两日,透透气!”
“跟谁住的?蔡宝?”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丘世裕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个老朋友,你不认识的。姓贾,在邻县开绸缎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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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没去追究那个姓贾的老朋友到底是真有还是假有。她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柳寒山来过了吧?”
丘世裕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辩解道:“芝妹,你听我说,这事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我们就小小玩一下,童生试嘛,能有多大动静?又不是乡试会试,上面的大人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再说了,蔡宝大小也是个巡检,在县衙里能说上话,真有人多嘴,他能周旋。我们心里都有数,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祝小芝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柳寒山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在县衙当差十几年,什么时候无端端来串过门?他说已经有人报到了衙门,蔡宝一个巡检,别人报了官,他还能把案子压下来不成?他是你把兄弟,官场上谁不知道?真查下来,你跑得掉?”
丘世裕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被祝小芝一扬手打断了。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丘家一族几百口人,在这太皇河扎了一百多年的根。这里头有多少辈人的心血,你比我清楚!”
“如今你在童生试上开赌局,整个太皇河的人都知道了。官府要抓人,必先抓你。你想过没有,你一旦进了大牢,丘家会怎么样?几百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靠丘家吃饭的伙计、佃户怎么办?蔡宝那点巡检的官儿,能替你兜得住?”
这话说得极重,丘世裕低下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些后果他不是没想过,可每回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拿侥幸去压,不会那么倒霉的,官府哪有那么闲,童生试那么小的事,谁有空专门来查?
可祝小芝这么一戳,那层薄得像窗户纸一样的侥幸便噗地破了,露出后头黑洞洞的深坑来。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心也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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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许久,祝小芝的声音缓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锋芒,多了几分温柔:“夫君,你这人,聪明是聪明,可聪明全用在旁门左道上。你胡闹,我看在眼里,大多时候不跟你计较,觉得你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总该知道轻重!”
“可这一回不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咱们家自己的事,这是丘家全族的事。我不能让你继续这么下去,也不能让宜庆和欢儿在念慈庄还替你担惊受怕!”
丘世裕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那你想怎样?把我关在家里?还是把我送去祠堂跪祖宗?”
祝小芝叹了口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温温热热的,带着她一贯的稳当劲儿:“不关你。说起来,也怪我,过去给你的零花钱太少,月月掐着数,你才去外头想方设法弄钱。往后我不掐了,我给你一个正事干,你干不干?”
丘世裕一愣,抬眼看着她。
“宜喜十七了,亲事还没着落。安丰县这一带的人家,咱们都清楚,门当户对的不多了,合适的也挑不出几家来了!”
“你这个当爹的,这一年就别想别的了,去永平府,去中都凤阳,四处走走看看,替咱们闺女找一个妥妥帖帖的婆家。从今日起,我每月把你的零花钱加到五十两。这是正经事,也是你一直最上心的事。你干不干?”
丘世裕愣住了,他原以为回来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运气好或许罚几个月月钱,运气不好说不定真被关进祠堂思过。哪知道祝小芝不但没治他,反而还把零花钱一下子翻了五倍。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脑子里把这话来回过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你……你不是拿我开心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祝小芝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什么时候拿你开过心?十两一个月,什么都干不成,你自然要去外头动歪脑筋。五十两一个月,够你出门在外的车马食宿了。找婆家这事,本来也该当爹的操心,你去最合适。宜喜的性子你比我了解,什么人家配得上她,什么人家她嫁过去不受气,你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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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映得整张脸都精神了几分。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五十两,一年就是六百两,这还不算出门办事时额外的打点和赏钱。
给闺女找婆家这事,他本就不觉得有多难,他丘世裕的女儿,相貌周正,性子爽利,家世在安丰县也是数得着的,放出风去,不知多少人家抢着来攀亲。他只要到处走走看看,吃吃喝喝,应酬应酬,全当是游山玩水。这样的正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桩。
“行,我干!”他一拍大腿,腰板都挺直了,“保证一年之内,给宜喜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人品、家底、门风,我一件一件替你验过了再定。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祝小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带着几分释然。她心里清楚,丈夫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半是冲着那五十两的零花钱,另一半也确实是真心疼爱宜喜这个闺女。
既然钱给足了,事也派了,他这一年上上下下的精力便有了去处,自然不会再惦记那个童生试的赌局。至于蔡宝,他一个人撑不起那个场子,赌局没了丘世裕替他去打探消息、招揽赌客,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散架。
“还有一件事,”祝小芝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敲打,“以后要是再有私塾先生来告你的状,我可不管你脸面了,亲自去学堂把你拎回来,当着学生的面,你信不信?”
“不会不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丘世裕连连摆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往后我见了学堂的门就绕着走,绕着走!”
当晚掌灯时分,蔡宝果然找上门来了。他骑着马从城南赶来,到了丘家门前下马就喊“世裕大哥”。可大门紧闭,门环都上了扣。
小蝶隔着门板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夫人说了,老爷从今天起有正事要办,不见外客。”蔡宝在门外转了三圈,对着门板嘀咕了几句,终究没敢硬闯,牵着马悻悻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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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祝小芝听小蝶从外头采买回来禀报,说太皇河一带的几家私塾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胡守正重新开了门,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从窗缝里透出来,杨明德也照常坐在讲台后头讲课,再没有人搬着凳子坐在院子里嗑瓜子了。
胡守正和杨明德还专门托人给祝小芝捎了话,说是多谢夫人管束,先生们总算能安心教书了。祝小芝听了,只是笑笑,对来人说:“替我回话,说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礼!”
她站在廊下,心里想,太皇河的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安稳,宁静。什么赌局,都该离得远远的才好。
丘世裕果然收了心。他郑重其事地收拾行装,把新换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模像样地坐在书房里跟祝小芝商量,去永平府该找谁牵线、去中都凤阳该拜会哪家旧识。
那认真劲儿,跟学生要进京赶考似的。祝小芝看在眼里,又好笑又欣慰。这个男人,荒唐了大半辈子,可到了闺女头上,到底是那个最靠得住的爹。
几天后,丘世裕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天刚放亮,太皇河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祝小芝送到门口,递给他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永平府一位旧识的名字,是托人家帮忙打听人家子弟的。
“路上当心,别贪酒,别误了正事!”她说。
丘世裕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妻子的脸,似乎想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很淡,跟以往送他出门办事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有些没趣,把包袱甩到肩上,朝祝小芝挥了挥手,咧嘴笑了笑。
“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爽利,“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给宜喜带个好女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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