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稳定的铁饭碗，开始生锈了

你认为高校教师的工作是什么？是终身制的饭碗、稳定到退休的生活、风雨无阻的服务吗？老陈的朋友前几天发了一条信息：本学院刚刚召开会议决定对40名教职工进行降职或留用察看处分，并且有6人被直接辞退。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食堂今天没有猪肉一样。

什么是铁饭碗开始生锈呢？并不是因为裁员才出现这种情况的，而是换了一种结算方式而已。

10月份上旬，海南师范大学发布了一份文件，主要内容就是四个字：结果刚性兑现。考核不合格，并不是批评教育，而是真的降级。江西财经大学更为严厉，全面搞聘期考核，40人被低聘，低聘率接近4%，重庆文理学院五年数据摆出来：6人考核不合格降岗，51人因为岗位胜任乏力转岗退出。

你看这几个词：刚性兑现、梯度退出、胜任乏力。就是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现在要算账了。

徐州工程学院2024年1月出台了一项措施，非常明确地写到：年度考核不合格、连续两年基本合格、聘期考核不合格，退出教师岗位。淮北师范大学更为细致一些，降岗还得扣钱——第一个聘期不合格扣两成绩效，连续两个聘期扣五成，连续三个聘期再降一级。

南京工程学院表示得更直接：不接受低聘转聘的进入待聘状态，培训后还不行，解聘。

这并不是个别学校的行为，而是整个系统的现象。

同济大学今年发布的文件名为《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其中提到：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预聘岗3年一考，长聘岗6年一考，中间还加一次3年中期考核。

我问老陈：这意思是以后没有永久合同了？他回答说：你理解得对，每一轮都是重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其实这套东西并不算什么新鲜的东西了。1993年清华最早试水，1999年制度成型：初级职务最多两个聘期，中级最多三个聘期，升不上去不续聘，副教授以上干满年限才能转长聘。当年叫非升即走，现在叫能上能下能进能出。

2025年10月24日，教育部等六部门发了个指导意见，标题是《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里面两句话放在一起看特别有意思：一句说要以培养和留用人才为出发点，科学设置预聘期；另一句说强化聘期管理，做到能上能下能进能出。

我认为前半句是给你希望，后半句是告诉你希望有条件。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情呢？第一点就是资金不足，高校的工资总额受到一定的限制，而地方政府的支持在过去的两年里也有所减少。过去可以供养起来的人现在却无力供养下去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人太多，教育部发布的《2025年中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上已经清楚地列出了数据：2025年的全国高等教育专任教师人数为222.36万人，而2015年则只有157.26万人，十年间增加了65.1万人。学生们呢？

2025年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4872.57万人，按官方口径要到2032年才见顶。

吉林大学有个研究测算，普通高校专任教师需求会在2034年前后达到314万峰值，到2040年回落，比峰值减少83.75万人。这又意味着什么？现在拼命招的人，十几年后可能会多出来八十多万。

第三个原因最要命：治理逻辑变了。以前是管身份，有编制就是自己人，铁板一块。现在是管绩效，编制从跟人走变成跟岗走，你占着这个岗，就得证明你配得上这个岗，证明不了，岗位还在，人换掉。

那些考核不合格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青岛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有个数据挺有意思：近三年25名引进人才参加首聘期考核，9人不合格，占36%。学院没直接踢人，搞了个一人一策，给不少于6个月缓冲期，配成长导师。2025年这9人重新考核，8人通过，合格率回到88.9%。

并不是不给机会，是给机会的方式变了。以前是默认你能行，现在是你得证明你能行，证明不了先帮你一把，帮完还不行那就没办法了。

有意思的是，也有学校反着来。中国海洋大学、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喀什大学在今年招聘公告里明确写了五个字：不实行非升即走。

我琢磨这个事，觉得挺耐人寻味的。有的学校觉得考核是筛选机制，有的学校觉得是吓跑人才的机制。到底哪个对？可能得看学校处在什么位置、要什么人。

细想一下，这事的本质是什么？高校教师这个职业，从身份变成了岗位。以前你进了编制，就是这个系统的人，系统保护你。现在你进了岗位，每一期都要重新交卷，系统按卷子打分。

老陈跟我说了句话，我觉得特别准：以前是先结婚后恋爱，现在是每三年重新追一次。

这不光是高校的事。这是一个社会信号：最稳定的铁饭碗也开始按结果结算了，你爸妈那辈人相信的东西——进了体制就安全了、熬资历就能升了、只要不犯错就能干到退休——这套逻辑正在一点点瓦解。

不是说体制不好，是体制的游戏规则变了。你现在问我高校老师还值不值得当，我不觉得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我敢肯定：靠身份吃饭的时代过去了，靠本事吃饭的时代来了。

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大概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