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场疾病来袭，人类会变得有点神经质：用抗菌湿巾擦购物袋，听到一声喷嚏就本能紧绷，对一切"可能不干净"的东西格外警惕。这种变化未必是人类独有的。一项发表在《皇家学会开放科学》（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上的研究显示，经历过2020年一场致命疫情暴发的日本猕猴（Macaca fuscata），对看起来被污染的食物明显更谨慎了——尽管那种疾病根本不通过食物或粪便传播。
换句话说，猴子"嫌弃脏东西"的程度，会被它们亲历的疾病环境改写。研究人员认为，这为"行为免疫系统"提供了线索：在生理免疫系统启动之前，动物会先靠一整套行为把感染挡在门外。而"恶心"这种情绪，可能有着相当深的演化根源。
研究合著者、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认知心理学家费德里科·罗萨诺（Federico Rossano）在一份声明中说："我们现在可以在非人灵长类身上证明，它们也是如此。即使完全不知道疾病是如何传播的，目睹其他个体生病和死亡，也会改变它们做出可能招致疾病的行为的可能性。"
故事要从2020年说起。得克萨斯州南部一家灵长类动物收容机构的工作人员确认，园区内存在II型猿逆转录病毒。这种病毒可引发类似艾滋病的免疫缺陷，主要通过咬伤和抓挠传播，导致部分猴子严重患病甚至死亡。疫情出现后，工作人员将猴群分组隔离，并实施检测和检疫措施。
由于各群体生活在彼此独立的围栏中，科学家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对照机会：背景相似、但社会环境和疾病经历截然不同的动物，可以被放在一起比较。三组猴子经历了这次疫情暴发，另一组没有。
研究团队对55只猕猴进行了测试，观察它们在两种食物之间如何选择：一种放在干净的木质表面上，另一种放在覆盖着真实猕猴粪便的表面上。带粪便的那份食物被密封在一层透明环氧树脂下，猴子能看见食物和粪便，却不会因此有感染风险。
在经历过疫情的那组里，有的个体曾被感染，有的则与病猴共同生活却始终没有染病。这正好让研究者追问：仅仅"经历"一场疫情而未被感染，是否也足以改变行为？为进一步排除干扰，部分测试场景中，干净表面被换成了颜色鲜艳的厨房海绵，用来检验猴子是不是单纯在回避陌生物体。
此前的研究曾发现，猕猴并不一定被"污染"吓退——只要回报足够诱人。面对最爱的零食（比如花生），野生日本猕猴仍会吃放在粪便覆盖表面上的食物；但换成小麦粒这类吸引力一般的东西，它们就会避开。
这一次的结果差别明显。来自疫情经历群体的猕猴，从"污染"表面取食的可能性低得多，只在47%的试验中吃了那份食物；而没有经历疫情暴发的猴子，在79%的试验中吃了可能被污染表面上的食物。
更值得注意的是，疫情经历群体中的猴子，无论自己是否被感染过，表现都差不多。研究团队据此推测，这种行为变化与"亲历疫情"有关，而不是与"真的病过"有关。
另一名合著者、同样来自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认知心理学家斯特凡·考夫霍尔德（Stephan Kaufhold）补充说："群体有群体的历史，而这些历史会体现在行为上。经历过那次疾病暴发，似乎让这些猴子群体对看起来被污染的食物更加谨慎。"
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这种病毒通过咬伤、抓挠时的血液或唾液传播，并不经由被污染的食物。然而，那些目睹同伴生病的猕猴，在部分测试中就是更不愿意吃放在视觉上暗示"脏"的表面上的食物。它们回避的并不是真实的传播途径，而是"看起来不对劲"这件事本身。
这也让研究者对"恶心"的演化多了一层理解。团队并没有直接测量恶心情绪，但发现猴子对潜在感染源的回避会随经历而改变——这一点与人类相似。人类的恶心被认为在抵御病原体方面扮演重要角色：我们会对粪便、变质食物等潜在感染源的气味和样子本能退缩，而这种敏感度也会随情境变化。
由于灵长类具备社会学习能力，团队认为，更强的病原体回避行为可能从群体中其他成员那里学来，并在时间里延续下去。至于新加入群体的动物会不会"入乡随俗"，学会已经经历过疫情群体的那套谨慎，还有待后续研究去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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