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包工头雇25岁女会计同居,半月暴瘦12斤,真相太戳心
第一章 新来的女会计
老周把车停在劳务市场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副驾驶座上扔着半包红塔山,烟盒瘪了,他摸出最后一根点上,车窗摇下一条缝。五月的早晨还有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工装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后视镜里能看见自己那张脸——黑,粗,褶子能夹死蚊子,五十岁的人了,还跟三十年前刚出来闯时一个样,就是眼皮耷拉了些。
昨天项目部又催账了,电话里那个刘经理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说周老板你再宽限两天,甲方那边款子一到我第一个给你打。老周把烟屁股弹出去,心里骂了句娘,这话他听了八遍了。
会计又走了。上一个姑娘干了不到俩月,说工地太偏、宿舍没网、晚上还有野狗叫,工资都没结清就跑了。老周没法子,只能来劳务市场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个便宜点、能吃苦的。
市场里人头攒动,举着“木工”“瓦工”“钢筋工”牌子的人挤成一团。老周往深处走了走,在角落看见一个姑娘,面前竖着张纸壳子,上写“会计 持证 可驻场”,字倒是工工整整。
姑娘看着不大,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拿皮筋低低扎着,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边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姑娘,找工作?”老周蹲下来。
她抬起头,脸小,眉眼倒是精神,就是有点黑眼圈。“嗯,您招会计?”
“工地会计,吃住在项目部,单休,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一个月。”老周报完条件,自己都觉得寒碜,“条件苦,你想好。”
姑娘没立刻搭话,把书合上——老周扫了一眼封面,《中级会计实务》。“能问下,是哪个项目?多久没发工资了?”
老周一愣,这丫头片子还挺精。“城东明湖花园二期,项目上工资月发,不拖。”
“那您自己的工资拖了多久了?”
老周脸一热。他确实三个月没给自己开工资了,钱都先尽着工人发。但他没跟外人说过这事。“你管我拖多久,你干你的活拿你的钱。”
姑娘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行,我去看看。我叫鹿溪,您叫?”
“周大强,都喊我老周。”
鹿溪站起来,比老周矮一个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能倒。“周老板,先说好,我干会计有个毛病,账不平我不走,您别嫌我烦。”
老周把她那破书壳子往自己车后备箱一扔,“走,先上工地看看,你要是能干满一个月,我请你吃把子肉。”
鹿溪后来跟工地上的厨娘刘姐说起第一印象,她说那会儿看老周,黑瘦黑瘦的,眼袋都快掉到腮帮子了,看着像六十的。刘姐嘬着牙花子说,你可别当他面这么说,他这人最怕别人说他老,找对象都不好找。
鹿溪当时当笑话听,后来才知道,刘姐这话里有话。
第二章 秤上的数字
鹿溪来了以后,项目部那个铁皮板房立马不一样了。
原先会计桌上堆的是烟盒、欠条、揉成团的收据,她一来,全给分了类,贴了标签,票据用长尾夹整整齐齐码在文件夹里。老周第一次走进来,还以为走错了屋。
“周老板,上个月商砼的票少一张,一共是二十六方,票上只写了二十四方,差两方。”鹿溪头都没抬。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可能,我盯的车。”
“那这两方的钱谁出的?”
老周想了想,拍了下脑门:“操,老赵那个憨货,肯定又让人多装了没开票。我找他去。”
鹿溪把本子一合:“我跟你一块去。”
那是鹿溪第一次上工地现场。五月的太阳已经毒了,她戴着安全帽跟老周后头,板房到浇筑点走了七八分钟,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老周在前面走,步子大,速度没减过,鹿溪小跑着跟,嘴上没吭声。
到了地方,老周扯着嗓子把老赵喊过来,三句话没说老赵就承认了,说当时商砼站的人说票用完了,先欠着,回头补。老周脸一沉:“回头补?回你个头,现在就去给我补上,补不上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老赵臊眉耷眼地走了。鹿溪在旁边记了一笔,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脸上还带着火气,脖子上青筋鼓着,但鹿溪注意到他转身往板房走的时候,脚步没刚才那么冲了。
晚上吃饭,鹿溪在食堂碰见老周,他就着蒜吃馒头,面前一盘炒白菜,一碗白开水。刘姐从后厨探出头:“周老板,今天炖了排骨,给你留了一碗。”
“不吃了,这两天胃不舒服,素的就行。”
鹿溪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她盘子里有排骨,刘姐硬给打的。两人闷头吃了半碗饭,鹿溪突然说了句:“周老板,您这裤腰是不是松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皮带往里缩了两个眼。“瘦了,省钱。”
“您瘦了多少?”
“没称过,十二斤有了吧。”
鹿溪筷子顿了一下。老周继续啃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没事人似的。鹿溪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回板房路过磅房,进去看了一眼电子秤,又默默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还没起床,鹿溪就在门口等着了。
“周老板,上去称称。”
“你神经病啊大清早的。”
“称称,我记一下。”
老周被她烦得没法,穿着拖鞋站上磅房的地磅,液晶屏跳了两下,停在六十八点四公斤。鹿溪掏出小本记上,嘴里念叨:“今天五月二十三号,六十八点四,我以后每周一给你记一次。”
老周从秤上下来,骂骂咧咧:“你是我会计还是我媳妇?”
鹿溪把小本往兜里一揣,皮笑肉不笑:“我是你会计,所以你工资以后别想从账上乱支,先把这个月的账对完。”
老周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这丫头,比他上一个会计厉害多了。
第三章 半夜的厨房
工地的生活单调,白天干活,晚上除了喝酒打牌没别的事。老周不喝酒,也不打牌,他的习惯是晚上十点以后在办公室算账,拿个计算器摁得啪啪响。
鹿溪住他隔壁,隔着一层铁皮墙,有点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头一周她没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劲——老周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要出去一趟,少则二十分钟,多则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她。
鹿溪开始留意。她发现老周出去的时候从不拿手电,工地晚上有照明灯,照得大半个场子都亮堂堂的,他出去也不用开灯。有几次鹿溪趴窗户上看,老周往食堂方向走,但食堂十点就锁门了,他去干什么?
第五天晚上,鹿溪没睡,等到十二点老周出门,她套上外套跟了出去。铁皮板房的夹芯板不隔音,开门关门那点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敢走太近,远远吊着。
老周没去食堂。他绕到食堂后面,那儿有个砖砌的小库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了。鹿溪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老周出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往宿舍方向走。
鹿溪等他回了屋,才悄悄过去看库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堆着米面油调料,角落里一个纸箱,她翻了翻,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整箱的那种,箱口开着,数了数,少了三包。
第二天一早,鹿溪特意去食堂帮刘姐择菜。
“刘姐,咱食堂晚上有人做饭不?”
“没人啊,十点锁门。咋了?”
“那周老板半夜去库房拿啥?”
刘姐手里的菜刀停了。“他又拿方便面了?”她叹了口气,“这老周,我给他留饭他不吃,非半夜啃方便面,说白天吃食堂的人多,他当老板的多吃一口别人就少一口。”
鹿溪没说话,低头把豆角掐了两头扔进盆里。
“闺女,”刘姐压低声音,“你跟周老板说一声,就说我刘姐说的,他这么吃下去胃要出大毛病。上回他疼得在板房里打滚,我给他熬了三天小米粥才缓过来。”
鹿溪点点头。
那天中午,鹿溪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两包方便面——她自己从外面小卖部买的,加了两根火腿肠和两个卤蛋。老周进来拿图纸,看见她桌上的面。
“你就吃这个?”
“嗯,忙,对付一口。”
老周看了她一眼,出去了。过了五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盆里是刘姐中午炖的冬瓜排骨汤。“刘姐让我捎给你的,说小姑娘家别老吃泡面。”
鹿溪把盆接过来,闻了闻,搁在桌上。“周老板,您坐会儿,我跟您说个事。”
老周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
“您每天晚上十二点去库房拿方便面,当我看不见?”
老周表情僵住了。
“您一天就吃中午一顿正经饭,晚上啃方便面,还骗刘姐说胃不舒服不吃肉。您那胃是真不舒服还是饿出来的,您自己心里清楚。”
老周张了张嘴,鹿溪没给他说话的工夫。
“从今天起,我每天多做一份饭放冰箱,您晚上热了吃,方便面我给您没收了。您要是不吃,我就跟工地上所有人说周老板为了省钱天天啃干脆面。”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比我们村妇女主任还厉害。”
“妇女主任管计划生育,我管你吃饭,分工不同。”
老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米饭,把刘姐留的排骨全造了。
第四章 工地上的闲话
老周饿肚子这事,鹿溪以为就自己知道,没想到工地上早传开了。
那天她去劳务队送工资表,路过钢筋棚的时候听见俩工人在聊天。一个说:“老周最近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看他那脸都凹进去了。”另一个说:“你才看出来啊?我上个月就发现他皮带多打了两个眼。我媳妇让我问问,是不是咱工资发不出来了。”
第一个工人说:“不能吧,上个月不是准点发的吗?”
“你懂个屁,老周那人死要面子,他要是真没钱了能跟你说?我听说甲方那边工程款拖了快仨月了。”
鹿溪站在钢筋棚外面,太阳晒得铁皮棚顶发烫,里面的说话声混着钢筋碰撞的哐当声,她听得心里发沉。
下午她翻了翻账,又去老周抽屉里找合同——老周给了她钥匙,说账上的事随便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甲方按进度付款,主体封顶付百分之六十。明湖花园二期一共六栋楼,三栋已经封顶一个多月了,甲方的款子该到没到,老周一个字没跟她提过。
鹿溪又翻出老周自己的银行卡流水——他给了她网银U盾,说方便她做账。流水单上每个月固定日子有一笔钱转进公司账户,备注写的是“备用金”。她顺着往前翻,连续三个月了,每个月转进来的钱刚好够发工人工资。
鹿溪算了一下,老周自己卡上剩的钱,不到五千块。
她把U盾拔下来,在手里攥了半天。怪不得瘦了十二斤,天天啃方便面,能不掉肉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鹿溪故意坐老周对面,把一盘红烧肉推过去。
“刘姐今天做多了,不吃浪费。”
老周看看肉,又看看她。“你是不是听人说啥了?”
“我听人说您抠门,发工资倒是挺准时。”
老周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半天才说:“甲方那边流程慢,正常。我垫点就垫点,工人拖家带口的,不能等。”
“垫了三个月了,还叫‘垫点’?”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扒饭。鹿溪也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这事没老周说的那么轻巧。
第五章 对不上的账
鹿溪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当天的流水过一遍。老周管这叫“强迫症”,鹿溪管这叫“心里踏实”。
六月初的一天,她发现账上少了两万块。凭证上是老周签的字,用途写的是“材料款”,但后面附的发票是张收据,收款方是个没听过的名字——“鑫源建材经营部”。
鹿溪拿着凭证去找老周。他正跟项目经理在办公室说事,见她进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鹿溪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项目经理出来她才进去。
“周老板,鑫源建材那两万怎么回事?收据上连个税号都没有。”
老周从抽屉里摸了根烟点上,没抽,夹在手里转。“老关系,以前供货商,给现钱能便宜点。”
“便宜多少?”
“百分之五。”
“两万块的百分之五是一千,您拿一千块钱的便宜换一张白条?这账我做不平。”
老周把烟搁烟灰缸边上,手在脸上搓了一把。“鹿溪,有些事你别管太细,工地上的账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我没想它干净,我就想它能对得上。”鹿溪把凭证放桌上,“这两万到底是材料款还是别的,您跟我说实话,不然这账我记不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是给老赵的。”
“哪个老赵?”
“钢筋班那个老赵,他媳妇查出乳腺癌,手术费凑不齐,跟我借两万。我没从公司账上走,从我私人卡转的,会计做账的时候挂材料款平账。”
“您私人的钱从公司账上过一道,还挂材料款,这要是税务局查——”
“我知道。”老周打断她,“我干了二十年工地,这事我比你清楚。但老赵跟了我八年,他媳妇那病等不了,我不帮他谁帮?”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凭证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文件夹里。“这账我记‘其他应收款——赵xx’,您让他写个借条,年底从工资里扣不扣您自己定。”
老周愣了一下。“你不骂我?”
“骂您有用吗?您该借还是借。”鹿溪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再有人跟您借钱,您跟我说一声,我从账上走正规手续,别自己瞎挂科目。”
老周在她背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鹿溪听得出来,他是真松了口气。
后来鹿溪跟刘姐聊起这事,刘姐说:“老周就这样,帮人从来不吭声。前年老李他儿子上大学学费不够,老周给了八千,到现在老李都不知道那钱是老板自己出的,还以为是公司补助。”
鹿溪问:“那老周自己图啥?”
刘姐想了想:“图个心里踏实吧。他这人,别人欠他的他不惦记,他欠别人的睡不着觉。”
第六章 柜子里的秘密
六月中旬,老周要去外地开个标,走了三天。
走之前他把办公室钥匙给了鹿溪:“帮我盯着点,有急事打电话。”
鹿溪趁着这三天把积压的票据全理了一遍。翻到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发现有个铁皮柜子是锁着的。她试了试,老周给的那串钥匙里有一把能打开。
柜子里东西不多,一摞旧合同,几本荣誉证书,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鹿溪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医院的检查单。
胃镜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栏写着:胃溃疡(活动期),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伴轻度贫血。医嘱栏写着:规律饮食,忌辛辣刺激,戒烟酒,两周后复查。
还有一张没去取的复查预约单,日期就是上周,老周没去。
鹿溪把检查单摊在桌上看了半天。怪不得刘姐说他疼得打滚,怪不得他天天喝白开水,连茶叶都不敢放。
她把检查单按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老周回来那天,鹿溪什么都没提,但她晚饭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端到老周办公室。
“今天啥日子?”老周看着桌上的菜。
“没啥日子,我做饭做多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坐下来吃了。吃了两口,突然说了句:“鹿溪,你做的饭比刘姐做的淡。”
“淡点好,您那胃经不起咸的。”
老周筷子停了。
“我翻您柜子了,检查单我看见了。”鹿溪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您要是不想让我管,我以后不管了。但您要是不复查不吃药不按时吃饭,我就天天做淡的,做到您服为止。”
老周低头扒了两口饭,闷闷地说:“你这丫头,咋啥都瞒不住你。”
“我是会计,翻东西是本行。”
老周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行,我听你的。下周去复查。”
“我陪您去。”
“不用——”
“我陪您去。”鹿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不”字咽了回去。
第七章 他凌晨出了门
复查那天是周四。老周一大早起来,鹿溪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小米粥。
“先吃,医院排队人多。”
老周到市立医院做了胃镜,结果比三个月前好了一些,溃疡面缩小了,但医生还是那句话:规律饮食,不能熬夜,不能饿着。老周点头如捣蒜,医生说什么他应什么,鹿溪在旁边把医嘱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来的路上,老周开车,鹿溪坐副驾。
“周老板,我问您个事。”
“说。”
“您晚上十二点出去,光为了拿方便面?”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啥意思?”
“我观察您半个月了,您每晚出去少则二十分钟,多则一个小时,拿包方便面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您到底干啥去了?”
老周没吭声,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盯着红绿灯看了半天。
“我出去捡废铁。”
鹿溪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工地上钢筋头、废扣件、旧模板,每天都有扔的。我半夜去捡,攒一堆卖给收废品的,一个月能卖个千把块钱。”
鹿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工人工资不能拖,甲方钱没到,我垫了三个月垫不动了。捡废铁卖的钱不多,但够给食堂添点肉菜,工人吃得好点干活有劲。”
绿灯亮了,老周挂挡起步。鹿溪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天,老周后备箱里扔着一堆废铁,她还以为是工地上的料。
“这事你别跟别人说。”老周补了一句,“当老板的半夜捡废铁,丢人。”
“不丢人。”鹿溪看着窗外,“比那些拖欠工资跑路的老板强一百倍。”
老周没接话,但鹿溪注意到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天晚上,鹿溪没睡,等到十二点老周出门,她套上外套跟了出去。老周在钢筋加工区撅着屁股翻废料堆,鹿溪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你咋来了?”
“来都来了,搭把手呗。”鹿溪蹲下来开始捡钢筋头,“您别赶我,我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老周看了她半天,最后把手电递给她:“那你帮我照着。”
那天晚上他们捡了一个半小时,卖了八十三块钱。老周把钱揣兜里,跟鹿溪说:“明天让刘姐买两斤五花肉,炖一锅。”
鹿溪拍拍手上的铁锈:“我要吃红烧的。”
“行,红烧的。”
往回走的时候,工地上只剩几盏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走在前面,鹿溪跟在后面,谁也没提这钱本该是老板的私房钱,谁也没提这活本来不该会计干。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第八章 小鹿的来路
鹿溪来老周这儿之前,在另一家建筑公司干过半年。
那家公司欠了她三个月工资,老板跑路那天,她跟十几个工人堵在项目部要钱,最后每人拿了张欠条回家。她爸知道这事以后,在电话里骂她:“让你学会计,就是让你去给人算账的,你倒好,账没算明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她爸叫鹿广福,干了一辈子瓦工,腰不好,五十多岁就干不动了,现在在老家镇上开了个五金店。鹿溪知道他为什么对建筑公司这么大火气——二十年前,她爸在省城一个工地上干了一年,年底包工头跑了,一万多块钱工资打了水漂。那年鹿溪五岁,她妈为了过年买肉,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卖了。
鹿溪填志愿的时候,她爸说学个师范当老师多稳当,鹿溪说我要学会计。她爸问她为啥,她说:“我以后专门给包工头算账,他们要是敢欠钱,我就把账本摔他们脸上。”
这话她爸当笑话听,鹿溪自己当真的。
来老周这儿之前,她其实面试过一家装修公司,待遇比工地好,坐办公室吹空调。面试快结束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工人工资准时发吗?”面试官笑了笑说:“小姑娘挺有意思,现在哪个工地不拖工资,干这行你得习惯。”
鹿溪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可能不习惯”,拎包走了。
她来老周这儿第一天,看见老周蹲在地上拿计算器算工人工资,一个一个名字过,算完了拿笔在纸上划拉:“张三,满勤,三千八,加两天加班,二百,四千。李四,请假一天,扣一百,三千七……”
鹿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您这算法,加班费按啥标准?”
老周抬头:“国家啥标准我啥标准,该给人家的钱不能少。”
就这一句话,鹿溪决定留下。
后来她跟老周熟了,提起这事,老周嘿嘿笑:“我当时还嫌你要价高呢,四千五,上一个才要三千五。”
“那您咋同意了?”
“你跟我掰扯加班费那时候,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我寻思这丫头不好糊弄,账肯定能给我算明白了。”
鹿溪说:“所以您是图我便宜没图到,反被我拿捏了。”
老周说:“对,上了贼船了。”
第九章 多出来的那碗粥
六月底,甲方那边终于有信了。
项目经理打电话说,下个月中旬能付一笔进度款,具体多少没说,就说“肯定够发工资”。老周挂了电话在办公室转了三圈,鹿溪以为他要高兴得蹦起来,结果他坐下来把下个月的工资表又算了一遍。
“下个月老赵那个借的两万扣不扣?”鹿溪问。
“不扣,他媳妇刚做完化疗,花钱地方多。”
“那您垫的那些钱呢?甲方款到了先还您自己?”
老周想了想:“先给工人发,剩下的给材料商结一部分,我的往后排。”
鹿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吭声。
那天晚上,老周没出去捡废铁。鹿溪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点咸菜丝,端到办公室。老周正趴桌上对着合同看,头都没抬。
“吃饭。”
“放那儿吧。”
“现在吃,一会儿凉了。”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把合同合上了。粥有点烫,他喝了一口,咂咂嘴:“你放糖了?”
“没放,小米本身有点甜。”
“哦。”老周又喝了两口,“这粥比我以前自己煮的好喝。”
“您以前自己煮?”
“嗯,刚出来包活那几年,租的房子没食堂,晚上自己煮一锅粥就咸菜,吃了好几年。”老周拿筷子夹了根咸菜丝,“后来条件好了,吃食堂吃饭店,反而吃不出那个味了。”
鹿溪没接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喝。
“鹿溪,你为啥来工地干会计?”老周突然问,“小姑娘家家的,坐办公室多好。”
“您这意思,我坐不了办公室?”
“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您别解释了。”鹿溪把碗放下,“我实话跟您说吧,我爸干了一辈子工地,被包工头坑过。我来干会计,就是想看看是不是所有包工头都一个样。”
老周没恼,反而笑了。“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等甲方把钱打过来再说。您要是拿了钱不给工人发,我明天就辞职。”
老周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那你走不了了。”
“为啥?”
“因为钱一到账我就发,一分不扣。”
鹿溪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嘴角弯了弯。
第十章 甲方跑路了
七月中旬,说好的进度款没到。
老周给项目经理打了八个电话,前七个没人接,第八个接了,说“周老板你再等等,公司走流程呢”。老周问流程走到哪了,对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老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出事了。”
鹿溪第一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平时再急的事,老周脸上也能挂住,这次是真挂不住了。
第二天他直接去了甲方公司,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鹿溪在办公室等他,见他进门,倒了杯水递过去。
“公司搬空了。”老周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前台都没人了,就留了个保安说欠了仨月房租,物业把电都掐了。”
鹿溪手脚发凉。“那咱们的工程款——”
“悬了。”老周把杯子搁下,“我打听了一圈,甲方老板姓孙的,外面欠了至少两个亿,光咱们这个项目就欠了七百多万。”
七百多万。鹿溪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材料商那边还欠一百多万,工人工资下个月要发四十多万,加上老周自己垫进去的钱,整个窟窿将近九百万。
“周老板,工人那边——”
“我知道。”老周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明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我跟他们说清楚。”
“说了之后呢?”
老周停下来,看着鹿溪。“我干了二十年,没欠过工人一分钱。这次……这次我砸锅卖铁也给他们发。”
鹿溪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黑眼圈浓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她突然想起他柜子里那张没去取的复查单,想起他半夜捡废铁的背影,想起他啃方便面的样子。
“周老板,”鹿溪深吸一口气,“咱一起想办法。”
第十一章 他半夜打电话
老周把工人召集起来那天,鹿溪也在场。
三十多个工人围在食堂里,老周站在中间,把甲方跑路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底下炸了锅,有人骂娘,有人问工资咋办,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去劳动局告。
老周压了压手:“大家静一静。我老周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发。但我需要点时间,你们要是信我,就给我半个月。”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老赵先开了口:“周哥,我跟你干了八年,你说半个月就半个月。”
“半个月。”老周点头。
那天晚上,老周开始打电话借钱。鹿溪隔壁听着,一晚上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有打给亲戚的,有打给以前合作过的老板的,有打给材料商的。借到钱的不多,大部分人一听“明湖花园”四个字就说信号不好挂了。
鹿溪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手机里存着老周给她的工资卡,里面有三万多块钱——她来工地以后攒的,加上以前存的一点。她盯着那条余额短信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鹿溪堵在老周门口。
“周老板,我卡上有三万,您先拿去用。”
老周正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拉倒吧,你那点钱自己留着。”
“三万不是钱?”
“是钱,但那是你的嫁妆本,我不能要。”
“我没打算嫁人,要嫁妆本干啥。”鹿溪把银行卡拍他手里,“拿着,发工资用。等甲方钱要回来了您再还我。”
老周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看了她半天。“鹿溪,你知不知道你才来一个月?”
“知道,一个月零七天。”
“那你知不知道三万块钱搁别人那儿能干多少事?”
“知道,搁您这儿能给八个工人发一个月工资。”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牙刷冲了冲,毛巾擦完脸,把银行卡揣兜里了。“行,我拿着。但我给你打借条。”
“打呗,按银行利息算。”
“你想得美,零利息。”
“零就零,当我做善事了。”
第十二章 工资卡上的转账记录
老周凑了半个月,把工人工资发了。
钱从哪儿来的他没细说,鹿溪从账上看得明白——他自己卡上剩的那点全填进去了,找亲戚借了十万,以前一个合作过的材料商借了他八万,加上鹿溪的三万,勉强凑够了四十多万。
发工资那天,老周亲自坐在食堂一张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喊名字,一个一个发钱,发完了让签字按手印。老赵领了钱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周哥,你脸又小了。”
老周摆摆手:“瘦点好,省布料。”
工人散了以后,鹿溪收拾桌子上的工资表,发现老周那张椅子上有汗印子,后背一大片。她没说话,把表收好回了办公室。
晚上她查网银流水,发现老周给她转了一笔钱——四千五,备注写的是“七月工资”。鹿溪皱了下眉,她这个月工资已经发过了,老周这是重复发了。
她拿着手机去找老周。老周正拿热水泡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踝上贴着两块膏药——白天在工地走多了。
“周老板,您多给我转了四千五。”
“没多转,那是你借我的三万块钱的利息。”
“咱说好零利息。”
“我说零利息了吗?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鹿溪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您看,备注写的‘七月工资’,我七月工资您上礼拜发过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嘿嘿一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你留着吧,下个月工资不发了。”
“您这叫耍无赖。”
“对,当老板的都耍无赖。”
鹿溪拿他没办法,把手机收起来。临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下个月工资您正常发,这四千五算我多借您的。”
老周没说话,脚在盆里动了动,水声哗啦哗啦的。
后来鹿溪才知道,老周给所有人都还了借款,唯独自己的那份没算进去。他算了算账上的钱,刚好够还别人,就把自己的抹了。鹿溪那四千五是他从自己最后那点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第十三章 说开了
八月初,劳动监察大队来了人。
有工人举报甲方拖欠工程款导致工资发不出。监察的人到工地一看,工资表、考勤记录、银行流水,鹿溪全给整理得明明白白,一笔不差。
带队的问老周:“你工资发了吗?”
老周说:“发了。”
“全发了?”
“全发了,您看签字表,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监察的人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鹿溪一眼:“这账谁做的?”
“我。”鹿溪往前站了一步。
“做得挺规范,比很多大公司的账都清楚。”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跟夸他似的。监察的人走了以后,鹿溪问他:“您笑啥?”
“我笑我捡了个宝。”老周搓着手,“四千五一个月,上哪儿找这水平的会计去。”
“您少来,我年底要涨工资的。”
“涨,甲方钱要回来给你涨到六千。”
“八千。”
“你抢钱啊?”
“您就说行不行吧。”
老周咬着牙想了半天:“行,八千就八千,但以后废铁你得跟我一起捡。”
“捡就捡,我又不是没捡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天晚上鹿溪做了四个菜,老周吃了三碗饭,胃也没疼。刘姐从食堂窗户看见他俩在办公室吃饭,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老周这病啊,我看是好了一半了。”
旁边人问:“那另一半呢?”
刘姐朝办公室努努嘴:“另一半得看那丫头啥时候松口。”
第十四章 一起讨回来的钱
甲方的官司是鹿溪去跑的。
她找了个律师,把合同、签证单、进度确认单全整理成册,起诉甲方公司要求支付工程款及违约金。律师看完材料说证据挺充分,就是执行可能费劲,对方公司账上没钱。
鹿溪说没关系,先判了再说。
法院立了案,开庭那天老周去了,鹿溪也去了。甲方那边派了个律师,全程就一句话“公司经营困难请求宽限”。法官问老周接不接受调解,老周说不接受。
“我等了他们三个月,他们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我三十多个工人等着吃饭,他们跟我谈宽限?”
法官又问鹿溪作为财务负责人有没有补充,鹿溪站起来,拿了一张表递给书记员:“这是甲方拖欠工程款期间,我方为保障工人工资垫付的资金明细,包括周大强个人垫付的二十八万七千元,以及本人垫付的三万元。我们请求法院在判决时予以考虑。”
老周在旁边拽她袖子:“你那三万就别提了。”
鹿溪没理他。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甲方公司支付工程款及违约金共计六百八十万。钱到账那天,老周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半天,然后给鹿溪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俩字:“到了。”
鹿溪在电话那头说:“到了就发工资,还等啥。”
老周把工人工资、材料商欠款、亲戚朋友的借款全结清了,最后算到自己头上,剩了不到二十万。他把鹿溪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
“啥东西?”
“你打开看看。”
鹿溪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一万块。“啥意思?”
“奖金。这案子你跑前跑后忙了一个多月,要不是你那些材料整得明白,官司打不赢。”
“说好涨到八千的,您这一万算咋回事?”
“涨工资是涨工资,奖金是奖金。一码归一码。”
鹿溪把信封推回去:“您把那二十八万七先收回去再说奖金的事。”
老周不干了:“那钱是我自己愿意垫的,跟奖金两码事。”
“您自己愿意垫的,我也可以自己不要奖金。”
两人你来我往推了三个回合,最后老周服了:“行行行,一人退一步——奖金你拿五千,剩五千算我请你吃饭。”
“五千块钱吃啥饭?”
“吃一个月,天天吃。”
鹿溪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了。
第十五章 秤上的十二斤回来了
九月初,工地复工了。
甲方换了家公司接盘,工程继续干。老周把鹿溪提成了财务主管,工资涨到八千,还给她配了台新电脑。鹿溪说你这电脑配置太高我用不上,老周说用不上也得用,我老周的人不能比别人差。
鹿溪听了这话,心里热了一下。
老周自己也上秤称了称——七十四公斤。比最瘦的时候涨了十二斤回来。鹿溪把小本翻出来给他看:“五月二十三号,六十八点四;六月十五号,六十七点八;七月二十号,六十八点一;八月三十号,七十三点二;九月五号,七十四。”
老周听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肉了?”
“有,肚子也有了。”
“那不行,得控制控制。”
“控制啥,您再瘦下去刘姐该找我谈话了。”
刘姐确实找鹿溪谈过话。那天鹿溪去食堂打饭,刘姐把她拽到后厨,塞给她一兜子红枣。“给老周熬粥喝,补血的。他那个胃溃疡就是饿出来的,你盯着他点。”
鹿溪拎着红枣出来,正好撞见老周来打饭。老周看见她手里的兜子:“刘姐给你开小灶了?”
“给您的,让我给您熬粥补血。”
老周挠挠头:“我这都好了——”
“好了也得补。”鹿溪把兜子往他怀里一塞,“以后每天早上一碗红枣粥,我熬。”
“你熬的粥太淡。”
“淡也得喝。”
老周提着红枣往办公室走,嘴里嘟嘟囔囔的。鹿溪在后面跟着,听见他嘟囔的是“这丫头比我妈管得还宽”。
她假装没听见,嘴角弯了弯。
第十六章 一桌像样的饭
九月中旬,鹿溪过生日。
她谁也没告诉,就自己下了碗长寿面。正吃着,老周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后面跟着刘姐、老赵、还有钢筋班几个工人。
“你们咋知道我生日?”
刘姐笑:“你入职表上写的身份证号,周老板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鹿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别看我,我就看了一眼,记性好没办法。”
蛋糕是水果的,上面插了两根蜡烛,一根“2”一根“5”。老周给她点上:“许个愿。”
鹿溪闭上眼睛,想了半天,许了个什么愿谁也不知道。吹完蜡烛,老赵起哄让她说,鹿溪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在食堂摆了一桌,刘姐做了八个菜,老周开了一瓶白酒,自己没喝,给鹿溪倒了杯饮料。鹿溪端着杯子站起来:“周老板,我敬您一个。”
“敬我啥?”
“敬您没跑路。”
满桌人都笑了。老周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揉眼睛。
老赵在旁边起哄:“周哥,你咋还掉上金豆子了?”
“放屁,辣椒辣的。”
鹿溪也笑,笑着笑着也差点掉眼泪。她想起刚来那天,老周蹲在劳务市场啃干馒头,后备箱里一堆废铁。想起他半夜捡废铁的背影,想起他柜子里那张没去取的复查单,想起他手机里那串打出去没人接的电话号码。
老周这人,苦都往肚子里咽,面上跟没事人似的。要不是她来了,他还不知道要啃到什么时候。
“周老板,”鹿溪端着饮料又站起来,“我还有个事跟您说。”
“说。”
“我爸听说我在这边干得挺好,想来看看。”
老周筷子停了。“你爸?就是那个被包工头坑过的瓦工?”
“对,就他。他说想来看看这个不坑人的包工头长啥样。”
老周想了想,把筷子搁下,表情严肃起来:“你跟你爸说,来之前通知我一声,我把工装洗洗,头发理理,不能给你爸留坏印象。”
鹿溪笑得差点把饮料喷出来:“您至于吗?”
“至于,老丈人面前不能跌份。”
满桌人静了一秒,然后哄地笑开了。鹿溪脸腾地红了:“您瞎说啥呢!”
老周也红了脸,端起酒杯猛喝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第十七章 老丈人来了
鹿溪她爸鹿广福是十月初来的,坐了一上午长途汽车,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拎着两兜子老家特产——一兜子咸鸭蛋,一兜子炸麻叶。
老周那天换了身干净工装,头发拿推子推了个平头,站在门口迎。鹿广福一下车,老周赶紧上去接东西:“鹿叔,路上累了吧?”
鹿广福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就是老周?”
“是是是,周大强。”
“看着比电话里显老。”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鹿溪在旁边憋着笑。她爸说话向来这么直。
鹿广福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食堂、看了宿舍、看了办公室,最后在板房里坐下来喝茶。老周陪着,手心有点冒汗。
“听溪溪说你垫了二十八万给工人发工资?”鹿广福问。
“应该的,工人跟着我干,不能让他们吃亏。”
“甲方跑了你咋不跑?”
老周愣了愣,挠了挠头:“我跑了,这些工人咋办?他们拖家带口的,等我发工资过日子呢。”
鹿广福喝了口茶,没接话。鹿溪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爸的脸色。过了一会儿,鹿广福把茶杯放下,说了句:“我当年那个包工头要是像你一样,我闺女小时候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上。”
老周不知道该接什么,鹿广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小周啊,你人还行。就是太瘦了,回头让溪溪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鹿溪在旁边跺脚:“爸!你说啥呢!”
鹿广福哈哈笑,老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腰板挺直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鹿广福多喝了两杯,拉着老周的手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初学会计我不同意,她非学,说要给包工头算账。我寻思这丫头要吃亏,没想到还真让她找着个不坑人的。”
老周点头如捣蒜:“鹿叔你放心,我一定对溪溪好。”
鹿溪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你瞎答应啥!”
老周龇了龇牙,没改口。
鹿广福走那天,偷偷塞给鹿溪一个存折:“里面五万,你拿着。小周要是哪天又发不出工资了,你给他添上,别让他再啃方便面了。”
鹿溪捏着存折,鼻子有点酸。她爸一辈子省吃俭用,这五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爸,你咋知道方便面的事?”
“刘姐电话里跟我说的。”鹿广福瞪她一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你爹。”
鹿溪把存折揣好,送她爸上车。车开走以后,她站在工地门口抹了把眼睛。老周不知道啥时候站到她旁边,递了张纸巾。
“你爸挺待见我的。”
“那是待见吗?那是警告你别欺负我。”
“我哪敢欺负你,你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鹿溪拿纸巾擤了把鼻涕,没理他。
第十八章 秤上的数字稳住了
十月底,工地伙食改善了。
刘姐把菜单从一周一荤改成了三天一荤,顿顿有肉,菜里油水也大了。老周上秤一称,七十六公斤,比最瘦的时候涨了快十六斤。
“不行不行,这么吃下去我得三高。”老周站在秤上直摆手。
鹿溪在旁边记数,头都没抬:“一百五十二斤,一米七八的个儿,标准体重。”
“你咋知道我身高?”
“入职体检报告我看过。”
“你还看我体检报告了?”
“您柜子钥匙都给我了,还差一份体检报告?”
老周从秤上下来,嘟囔着“这丫头太可怕了”。鹿溪把小本合上,跟他说:“从今天起,每周一称重,我记到年底。要是能稳在七十五到八十之间,我请您吃把子肉。”
“我要吃超意兴的。”
“行,超意兴。”
周一称重成了惯例。老周有时候忘了,鹿溪就端着饭碗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等他想起来自己上秤。刘姐看见了就说:“老周现在这日子过得,比有媳妇的还精细。”
老周嘿嘿笑,不接话。
十一月中旬,甲方新公司打来第一笔进度款。老周把工人的绩效奖金补发了,一人多给了五百。鹿溪做工资表的时候看见备注栏写着“鹿会计争取”,她去找老周。
“您给我加啥戏?”
“实事求是,没有你那些材料官司打不赢。”
“那您也不能把我名字写工资表上。”
“那我写哪?”
“您爱写哪写哪,反正别写我名。”
老周想了想,拿笔划了,改成“财务部”。
鹿溪看了,没再说什么。
第十九章 账本上的最后一笔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地停工放假。
老周让刘姐做了一桌菜,在食堂摆了两桌,工人坐一桌,管理人员坐一桌。鹿溪被安排在老周旁边,老赵起哄说“财务主管坐老板边上,合理”,被鹿溪瞪了一眼。
酒过三巡,老周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说两句。”底下安静了,“今年这个年,过得不容易。甲方跑路的时候,我以为今年得砸锅卖铁了,没想到最后扛过来了。这里面,在座各位都有功。”
他顿了顿,看了鹿溪一眼。
“特别要感谢咱们鹿会计。五月来的,来了就没走过。又是做账又是打官司,还天天管着我吃饭。我今年瘦了十二斤又涨回来了,全靠她。”
底下哄笑。鹿溪低着头剥花生,耳朵红了。
“所以,”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很厚,“这是今年的年终奖,鹿溪你收着。”
鹿溪接过来掂了掂:“多少?”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里面一沓现金,一万块。“您今年挣了没多少,发这么多干啥?”
“挣多挣少,该发的奖金不能少。”老周顿了顿,“另外,还有件事。”
老周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食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盯着他手里的盒子。
“鹿溪,你愿不愿意——”老周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明年还来我这干?”
所有人都愣了。鹿溪也愣了。
老周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签个长期合同,干个三年五年的,工资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周大强!”鹿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求婚能不能好好求?拐弯抹角的干啥?”
老周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我、我这不紧张嘛……”
“紧张啥,我还能吃了你?”
“那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鹿溪把戒指拿起来套在手上,大了,只能戴大拇指。“答应了,不过得加一条。”
“啥条?”
“以后不许半夜出去捡废铁,要去也得叫上我。”
老周嘿嘿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二十章 开工大吉
转过年来,工地复工。
老周带着鹿溪回了一趟鹿溪老家,把事定了。鹿广福喝得红光满面,拉着老周的手说:“我闺女交给你了,账你得让她管,钱你得给她花。”
老周说:“鹿叔你放心,我现在工资都打她卡上。”
鹿溪在旁边翻白眼:“你啥时候打的我卡上?”
“这不正在办嘛。”
正月十六工地开工,老周放了一挂鞭炮,鹿溪在办公室贴了张新的考勤表,第一行写着“周大强”,后面画了个圈,备注“全年全勤,一天不许缺”。
老周看见了,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鹿溪,全勤加管饭,年终奖另算。”
鹿溪看了,把笔夺过来,在后面画了个笑脸。
磅房的电子秤换了新的,老周每周一还是上去称一次,鹿溪在旁边记。三月的一天,秤上显示七十七点八公斤。
“超标了。”鹿溪拿笔敲了敲本子。
“多少算不超标?”
“七十五到八十都算正常,您现在属于正常偏上。”
“那没事。”老周从秤上跳下来,拍了拍肚子,“我媳妇做的饭好吃,不长肉对不起她。”
鹿溪拿本子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老周笑着躲开了。
四月的傍晚,夕阳把工地的铁皮板房照得金灿灿的。老周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马扎上啃苹果,鹿溪在里面做账。老赵路过喊了一嗓子:“周哥,啥时候喝喜酒?”
老周想了想,朝屋里努努嘴:“问你嫂子。”
鹿溪头也没抬:“等主体封顶。”
老周冲老赵摊摊手,意思是“你听见了”。老赵嘿嘿笑着走了。
鹿溪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黑瘦黑瘦的、比去年胖了十几斤的包工头,正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媳妇,喝水。”
“谁是你媳妇,还没领证呢。”
“快了快了。”
鹿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的。窗外塔吊慢慢转着,远处钢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翻过账本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正在拿计算器摁来摁去的男人,嘴角弯了弯。
去年五月她来的时候,他瘦了十二斤。现在那些肉都长回来了,还多了几斤。账上的数对得上,秤上的数也对得上,这日子,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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