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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做过有钱人小三,说被包养远没想象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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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位闺蜜曾经做过有钱人的小三,私下跟我说,被富豪包养远没有外人想象那般风光,根本不被当人看待,听完我十分震惊

小敏来的时候拎着半兜子毛豆。塑料袋底洇湿了,一路从电梯口滴到我家门口,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快搁水池里,别糟蹋了。”

我接过来,顺手搁盆里泡上。

“我在洪国铭那儿待了三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换鞋。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我以为她说的是哪个新开的超市。

“你说哪儿?”

“包养。”她直起身,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他包了我三年。”

我手里的豆子差点撒了。

小敏跟我认识十五年了。早年我俩在商场档口站柜台,她卖鞋,我卖包,中午蹲消防通道分一盒盒饭。后来她换了几个地方,美容院、房产中介、茶叶店,都干不长。人一直精精神神的,就是对象总谈不长。前年她妈做了个心脏搭桥,她管我借过五千块钱,年底准时还了,还多塞了两百,说是利息。我没要,她硬塞我兜里,说一码归一码。

“前年开春的事。”她摸出把剪刀,剪了豆荚两头,蹲垃圾桶跟前剥,“去年十一月断的。”

“洪国铭是谁?”

“做建材的,四十六七。你没见过。”

“你缺钱?”

“缺。”她把豆荚掰得咔嚓响,“我妈手术,你记不记得?”

“记得。你不是借了五千吗?”

“借了一圈。”她把剥好的豆子往碗里一推,“手术加后续,报了之后自付八万多。我哥出了三万,剩下的我跟我姐凑。我姐夫说再借就跟我姐离。我在医院走廊蹲着哭了一鼻子,给一个姐们儿打电话,她说你认识洪国铭吗,他有钱。”

“所以你就去了?”

“去了。吃了顿饭。”她头也没抬,“那顿饭他点的菜,四个菜一个汤,没问我一句爱吃啥。”

“头一顿他就说,你现在缺钱是不?我一个月给你一万五,吃喝算我的,你什么都不用干。”她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我,“我当时跟被抽了一巴掌似的。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别的意思,你考虑考虑,不愿意就算了,饭吃完走人。”

“你怎么考虑的?”

“考虑了三天。”她又开始剥豆子,“我妈还在病房躺着呢,我姐那边天天吵架。我哥那人你知道的,闷葫芦一个,蹲花坛边上抽烟,啥话不说。我觉得全家就指着我拿主意。”

她咽了口唾沫。“第四天他让人带话,说那五万不用还了。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行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油烟机嗡嗡响着,我伸手按了开关,厨房一下静下来,能听见楼底下收破烂的喇叭声。

“头两个月确实还行。”她把碗搁腿上,两只手没闲着,“他一个礼拜来两三回。来之前不打电话,到了楼下才发消息,说到门口了。我就赶紧把饭盛上,拖鞋搁门口。”

“他不过来夜?”

“从来不在那边睡。最多坐到十一点,起来穿鞋就走。”她低头抠手指甲,“我一开始还问过一回,今晚不走啊?他说家里那边得回去。”

“那你平时干嘛?”

“收拾屋子,做饭,等他来。”她数着手指头,“就这些。”

“他给你钱——”

“按月打。从来没拖过,也从来没多给过。”她顿了顿,“有一回热水器坏了,换个新的两千多。我跟他说了一声,他说那这个月多打两千。下个月就扣回去了,说上个月多给了。”

“你跟他要啊。”

“我说过一回。”她声音低下去,“他说——你缺那点钱?”

她把豆子碗往旁边一推。“你看,他也不是不给,给了。但他让你开不了第二回口。你开第二回口,就是你贪。”

“他对你不好?”

“什么叫好?”她想了想,“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喝多了回来往床上一躺,鞋还是我给他脱的。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六,给他发消息说今天别来了。他说他都在路上了。来了往沙发上一坐,问我家里有什么吃的。我说我发烧了没做饭。他说那你叫个外卖。我烧得眼睛睁不开,爬起来给他递了双筷子。”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

“还有一回我过生日。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做了四个菜。他来了坐下吃,吃到一半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我生日。他说哦,生日快乐。吃完就走了,蛋糕没动。”

我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有点发白。灶台上的光斜成一条,照着她那堆毛豆壳。

“那过年呢?”

“回家过他的年呗。”她把豆荚皮拢成一堆,“年前给我发了五百块红包,说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五百。他平时应酬一顿饭多少钱,我不说了。”

“那你图什么?”

“图钱呗,还能图什么。”她看了我一眼,“你别那么看我。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你得看跟什么比。我在家那边站柜台,一个月挣四千,租房一千五,吃饭水电,月底一分不剩。在他那儿吃他的住他的,一万五能存下来。”

“那你存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荚放下了。

“没存。”

“没存?”

“我也不知道花哪了。”她皱起眉头想了想,“他那朋友有时候来吃饭,我买菜买酒,一花好几百。他不提前说,我只能先垫。他走了也不提这茬。”

“你没跟他提?”

“提过一回。他说——你缺那点钱?”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回声音平了,跟念别人家的事儿似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提了。”她拿起一个豆荚,掐了两头,“他给多少我花多少,不够用就刷信用卡。三年下来,信用卡欠了两万多。”

“你走的时候——”

“现在还在还。每个月还一千五。”

我想起来前年夏天她请我吃日料那回。她穿一条真丝裙子,手腕上戴了块表,指甲修得圆溜溜的,点菜不看价钱。我还跟我老公说,小敏这回算是落听了。

“那会儿你给我打电话叫我吃饭——”

“装的。”她没等我说完,“那条裙子他买的,只能穿给他看。平时我买件T恤都得寻思寻思。他喜欢我穿得好看点,带出去吃饭不掉价。”

“什么饭吃?”

“他应酬,有时候叫我去。”她想了一下措辞,“坐末座,给人倒酒,笑。他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小敏。没说别的。有回一个老板喝多了问我,你跟洪总什么关系啊?我还没说话,他接过去了,说小敏是我表妹。”

她拿指甲刮着碗沿。“我在旁边坐着,笑得脸都僵了,还得跟着点头。”

“表妹。”

“嗯。表妹。”

我把灶台上那碗豆子端过来,剥了两颗,豆粒在指头缝里凉丝丝的。

“你三年没跟他提过?”

“提什么?提你能不能别跟人说我是你表妹?”她把剪下来的豆荚头扫进手心,倒垃圾桶里,“他给钱的时候大方,不把你当人的时候更大方。”

“那你还待了三年。”

“我试过走。”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每次要走,他就多打两千。你试试,一个人穷了那么多年,突然有人拿钱拽着你裤腿——我承认我没出息。”

“你什么时候想走的?”

“第二年下半年吧。”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有一天半夜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搁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个女的发的,就一句——到了吗。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得有两分钟,他没醒。”

“你看了他手机?”

“没看。我就看了一眼推送。但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到了吗。跟我这儿一模一样的问法。”

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明白了,换个城市,换个女的,连问的话都不用改。”

“那你跟他说了?”

“第二天我跟他说我想走。他问我是不是有别人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为什么。我说我觉得没意思。他说什么有意思,你给我说说什么有意思。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要觉得亏,你可以走。门在那儿。”

“那你没走?”

“没走。”她说得干脆,“你骂我吧。”

“我不骂你。”

“你嘴上不骂,心里想了。”

我没接这句话。

“后来怎么就断了?”我问。

她站起来把碗端水池边,哗哗冲了两下。“十一月那天我去超市买菜,碰见他了。他推着车,旁边跟着他老婆。他老婆在挑排骨,回头喊他,说老洪你看这个行不行。他就过去了,搂着他老婆的腰。”

她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站在两米外头,手里拿着一盒豆腐。他路过我旁边,连头都没抬。三年,我在他那儿连个过路的都不如。”

“你上去——”

“上去干嘛?上去说洪总好?问他老婆——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在外面有个人?”她转过头看我,“你觉得我该上去吗?”

“不该。”

“我也觉得不该。”她点了点头,抽了张纸巾擦手,“但我站在那儿腿都是软的。不是怕他,就是觉得——三年。”

她把纸巾团了团扔垃圾桶里。“回去我就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不干了。他隔了一个多小时回我,说行。”

“就这样?”

“就这样。第二天他让人来拿钥匙。我搁楼下超市大姐那儿转交的。”她顿了顿,“后来再没联系过。”

“房子呢?”

“退租了。他交到去年底,我年前搬出来了。”她坐回来,顺手把桌上那个旧帆布包拎起来搁腿上,“搬的时候才发现,三年,我自己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买的那些——衣服、包、那条真丝裙子——我一样没拿。”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看着堵得慌。”

我看着那个帆布包。米色的,洗得发灰,一边带子断了拿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手艺。她这人就这样,什么东西破了修修接着用。

“你这个包背多少年了?”

“不知道。”她低头看了看,“好像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

“你有一年搬家,扔出来一堆不要的。我捡的。”她笑了一下,“你忘了?”

我真忘了。

她拉开拉链掏纸巾,带出来两板吃了一半的胃药,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还有个红塑料扣的钥匙圈,上头挂了两把钥匙。她把钥匙圈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搁桌上。

“忘了给他了。回头扔了就行。”

“这你留着还是扔了?”

“留着干嘛。”她语气很平,“你说我留一把他出租屋的钥匙,算怎么回事。”

“那给我吧。我明天路过那片儿,替你扔。”

“不用。我自己扔。”她把钥匙圈又拿起来塞回包里,动作特别随意。但塞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包口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不说这个了。”她把包拉链拉上,“你豆子还炒不炒?我帮你剥完了。”

“炒。”

她起身把围裙摘了,叠了两下搁灶台上。“我走了,你赶紧做饭吧。”

“吃了再走。”

“不了,茶叶城下午还有个班。”她走到门口换鞋,没回头,“你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你老公也别说。”

“嗯。”

“我不是不好意思。”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我就是不想让谁当个笑话听。你说出去,人家笑两天忙自己的去了,我过不好可是一天一天都得自己过。”

“我嘴严,你知道的。”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傻吧。”

“我觉得你以后别犯这种傻了。”

“嗯。”她点了点头,这回笑得自然了点,“不犯了。”

门带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的,越走越远,到拐弯那儿消失了。

我老公晚上回来,一进门就闻见味儿,说楼道里蹿得都是香的。他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对了,小敏今天来了?楼下看见她电动车了。”

“嗯。”

“她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来了。”

“上班了。茶叶城看店。”

“她那对象呢?以前不有个开大奔的?”

“分了。”

“那她亏了。”他扒了口饭,“姑娘家家的,青春就那么几年——”

“你说什么?”

他抬头看我:“我说她亏了。怎么了?”

“她三年没名没分,人家老婆挑排骨的时候喊一声,她老公就跑过去了。她站两米外头跟个透明人似的。”我声音没抬高,但手上那碗汤搁得有点重,“你说她亏了。亏什么了?她又不是做生意。”

我老公看了我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小敏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点事。”

“什么事?”

“你就别问了。她不让说。”

他没再问,但也没再动筷子。过了半天他闷了一句:“我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

“那你跟我急什么。”

“我没跟你急。”

我收了碗去洗,水龙头开得大,哗哗响。他在客厅看了会儿手机,忽然又探头进来:“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

“你别打听了。”

“我就问问。”

“问都别问。”

他没再吭声。

晚上洗完澡,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在客厅响了,小敏发来一条消息。我一只手还攥着湿衣服呢,点开一看,五个字:

“我还是跟他——”

后面没了。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灰字,显示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湿衣服滴下来的水打在脚面上,凉得我一哆嗦。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刚发什么了?”

等了有三四分钟。阳台上风挺大,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回了。

“发错了,没事。你早点睡。”

我把手机搁洗衣机盖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挺久。发错了。三个字,发错了,还撤回了。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从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筒冒的白气一缕一缕的。看不清车标。我站那儿看了有半分钟,那车也没走。

我回屋把阳台门关上,锁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小敏打电话,连打两个都没接。第三个接起来,那头吵得很,放音乐的、扫码枪滴滴响的,她压着嗓子说:“在店里,一会儿给你回。”

这一会儿就是一下午。快五点她才打回来,声音哑的。

“你昨晚那条消息,发一半撤回了,什么意思?”

那头静了几秒。“打错了。”

“小敏。”

“真是打错了。我本来想打给我姐,说‘我还是跟他借点’,打了一半觉得不合适,撤了。”

“跟你姐借?借什么?”

“还信用卡。两万四,分期也还不上了。”她那边背景音没了,估计是躲到店后面仓库去了,“他让人带话,说那五万块得还。”

我一下没听明白。“谁?洪国铭?”

“嗯。他说那是借的,不是给的。”

“他当初不是说不用还——”

“他说他说的,我拿不出证据。”她嗓子发紧,“他给我转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借款。我那时候哪懂这个,点收款的时候眼都没睁。”

我攥着手机在厨房站了半天,锅里的油烧冒烟了我才反应过来。

“小敏,你听我说,你先别慌——”

“我没慌。我就是觉得恶心。”

又隔了两天,小敏她哥找上我了。他叫大軍,在城东开货车。他直接把车停我楼底下,人没上来,按喇叭把我叫下去的。

“我就问你一句。”他靠在车门上抽烟,“小敏那钱到底怎么回事?”

“她跟你说了?”

“她不说。我问了三天,她嘴跟焊死了一样。”大军把烟头扔地上碾了,“前天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是洪总那边的人,说小敏借了五万块不还,让我做做工作,别把事情闹大。”

“你信?”

“我信个屁。”他冷笑了一声,“我妹什么人我知道。她就是再糊涂,借钱也会打欠条。连个欠条都没有,张口就是五万,当我傻?”

我松了口气。

“可我妈信了。”大军搓了把脸,“那男的也给我妈打了电话。老太太血压直接上去了,昨天晚上让我接去卫生院挂了三瓶水。她躺病床上一直念叨,说丢人,说小敏怎么干这种事。”

“老太太不知道小敏以前——”

“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大军看了我一眼,“我跟她说小敏做生意赔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小敏谈过了。她说她没借。我信她。但对面那个姓洪的不这么算完,他后面还有人打电话过来,一个女的,自称是洪总公司的会计,说话跟念文件似的,说再不还就去法院起诉。”

他点了第二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我不怕打官司。我怕我妈让人家吓出个好歹。”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公从书房出来问怎么了,我说小敏的事。

“还是那个大奔?”

“什么大奔,人家那车是……”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手机。我和小敏认识十五年,聊天记录攒了一堆。她跟洪国铭那三年,她跟我发过的消息不多,但有时候一两句话,现在回头看,味道全变了。

去年四月她发过一条:“今天去买菜,看见一条裙子特好看,没舍得买。”我当时还回她:“你男人不是有钱吗,让他给你买。”她没回。

去年七月她说:“这礼拜他都没来。倒清净。”后面跟了个笑脸。我当时以为她在秀恩爱,说人家忙呗。

今年一月,她快走之前,发过一条语音,半分钟。我点开听了一遍。她说:“你说这人怎么会这样呢。我跟他三年,他连我全名都没叫对过。有一回叫我小敏,下一回叫成小惠。我说我叫小敏。他说哦,一样。”

我当时回了句“那你也忍得了”。她没再回。

现在我把这些一条条翻出来,觉得那三年我根本什么都没看懂。

真正让我明白事情比我想的复杂,是一个礼拜之后。那天我在菜场碰见一个女的,四十七八岁,短头发,穿件洗得发白的防晒衣,蹲那儿挑西红柿。我先认出她来的——老邹家的,以前住小敏楼上,我跟小敏在她家吃过一回饭。小敏搬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寒暄了两句,忽然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你是小敏那个好朋友吧?姓赵的?”

“我姓李。”

“哦对不住,记岔了。”她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小敏跟那个洪总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点。”

“我跟你讲,”她压低声音,西红柿还攥在手里,“那个洪国铭,不止小敏一个。小敏住那儿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别的女的。有一回半夜俩人在楼道吵架,那女的哭得哇哇的,说‘你答应我的戒指呢’。洪国铭让她回屋说,她不干,他就自己下楼开车走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不止见过一回。”老邹家的把西红柿扔塑料袋里,蹭了蹭手,“还有一回,有个女的拎着行李箱来的,看着像要长住。小敏那天正好回老家了。我在楼上晾衣服,看见那女的拿钥匙开的门。”

“她待了多久?”

“四五天吧。小敏一回来那女的就走了。”她看了我一眼,“我那时候想跟小敏说,又觉得人家的事不好掺和。后来小敏搬走了,我堵心了好一阵,觉得当初应该说的。”

“她现在知道?”

“就知道那个姓洪的不是好东西。别的,”她摇摇头,“估计不全知道。”

我谢了她,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脑子一直在转。一个女的拎着行李箱拿钥匙开门,四五天,小敏回来她就走。这个链条我太熟了——跟她自己住那儿的方式一模一样。

几天后我找了个周五晚上去小敏那儿。她搬出来之后租了个单间,二十来平,房东隔出来的一间,厨房厕所在走廊那头公用。屋里一股洗衣粉味儿,窗台上晾着一排袜子,滴下来的水在窗玻璃上淌成一道一道。

“你那个楼上老邹家的,我碰见了。”我坐在她床边,她坐椅子上,中间隔了个小茶几。

她正叠衣服,手没停。“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洪国铭不止你一个。”

手停了。

“她见过别的女的拿钥匙开你那扇门。你在老家的时候。”

小敏把衣服搁下了,搁得特别平。过了能有半分钟,她站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搁我面前,一杯端手里没喝。

“我知道。”

“你知道?”

“后来知道的。走了以后才知道的。”她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蹭,“我搬出来第二个月,有一天想起还有一双鞋落那儿了,回去拿。开门的换锁了。我打电话问洪国铭,他说换锁正常,那房子他不打算再租了。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他拿东西,他让会计把东西带下来给我。一纸箱子,我的东西一样不差,全在里头。但箱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个名字——‘张彤’。”她把杯子放下了,“不是我的名字。他连个箱子都没给我找,用的别人的。”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公司搬东西用剩下的箱子,随手拿的。”她笑了一声,特别短,“我当时还就信了。你说我是不是傻。”

“不傻。你就是没往那儿想。”

“我想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回去路上一路想。张彤是谁,住过多久,是不是也有一把钥匙,是不是也给他做饭递拖鞋。我越想越明白,我就是个流水线上的,干满三年换下一个。”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但真让我定下心不回头,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他家搬走那天,他让司机送了一趟。司机是个小伙子,路上接了个电话,跟那边说‘洪总说了,这周先别过来,家里有人’。挂了又拨了一个,跟另一个说‘你下周再来一趟,东西照旧放好’。”

她看着我。“车里还拉着我的箱子呢。他就当着我的面安排下一个。”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小敏送我到楼道口。她靠着门框,抱着胳膊。

“他那个会计后来又打电话了。还是那套,说五万不还就起诉。”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啊,起诉吧。顺便让法院查查他那些转账记录,看看除了我,还有多少人收过他的‘借款’。”

我愣了一下。“你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她点了下头,“她那边忽然就不硬气了,说‘咱们再商量商量’。我说不用商量了。要钱没有,要起诉你就去。但麻烦你转告洪国铭——我这三年给他当保姆当陪聊,人工费他还没结呢。”

我忍不住笑了。

“没完。”她把一只手插到卫衣兜里,“我算过了,我留着他给我转账的记录,每一笔备注都是‘借款’,加起来三十多万。真要撕破了脸,我就把这些记录全交给律师,让他去跟法院解释——谁家借贷一次借三年,按月给,从来不催,最后只追五万。”

“你留着了?”

“我傻啊。”她偏了下头,“以前是不懂,自从那天他说我欠他五万,我当天晚上就把所有银行记录导出来存邮箱了。还截了图,打印了一份,搁我妈那儿。”

楼道里的灯灭了一下又亮了,声控的。

“我就是不想再让人当傻子糊弄了。”她说,“三年我认了。是我自己走进去的。但出来以后还想接着糊弄我,门都没有。”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手机响了,小敏发来一张截图。是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备注栏写着“借款”,再下面一行是她刚加的一行备注,用银行App的自带功能写的:

“劳务费抵扣,不予退还。”

我回了三个字:“就该这。”

她回了个笑脸。这回是真的。

付费卡点

后头那半个月,小敏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茶叶城月底盘货加班,她连着几天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催,心里那根线却一直没松。

正月十五刚过,大军又来了趟我家,提了一箱牛奶,说是他妹让捎的。

“姓洪的那边没动静了。”他坐我家沙发上,头一回没抽烟,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会计再没打过电话。我妹说她把转账记录给人发过去之后,对面就哑了。”

“哑了?”

“哑了。”大军搓了把脸,“我妹还写了句话,说要是再骚扰,就把截图发给他老婆。”

我差点被水呛着。“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大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我妹这人,以前老实得跟个闷葫芦似的,让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回事我头回见她硬气。”

过了几天我自己给小敏打电话,问她到底怎么打算的。

“不打算。”她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敲计算器,背景里有人在问茶叶能不能拆开闻,“他哑了就哑了。我欠他那两年,算是扯平了。剩下的日子我要自己过。”

“你妈那边呢?”

“我哥去说的。我妈把我骂了一顿,骂完了抹眼泪,说你这三年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她顿了顿,“我说,妈,你别哭。你哭完我白挨骂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那你以后还傻不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傻了。”

三月底,我去小敏那个单间吃火锅。电磁炉支在茶几上,她买了三盒肥牛、一把茼蒿,还有几样丸子,锅底是一小块重庆火锅料,闻着味儿就呛人。窗子开着一半,热气从窗口往外跑,楼底下一群小孩在拍球,咚咚咚的。

“洪国铭找过我。”她捞了一勺肥牛搁我碗里,说得跟报菜名一样。

我筷子停了。“什么时候?”

“上上个礼拜天。”她把火关小了,“我回原来那小区拿最后一点东西,我那张旧书桌不是在物业寄存着嘛,我去搬。搬完出来正好在门口碰见他。”

“你一个人?”

“我哥陪我去的。我哥去推板车了,我一个人站门口等他。”她往锅里下茼蒿,“他一辆黑色车停路边,人从副驾下来的。我看他一眼,没想搭理。他走过来,喊我名字。”

“洪总。”小敏抬了下眼皮,“我这么喊的。他自己愣了一下,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生分。我说咱俩本来也不熟。”

我往嘴里塞了片肥牛,没说话。

“他问我现在住哪儿,上班远不远。我说不远。”她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丸子,“他说,你比以前瘦了。我说是,没保姆伺候了,自己动手,瘦得快。”

“你说话这么冲?”

“我还没说完呢。”她看了我一眼,“他说,小敏,前头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五万的事我让会计撤了,你别往心里去。”

“你信?”

“信啊,怎么不信。”她把火又开大了一点,“我说行,那我谢谢洪总。他说别叫洪总了。我说那叫什么?他说,你叫我国铭就行。我说,那不合适吧,我连个名字都不配的人,哪配叫什么国铭。”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脸被火锅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站那儿掏烟,掏了半天没点着。他说,小敏,你要是愿意,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账我重新算,不写借款了,改赠予。”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小敏点了点头,“他说你搬回来吧,跟我三年,我知道你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什么人。这回我不让你受委屈。”

“你怎么说?”

“我说,洪总,我记得你三年前头一顿饭点四个菜一个汤,没问我爱吃啥。我记得你叫我小惠叫了两个月。我记得你把我箱子用张彤的旧箱子装回来。”她一个一个掰手指头,“这些够不够我回你一句?”

“他什么反应?”

“脸不好看。但他那个脸什么时候好看过。”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说,你让我回去,可以。你先跟我说说,你家里那位知道咱俩的事吗?他脸更黑了。我说,你说不出口是吧。我也说不出口。那我就不回去了,省得你为难。”

“然后呢?”

“然后我哥推着板车过来了,问我这男的谁啊。我说,没什么,问路的。”她笑了一下,“他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以后要是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说行。”

“那你——”

“你别问。”她抢在我前头说,“问就是没想通。一辈子想不通。我三年青春搁他那儿买个教训,够贵的了。再回去,我图什么?图他下次再换个名字叫我?”

那天火锅吃完,我帮她收拾碗筷。她那个旧帆布包搁在椅子上,拉链开着,里面塞了半包纸巾、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对账单。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跟洪国铭那三年的转账汇总,每笔多少,什么时候转的,旁边用圆珠笔写了“结清”两个字,是自己写上去的,笔画特别用力,纸都洇透了。

“这个你还留着?”

“留着的。”她把碗放进水池,“我留着不是为了以后找他算账。我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让人家用这点钱牵着鼻子走。你看这数字,一万五,一万五,一年多后头变成一万七。他以为多两千我就得多感恩戴德。我当时也真这么想的。”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冲了三遍碗。“现在再看,这不就是工资吗?我给他做饭、收拾屋子、陪他喝酒、听他吹牛,一个月一万五。比我以前站柜台多不了多少。他拿去应酬一顿饭多少钱?他给那女的买戒指多少钱?”

水关了。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来对着我。“我不是恨他。恨一个人也得花力气。我就是觉得——我这三年怎么那么便宜。”

四月中旬大军给儿子办十二岁生日,在楼下饭店订了两桌。小敏去了,穿一件洗得软塌塌的灰卫衣,头发用个黑皮筋随便一扎,忙前忙后地招呼人。给客人倒饮料,帮嫂子看孩子,给寿星塞了个红包。大軍媳妇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小敏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话不多,现在一张嘴能噎死人。

“怎么个噎死人?”

“上礼拜天她去我家吃饭,我婆婆念叨她,说你也三十一了,赶紧找个人嫁了。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婶儿,嫁人这事我不急。我急的是先把信用卡那两万四还完。还完了我想报个会计班,考个证。你猜我婆婆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我婆婆愣了半天,说,也好,也好,自己挣钱花着硬气。”

我差点笑出声。

酒过三巡,小敏端着杯子过来敬我。她倒了半杯橙汁,碰了一下我的可乐。“这杯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劝我。”她一口把橙汁干了,“我妈骂我的时候你没帮着骂。我哥嘀咕我的时候你没跟着嘀咕。你就在那儿听着。”

“我没什么好劝的。”

“嗯。你要是劝我,我也未必听。但你连劝都没劝,我就觉得你信我。”她把空杯子放下,手在杯口蹭了蹭,“那三年,没人信我。他就是不信我才会觉得五万块钱就能把我拿住。我妈也不信我,以为我一辈子就那样了。我哥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我糊涂。就你没说。”

“我也觉得你糊涂。”

“你那是背后觉得。”她笑了一下,“背后觉得不算,当面没说我。”

那天散了席,我下楼送客。小敏帮着收拾桌上的空瓶,她抱着一摞塑料瓶从饭店出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车,停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车门没开。

她冲那车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塑料瓶塞给收废品的大爷,拍了拍手,朝着公交站走了。走得挺快,没回头。

我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走到站台,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子。

“那车是不是他?”

“不知道。”她看着马路对面卖烤红薯的摊子,“管他呢。”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朝我摆了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看她那趟车拐过路口,没了。

后来她那张公交卡套里还夹着那年的对账单。她没扔。

五月底的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豆角,碰见老邹家的。她这回没跟我拉小敏的事,倒说起洪国铭——

“听说了吗?姓洪的离了。”

“离了?”

“他老婆提的。说是查账查出来的,那女的以前在洪国铭公司干过会计,把他那点事全抖搂出来了。不光小敏,好几个呢。他老婆愣是忍了这么多年,最后一分不剩全给他抖出来了。”

我提着豆角往外走,老邹家的在后面喊了一句:“小敏现在咋样了?”

“上班呢。”我回头说,“挺好的。”

六月初小敏搬了家,从那个二十平的隔间换到一个正经的一居室,四十五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房租比以前贵六百。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温锅。

“涨工资了?”我拎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四下看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清清爽爽,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冰箱上贴了一排从超市攒的磁贴。那个旧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原来断的那根带子重新缝过了,这回的针脚比上次齐整。

“没涨。我晚上多接了一个活儿。”她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锅刺啦响,“给一家网店做客服,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家就能干。一个月多两千。”

“不累?”

“累。”她从锅里盛出西红柿炒蛋搁桌上,“比我那三年白天逛街晚上等他来,累多了。但月底发钱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房贷还完,信用卡还了,手里还剩下八百块。你猜我那天干嘛了?”

“干嘛了?”

“去超市买了一盒草莓。二十八块钱。坐客厅里一个人吃完了。”

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以前那三年,他给的钱多了去了,我买件裙子眼睛都不眨。可我没吃过二十块钱以上的草莓。为什么?因为那钱不是我的。花了就欠着。”

她拿起筷子,“现在这盒草莓是我自己挣的。吃完就吃完了,不欠谁的。”

那天吃完饭,我在她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是个小院子,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的是《最炫民族风》,咚咚咚的。小敏端着两杯茶过来,递给我一杯,自己靠在栏杆上。

“我前两天把那个钥匙圈扔了。”她喝了口茶,“就最后那两把钥匙,搁包里半年了,一直没扔。那天收拾屋子,摸出来,想了想,走下楼扔垃圾桶了。”

“扔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就觉得那玩意儿在包里叮叮当当响了半年,太吵了。扔了清净。”

她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撑上去,肩胛骨微微耸着。“我前两天算了算,三年我给他当保姆,按市价一个月四千五,三十六个月就是十六万二。他总共给我三十多万。我还多赚了。”

“你还算这个?”

“算。算完了就觉得——我这三年没白干。起码我知道了,以后谁再跟我谈感情,我得先问问他,打算把我当什么。保姆有保姆的价,对象有对象的价。把保姆当对象糊弄的,趁早滚蛋。”

我被她这架势逗笑了。她也笑,笑完把茶杯拿起来,冲楼下扬了扬下巴。“你说,那车那天到底是不是他的?”

“不知道。你怎么想?”

“我后来想,管他是谁的车。他停他的,我走我的。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他做什么是他的事,我走哪条路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搅一块儿,搅一块儿就完了,又变成他给个眼神我就得琢磨半天的那种日子。”

她直起身,摸了摸门后那个旧帆布包的带子。“这个我打算背到年底。过年的时候去商场买个新的,两百块以内的,我自己挑。”

“你能挑?”

“能挑。我挑东西再也不用人告诉我什么好看了。”她拎起包来比了比,“我自己觉得好看就行。”

年底——确切说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又去她那儿。这回她真换了个新包,墨绿色的,挺括,摆在沙发上还没拆吊牌。那个旧帆布包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门口鞋柜上。

“旧的不要了?”

“要。留着装菜。”她拎起新包给我看,“你摸摸,是不是比那个破帆布强?”

我摸了摸,是。针脚密实,拉链顺滑。

“洪国铭后来又给你打过电话没?”

“打了。”她把新包里的填充纸往外掏,“就打了那一回。问我在哪儿过年。我说在我家过。他说,你一个人?我说不是,跟朋友约好了。”

“你跟我约好了?”

“我还没跟你说呢。今年去你家吃年夜饭行不行?我出菜钱。”

“行,你来。”

“那可不就跟你约好了。”她笑,“他听见我那边有电视声,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不是。他就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心里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她把填充纸卷成一团扔垃圾桶里,“就觉得——他那边风扇开着呢,呼呼响。他以前最怕开风扇,说声音烦。现在他自己在家开风扇,估计也没人给他关。”

我没接话。

“我搁下电话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她把新包挂到门后挂钩上,把那个旧帆布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拉开拉链往里瞅了瞅,里头干干净净的,就剩个拉链头,“我头一回从他那儿出来,拎着个行李箱站电梯里,他连楼都没下。那会儿我觉得自己贱。现在想,那不叫贱。谁没个脑子进水的时候。关键是脑子里的水得能自己倒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头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的。她歪了下头听了一会儿。

“哎,你说年夜饭我做个凉拌木耳行不行?我最近那个木耳泡发得特别好。”

“行。”

“那我再带个酱牛肉。超市酱好的那种,我回来切了摆盘,看着也像回事。”

“行。”

“你看你,就会说行。”

“要不我说什么?”

“说点别的。说句实在的。”她把那个旧帆布包叠好,搁进装杂物的纸箱里,“你说我以后能过好吗?”

“能。”

“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你自己已经证明了。还问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以前不一样,眉眼都松开了,看着踏实。

那天我下楼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敏在楼上窗户里朝我摆手。她那个新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墨绿色的,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窗户旁边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耷拉下来的枝蔓在风里轻轻晃。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想想又收起来了。不用。

年三十晚上她真来我家吃饭,拎着凉拌木耳和酱牛肉,进门就喊:“我锅呢?给我个锅热一下这牛肉,凉了不好吃。”

我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大包小包的,愣了两秒,然后说:“小敏来了啊。锅自己找,我刚把汤烧上。”

她换了拖鞋就往厨房钻,两条拖鞋啪嗒啪嗒的,跟我家旧那双一个动静——灰的,压变形的,翻过来看底下写着“37码”,是她的码,穿了得有五六年了,是我淘汰下来给她的。她一直穿着,说好穿,踩屎感。

厨房里传来她跟我老公说话的声音,一个说你放酱油,一个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催。抽油烟机轰轰响起来。我坐在客厅剥蒜,听着里头的动静,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声音。

吃年夜饭的时候,小敏端了杯可乐站起来,说敬大家一杯。我问敬什么。

她想了想,说:“敬我明年不用再跟你借五千块钱了。”

我老公在旁边没反应过来:“什么五千?”

“没什么。”我和小敏异口同声。

她冲我眨了下眼,仰头把可乐干了。

窗外头炮仗响成一片。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男的女的挤成一排在那儿笑。我低头扒饭,余光瞥见门后那个墨绿色新包,旁边墙上的挂钩空了一个,露着一颗螺丝钉。

那个位置以前挂过一串钥匙。不挂了,家里反倒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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