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九,在一个县的农业农村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前年被派到下面一个村,做第一书记,驻村帮扶,到今年是第三个年头。我们村叫岗上村,八百多口人,党员四十七个,是个中等偏上的村。
题目里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去年“七一”前,按上级要求,村里要开一次党员大会,讨论发展新党员的事。我提前十天就在群里发了通知,还让村两委的干部挨个打电话。到了那天上午,村委会那间屋子摆了三十多把椅子,最后坐下来,连我在内,九个人。
四十七个党员,来了九个。
坐在那儿,我心里不是滋味。上级来检查的同志脸色不好看,问我:“你们村党员是不是人心散了?”
我说:“不是人心散了,是人太分散了。”
这话不是找借口,是我在这个村待了两年多,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实话。
那我给你算算这四十七个人,都在哪儿。
在村里常住的,有二十八个人,可这二十八个人里,六十岁以上的有二十一个,七十岁以上的十三个,还有四个常年卧床。这二十一个人,能自己走到村委会的,不到十个。我打电话去请,有的说“我腿不行,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有的说“家里有孙子要看”,有一个老党员,八十多了,跟我说“小书记,我要是去了,还得有人送我回来,太麻烦别人了”。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堵。
在外面的,十九个人。这十九个,是我一个一个记的:在县城打工的七个,在省城的五个,在江浙一带的五个,还有两个跑船的,一年回来一趟。在省城和江浙的那十个,你让他们回来开会,来回的车费加上请假,两天工钱几百块,谁掏?让他们请一天假,老板能批吗?
我明白上级要的是“开会人到齐”,可这个村里的人,已经在外面谋生了,他们不是不认这个党员身份,是他们的日子已经长到千里之外去了。
村里有一个党员,姓张,四十二岁,在苏州一个厂里做车间班长。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书记,我不是不想回去,我这边一请假就扣钱,来回一千多的车费,我图什么?我在外面,可支部的事我都记着,群里发的我都看,党费我一分没少交。”
我当时没说话。我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我后来专门做了个统计。这四十七个党员,年龄中位数五十六岁,五十岁以下的只有九个;在外面务工经商的有十九个;常住在村的老人二十八个。这个结构,不是我们村一家的事,我们县里很多村都是这个样子。我跑过别的村,有的村四五十个党员,能开起会的就十来个。
这个事,我不能光说难,得想办法。这两年,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支部会挪到外面去开。**
去年秋天,我带着两个村委,去了一趟苏州。苏州那边有我们村七八个务工的党员,我把他们聚到一个老乡开的饭馆里,摆了两桌,就在那饭馆里开了一次支部会。我在前头讲村里的事,讲危房改造,讲土地流转,讲村里的路修到哪儿了。他们听得认真,有一个年轻的党员说了一句:“书记,我在外面六年了,头一回参加支部会。”
那天会开完,他们还给我提了不少建议,说村里的农产品可以给他们厂里供,说哪个老板要招工,可以介绍人去。那一次,我才明白,这些人不是远的,是我们没去找他们。
**第二件,是把线上会开起来。**
我们建了个群,叫“岗上村党员之家”。每个月固定一天晚上八点,开视频会。能来的就上线,不能来的看回放。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村里的事,线上线下同步讲,线上的党员能发言,能投票,表决的事,用群里的接龙记录。
这个办法一开始有争议。有的老同志说,开会就是坐在一块儿,线上了算什么会。我说,线上的党员也是党员,人不在一块儿,心在一块儿,总比不在一块儿、心也不在一块儿强。现在这个群,热闹得很,谁家有难处,群里一喊,就有人接话。
**第三件,是给在村里的老人党员“减负”。**
那些七十多岁、走不动路的,我不再让他们非得到村委会来。我们村里现在分片区,找了几个住得近的年轻党员,一个包几个老人,开会的时候,到老人家里去,把材料念给他们听,把票带过去让他们投。我们管这个叫“送会上门”。
那个八十多的老党员,我头一回去他家,他还挺不好意思,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让你们跑”。我说:“您这一票,我们不送上门,就少了。”他那天投完票,拉着我的手,半天不松开。
**第四件,是把党员的事跟他们家里的难处连起来。**
这一点,我觉得最有用。前年冬天,有个在县城打工的党员,他爹在村里一个人住,摔了,是他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送医院的。从那以后,他在会上一次都没缺过。他跟我说:“书记,不是你把我叫回来开会,是你把我爹送到医院,我就认这个支部。”
这话我记着。党员不是一个“开会名单”,是一个个有家有口的人。你要让他回来开会,你得先让他觉得,这个支部能替他办事。
我把这几件事做了以后,去年年底的党员大会,线上线下加起来,到了三十九个人,还差八个,是有两个在海上跑船的、两个生病的、几个实在联系不上的。到了这个数,上级也觉得行了。
可我心里知道,这还只是个“凑数”的会议。真正难的,是这些常年不在村的人,怎么跟村里的事有“真关系”。这个,不是靠开一次会就能解决的。
现在很多人说农村“人心散了”,我有时候听着,觉得他们没在村里待过。人心没散,是村里的年轻人为了过日子,被日子拽到了天南海北。他们的心还在村里,他们的脚在外头。你要开个会,你不能只喊“回来”,你得走出去;你不能只讲“规矩”,你得先把他们的事办了。
我这个驻村书记,还有一年到期。这一年,我想把村里的事再理理,把线上的机制再定下来,把外面务工的党员再走一走。我不求四十七个党员都到齐,我只想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岗上村这个支部,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有他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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