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搬来杭州那天,我在行李箱夹层里塞了六盒香。上海老房子里剩的最后六盒,檀香,是母亲留下的,她走那年我四十七,如今我六十出头。
儿子在楼下喊我,说车到了。我没应声,把箱子拉链拉上,那六盒香贴着箱子壁,像六块给旧日子垫的砖。
房子是我选的,在云栖路尽头一个老小区,望江苑,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阳台正对着一排香樟。中介小姑娘一路跟我解释,说这楼龄是老了点,但采光好,邻里也安静。我点头,其实她说什么我都点头,我那天脑子里全是上海那套房子——两室户,我在里面住了三十四年,沙发左边那个角磨破了皮,我一直没换。
签合同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中介以为我嫌贵,我说不是,是我冷。
杭州的秋天比上海潮,我那把老骨头先感觉到了。
搬进来第一晚,我坐在没拆封的纸箱中间,给楼下的便利店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开瓶器。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说有的,送你一个吧,你新搬来的?我说是。她说欢迎啊阿姨。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哭得没道理,人家说的是欢迎。
第二天儿子开车回上海,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你要不习惯就回来。
我说,我习惯。
其实我不习惯。但我不能说我为什么搬,说了他不懂,或许他懂,他会更难受。
搬来杭州,明面上是房子老、楼层高、离儿子家远,实际上……实际上我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只是那天早上我站在上海厨房里,看见窗台那盆吊兰抽出新芽,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一寸都是我伺候过的,每一件东西放哪儿我都记得,可没有一样是我为自己放的。
那盆吊兰后来送给了对门张姐。别的都处理了,能送的送,能扔的扔。
只留下那六盒香。
02
认识陈阿姨是搬来第九天。
我在楼道口弯腰系鞋带,她拎着菜上来,塑料袋勒得手发白,见我抬头,先笑了:新来的吧?六楼那个。
我说是。她说她住四楼,姓陈,本地人,在这儿三十年了。
她陪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边走边讲这楼里的老故事。三楼那户儿子在国外,常年空着;五楼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爱在阳台上养花;二楼那对老夫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晨练,雷打不动。
到六楼门口,她没走,站在那儿看我掏钥匙,忽然问:一个人住?
我说是。
她哦了一声,又说,我老伴也走得早。说完提着菜下楼了,脚步比上楼时慢。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小把青菜,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压着一颗糖。我没多想就收进来了,中午炒了个青菜,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给的见面礼。
我想还礼,翻遍家里,只有那六盒香。不能送香,送香不吉利。我最后下楼买了袋橘子上门。她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收下三个,说,够了够了,多了放着坏。
她家比我这儿乱,一进门是张小方桌,桌上摊着一堆线团和竹针,织了一半的毛线帽子歪在搪瓷缸边上。她说她织了给孙子的,织了拆拆了织,孙子嫌丑。
我说,那你还织。
她说,手闲不住。
那天我在她家坐到十点多。她烧了水,泡的是粗茶,喝到最后杯底有渣。我们没说什么大事,就是她说她的,我说我的,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临走她问我,你上海来的,怎么不去住儿子那。
我说,他有他的日子。
她说,对,各有各的日子。
我下楼的时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这句话,觉得比那天中介说的所有话都顺耳。
03
住到第九十三天,我去了趟上海。
是儿子打电话让我回去,说家里要重新装修,我那间屋子里的旧东西得我本人去清。我说好。
回去那天下雨,火车晚了四十分钟,到他家已经下午。儿媳妇给我端了碗面,热是热的,但没放我爱吃的那个酱油。我吃完了,没说。
我那间屋在阳台边上,九平米,堆着我搬走时没拿走的东西。樟木箱、旧相册、几件毛衣、一摞书,还有母亲的搪瓷脸盆,盆底描的那朵牡丹早就磨没了。
我坐在地上清,儿子进来站了一会儿,说,妈,这些东西你要是不留,我帮你处理。
我说,我再看看。
他出去了。
我翻到箱底,翻出一叠电费单、水费单、旧报纸剪下来的菜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是母亲晚年住养老院那两年的开销。我自己记的,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备注,字迹是我四十来岁时候的,比现在硬。
最后一行不是账,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四个字:我扛不住。
那是我四十九岁那年在医院走廊写的。那天护士问我,老太太还要不要继续治,我说继续,我妈要治。签完字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拿出一支笔,在记账本背面写了这四个字,写完折好,夹进了这个本子里,然后忘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字很小,铅笔写的,被压得淡了。
那天回杭州,我没跟儿子提这张纸。我把它折好,带回来了。
04
第一百八十六天,楼里来了新邻居。
三楼那户空着的房子卖掉了,新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带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搬进来。搬家那天动静挺大,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她一趟趟上下跑,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孩子蹲在楼道口玩手机。
陈阿姨也出来看,站了一会儿说,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好像是。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周姐在楼道口蹲着,面前摊着几个纸箱,翻出一堆东西,像是在找什么。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说,阿姨,你见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这么大的,搬家可能掉楼里了。
我说没注意。
她说,里面有张卡,是我给孩子存的钱,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我说,我去楼上帮你找找。
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低。
那天我在楼道上下跑了三趟,没找到。她自己又找到晚上,最后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没动。
我下楼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阿姨,我不是找钱,我是找那张能证明我带了孩子八年的东西。没有那张,我什么都说不清。
我说,慢慢找,东西在你家跑不了。
她说,有些东西不是丢了,是被藏了。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她说这句话时候的眼神,那眼神我见过,在上海,在我四十九岁那年。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菜,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就压在楼梯扶手的缝里,卷着,皱巴巴的。我把它抽出来,没打开,上楼敲了她的门。
她开门看见信封,手抖了一下,接过去,说,谢谢,真的谢谢。
我说,别客气。
她关上门了。我站在门外听了两秒,里面没有哭声,很安静。
我回屋,坐在阳台上,盯着那排香樟看了半天。有一根树枝低低地垂下来,风一吹就蹭到六楼的阳台栏。
05
第一百九十九天,儿子来了杭州。
他没提前说,早上八点敲的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我屋,转了一圈,说,妈,你这屋子挺好。
我说,还行。
他坐了半小时,欲言又止,最后说,妈,那间屋子重新装修好了,装修的时候我把你的旧书留着,樟木箱也留着,别的处理了。
我说,行。
他说,还有件事。
他掏出来一张纸,就是我那张四十九岁在走廊写的记账单,那个本子里夹的那张。他说,清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纸被翻旧了,边角毛了。上面那行字我还是认得,铅笔写的,我扛不住。
我说,怎么会在你这儿。
他说,那本子掉在柜子后面,我拿出来看了。妈,那年外婆的事,你一个人扛的,我跟爸都不知道。
我说,知道有什么用,你们也帮不上。
他说,不是帮不帮得上。是你不让我们知道。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说,妈,你要是不想回上海,就不回,我以后常来杭州看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坐回阳台。那张记账单我捏在手里,捏皱了。
那天下午我下楼,碰见陈阿姨,她问,儿子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来了又走,比不来强。
我说,是。
她看看我手里的纸,没问。我看看她手里那顶织了拆拆了织的毛线帽子,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翻出那六盒香,抽出一盒,点了一根烧在阳台的小碟子里。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06
第二百天,我早上五点醒了。
外面天没亮透,香樟叶子黑乎乎的贴在窗户上。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吃完洗碗,擦灶台,把昨天晾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把阳台那根蹭栏杆的树枝剪掉一截。
七点,楼下开始有动静。二楼那对老夫妻出门了,脚步声一前一后。五楼在浇花,水从阳台上滴下来,滴在三楼雨棚上,笃笃响。
我换了鞋下楼。
楼道口,周姐在等孩子,孩子背着书包蹲在地上系鞋带。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我说,早。她说,早。
我往前走,走到香樟树底下,陈阿姨也下来了,手里拎着菜篮。她说,走啊,一块儿。
我说,走。
我们走出小区门口,在早点摊前站住。摊主问,两位吃什么。
陈阿姨说,来两个。
我说,我一个就够。
她说,两个,你吃一个,我吃一个。
早点摊的蒸笼在冒白气,雾一样的,漫到脸上。
第二天早上我又把闹钟按掉了,多睡了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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