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那只塑料尿壶没放稳,轮椅一碰,半壶水全洒在了地砖上。
桂芬扶着床沿想弯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一下,她只好停住,冲厨房喊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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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六十岁,比桂芬大了整整三十二岁。
他头发白了一半,蹲下擦地时膝盖咔咔响,站起来还得扶一下墙,可他从来不让桂芬碰这些脏活。
桂芬二十八岁,七年前从楼梯上摔下来,腰以下没了知觉。
父母带她看过不少医院,家里的存款花光了,腿还是软软地垂着,像两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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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识老周,是在小区门口的修鞋摊。那天轮椅的脚踏板松了,母亲去买菜,她一个人卡在路边,老周拿来螺丝刀,蹲着修了十多分钟,一分钱也没收。
后来老周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送一碗炖得很烂的排骨,有时帮她给轮椅打气。
桂芬起初很防备,连水都不肯喝他的,怕别人说闲话,也怕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对自己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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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还是来了。邻居说老周没儿没女,肯定是想找个人养老;亲戚说桂芬身体不好,嫁给谁都是拖累,还不如跟个年纪大的,至少有人伺候。
桂芬听完把门关上,坐在窗边哭。老周站在楼道里没敲门,只把刚买的橘子放在门口,塑料袋底下垫了张纸,怕地上的灰弄脏。
两个人领证那天,没有酒席,也没有婚纱。老周推着她去民政局,回来时在菜市场买了半只烤鸭,又买了一小盒桂芬爱吃的草莓,算是过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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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老周每天六点起床,先给她翻身,再烧水、热牛奶,最后才去修鞋摊。
晚上回来,他替她按摩双腿,一按就是半小时,明知道她感觉不到,还是怕肌肉缩得更厉害。
桂芬怀孕,是谁都没想到的事。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两条红线很清楚,她盯了半天,手一直抖,老周却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以为老周不想要。毕竟他六十岁了,血压高,腰也不好,等孩子上小学,他已经快七十岁,别人去开家长会是爸爸,他站在那里更像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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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周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她身体情况特殊,怀孕会比普通人辛苦,后面可能长期卧床,也要防着感染和血栓,让家属回去商量清楚。
从医院出来,老周买了两个包子,只吃了半个。他把剩下的装进袋子,轻声说:“你要是想留下,我就陪你,累一点也没事。”
桂芬把孩子留下了。怀孕五个月时,她夜里醒来,发现老周没在床上,客厅却亮着灯,她推着轮椅出去,看见他正把一叠医院缴费单塞进旧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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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包里还有一张检查报告。老周的名字印在最上面,下面写着肺部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日期却是两个月前。
桂芬一下明白了。老周这阵子总说修鞋摊忙,其实常去医院;
他说自己胃口不好,其实是咳得吃不下;半夜跑到阳台,也不是抽烟,是怕咳嗽声吵醒她。
她抓着那张纸问他为什么不说。老周愣了一会儿,把报告抽回去,折得整整齐齐,只说:“你怀着孩子,知道了也帮不上忙,还跟着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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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气得拿轮椅撞了他一下。她说自己最恨别人拿她当废人,腿动不了,不代表连一起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老周站在那里,手垂在裤缝边,像个挨训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承认,自己早就知道身体出了问题,所以不敢办酒席,也不敢把钱花掉,他怕哪天突然没了,桂芬和孩子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偷偷卖了老家那间多年没人住的旧房,把钱存进桂芬名下。
密码是她的生日,存折藏在衣柜最下面,压在两件冬天的旧棉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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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听完没有感动得抱住他。她只是哭,一边哭一边骂他自作主张,骂他把她娶回来,却又准备一个人悄悄走。
第二天一早,桂芬打电话预约了检查。老周想说修鞋摊不能关,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让他穿鞋,声音不大,脸色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出门前,老周蹲下给她系好毛毯。桂芬低头看见他的鞋带散了,便用轮椅前面那只还能活动的脚,轻轻压住了鞋带的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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