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4年苏轼贬往惠州，只有王朝云跟着南下

绍圣三年，七月，惠州。

暑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白鹤峰的竹楼上。苏轼把灯芯挑亮，纸铺在案上，墨已经研好。他写一句，停一停。笔尖悬着，墨聚成一颗，坠下去，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三十四岁。已经说不出话了。

苏轼一生替人写过许多墓志铭。给宰相写，给名臣写，给故交写。给侍妾写，只有这一次。

他写到“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笔停了。

二十三年。从钱塘到惠州，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九岁。中间隔着一场乌台诗案，一处黄州贬所，一道又一道的诏书。

他把笔搁下，回头看。

朝云的手还搭在被子外面，瘦得能看见骨节。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手指是凉的。

01

三年前，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绍圣元年闰四月，汴京的诏书追到定州：落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英州。

英州在广南东路。六年前他还坐在翰林院里，替天子起草诏书，如今一纸文书，把他从河北扔到岭南。

走到半路，第二道诏书又来了：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安置”两个字，比“贬”更冷。不许做官，不许离开，住在那里，等死。

那一年他五十八岁。

家里的人开始散。

先是姓李的妾，说要回娘家探母。苏轼给了盘缠，又写了一封信，托汴京的旧交替她寻一门好人家。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

她们走得都很体面。苏轼没有拦，还替她们打点行装。

后来他在诗序里写下一句：“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

读起来像是感慨。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苏轼没答。

那天夜里，他把朝云叫到灯下。

“我给你写一封放书。”他说，“你回钱塘，或者去汴京。我托人。”

朝云正在补一件旧衫，针停在半空。

“先生要赶我？”

“不是赶。”

“那是什么？”

“岭南有瘴气。”苏轼说，“十个去，活不下三个。”

朝云低头把线咬断。

“那先生呢？”

苏轼不说话了。

朝云把补好的衫子叠起来，放在他手边。

“先生要是死在惠州，”她说，“总得有人收骨。”

02

她进苏家，是熙宁七年。

那年苏轼三十九岁，杭州通判任满，要往密州去。钱塘的旧友替他饯行，席上有人弹琵琶。朝云是钱塘人，父母早亡，在歌馆里学琵琶，学唱曲。后来的人推算，她那一年十二岁。

苏轼在墓志铭里只写了五个字：钱塘人，王氏。

连生年都没写。

苏家那时并不宽裕。夫人王闰之待她宽厚，教她识字。她学得慢，一个“霞”字写了半个月，写得像一堆乱云。

元丰二年，湖州。

苏轼被逮，押赴御史台狱。全家惊散，诗稿烧掉一半。朝云在灶下偷偷藏了几页，塞进衣襟里，烫得胸口起了泡。

元丰三年，黄州。

一家人挤在临皋亭。苏轼种地，盖雪堂，写《赤壁赋》。那些稿子，是朝云在灯下一张一张抄的。

元丰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朝云在黄州生了一个儿子。

苏轼给他取名“遁”，小名干儿。

“逃。”苏轼说，“躲开。”

“躲什么？”

“躲这世道。”

孩子在襁褓里笑，苏轼伸手去逗，被一把抓住指头。

元丰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孩子病亡于金陵，未满一岁。

朝云那年二十二岁。

她没有哭出声。三天没说话。第四天早上，她起来给苏轼磨墨。

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苏轼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要是想哭，”他说，“就哭。”

元祐年间，苏轼回朝，官至翰林学士。

一日退朝，饭后在院里扪腹徐行，回头问身边侍儿：“你们说，我这肚子里是什么？”

苏轼摇头。

朝云在旁边，说：“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苏轼捧腹大笑。

这段记在宋人费衮的《梁溪漫志》里。

在惠州的夜里，苏轼又想起这四个字。

不合时宜。他在朝堂上说新法太急，在地方上说青苗扰民，在诗里说盐铁害人。说一句，贬一次。从黄州到惠州，路越走越远，话越说越少。

可朝云偏偏说，他一肚子都是这个。

他苦笑。这哪里是夸。

03

南行的船到虔州，靠岸。

赣江的水浑，船家在后艄烧饭，烟顺着船尾往上爬。苏轼坐在船头，看水。

朝云抱着一摞书从舱里出来，用油纸一层层包。

“先生，这几函潮了。”

“扔了吧。”

“扔不得。”她低头包着，“这是黄州抄的。”

苏轼转过头。

“你还留着。”

“先生写的东西，我认得的字不多。认得的，就舍不得。”

“你不该跟来。”

“先生这话说得晚了。”

“晚什么？”

“船都过了大庾岭了。”她把油纸包放进书箱，“再说，先生一路上说的话，也没人接得住了。”

苏轼笑起来。

笑完，他抬头看岭。

九月，过大庾岭。岭上有税关，关吏验文书，一枚一枚翻。苏轼站在关前，往北看了一眼。

“看看还能不能回去。”

“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

绍圣元年十月二日，到惠州。

东江与西枝江在城下汇流，水色一清一浊。知州詹范把他安排在合江楼。

苏轼推开窗，写下两句：“海山葱昽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

朝云在楼下清点行李。二十七箱，路上丢了九箱。

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数，数到最后，抬起头。

“先生，书少了。”

“人还在。”苏轼说。

惠州城小，市集散得早。猪肉便宜，羊肉贵，鱼虾贱得像不要钱。

苏轼买不起羊肉，就买羊脊骨，煮熟，浇酒，撒盐，烤到微焦，用竹签剔着吃。

朝云在旁边看他剔骨头，说：“先生吃个骨头，还要写篇文章。”

“不写，就白吃了。”

04

绍圣二年，朝云开始学佛。

她跟泗上比丘尼义冲学，学得不深，只“略闻大义”。

她也开始学写字。

字写得慢。一个“空”字，写满一张纸。

“先生说，色即是空。”

“你懂？”

“不懂。”朝云说，“可先生写了那么多字，最后不也烧了一半。”

苏轼没接话。

那年上元，惠州有灯市。苏轼带她去看。

街上挂纸灯，孩子追着跑，卖糖的敲小锣。朝云站在一盏莲花灯下面，看了很久。

“不要。”她说，“看着就好。”

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说：“先生，我要是死在这儿，你把我葬在寺边上。”

苏轼停住脚。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朝云说，“寺里有和尚念经，不吵。”

绍圣二年夏，荔枝熟。

朝云吃了三颗，说太甜。

“太甜了，就尝不出别的味。”

那年秋天，苏轼在白鹤峰买了一块地，盖房子。二十间，取名“思无邪斋”。

他打算长住了。

绍圣三年二月，新居落成。他写诗：“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

朝云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梅。

05

绍圣三年六月，惠州大疫。

城里每天有人抬出去。棺材铺的木头发白，堆在街口。

朝云病了。

先是发热，后来咳嗽，再后来起不来床。

苏轼去请医生，医生摇头：“瘴疫，没法子。”

苏轼不信。他翻医书，抓药，煎药，一勺一勺喂。

朝云喝不下去，药从嘴角流下来。苏轼用袖子擦。

“先生。”她说，“别喂了。”

“再喝一口。”

“苦。”

“苦才治病。”

朝云看着他，笑了一下。

“先生一辈子不合时宜，”她说，“连喂药都不合时宜。”

七月壬辰，朝云卒。

临终前，她念了《金刚经》的四句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念完，手垂下去。

苏轼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研墨，铺纸。

八月庚申，葬于西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

送葬的人不多。知州詹范来了，栖禅寺的僧人来了，邻居翟秀才来了。

苏轼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写到第二句，笔尖断了。

“叫什么名字？”

“她临走念的是六如偈。”苏轼说，“就叫六如。”

06

绍圣四年四月，诏书又下：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

儋州。过了海，就是天涯。

临走前，苏轼去了一趟栖禅寺。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把一封信烧了。

信是写给朝云的。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苏轼渡海，在儋州住了三年。办学堂，教黎族子弟识字，写《书传》。

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苏轼北归。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朝云墓在惠州西湖孤山。

后世僧人在墓前建亭，名六如亭。亭柱上有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这是后人题的，不是苏轼写的。

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愿意相信是他写的。

苏轼一生不合时宜。

他在朝堂上不合时宜，在诗里不合时宜，在每一道诏书面前都不合时宜。

只有一个人说，他一肚子都是这个。

那个人三十四岁，葬在岭南，墓碑上只写“钱塘王氏”。

墓志铭几十个字，她占了一行。

可这一行，比许多人的一篇传都长。

后来的人编戏，编电视剧，把苏轼写成一个嘻嘻哈哈的胖子，走到哪里都吃得好睡得香。他贬黄州，有东坡肉；贬惠州，有荔枝；贬儋州，有生蚝。

看戏的人就以为，他不在乎。

写完没多久，就再贬儋州。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在乎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侍妾的一肚子不合时宜里，藏在一座六如亭里，藏在一行墓志铭里。

惠州西湖的水，今天还在流。

孤山的梅，每年还开。

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种的。

史料来源说明

【正史典籍】《宋史》卷三三八·苏轼传。传中记其贬惠州后“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可与苏轼惠州诗文互证。

【同时代史料】苏轼《朝云墓志铭》，载《苏轼文集》；苏轼《朝云诗》序，其中“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一句，为本文“侍妾散去”之核心依据；苏轼《悼朝云》诗并序。宋·费衮《梁溪漫志》卷四记“一肚皮不合时宜”事，属宋人笔记，本文按笔记引用，未作正史处理。

【考古与地方记载】惠州西湖孤山王朝云墓及六如亭，现存，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亭为清代重修。墓前碑刻与《惠州府志》所载方位一致。亭柱联语为后人题撰，非苏轼手笔，文中已注明。

【现代研究】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一九九八年版。其中绍圣元年至三年条，详列苏轼南迁行程、惠州居所变迁及朝云卒葬时间，本文时间线据此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