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一位染上艾滋病的38岁民宿老板娘讲述:原来艾滋病离人们很近
我叫苏晴,今年四十一岁,丽江人,在古城边上的小巷里开了十年民宿。写这个故事是两年前,我三十八岁那年确诊的。我不是医生,讲的也不是什么科普,我只是想把我自己踩过的那个坑,原原本本讲给能看到的人。如果看完你心里能多一点警觉,也算我那两年没白熬。
先说我不是什么"特殊人群"。我不吸毒,不卖淫,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念过书,做过几年酒店前台,后来自己攒钱盘了个院子,改成了民宿。我离过一次婚,一个人在丽江带孩子、守院子,日子不算富裕,但干净。我听过的说法是:艾滋病离我很远,那是别人的事。我信了很多年,直到二〇二三年冬天。
那年九月,我发过一次烧,不高,三十七八度,烧了十来天。接着淋巴肿,脖子两侧一摸就是疙瘩,浑身没劲,夜里出汗能把衣服湿透,一个月掉了七八斤。我以为是累的,旅游旺季刚过,我确实连着忙了三个月。我去医院看,医生说是"病毒性感染,免疫力低"。打了两周吊瓶,好了。好了我就没当回事。
第二年春天,我又开始嗓子疼,口腔里长白膜,一去查是念珠菌。然后腿上起了疹子,一直不消。我换了两家医院,看皮肤、看耳鼻喉、看内科,谁都说是小毛病,谁都没往那方面想。连我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
最后是一个很年轻的医生问了我一句话。他说,苏姐,这个反复不好,有没有必要查一下免疫方面的东西?要不要做个四项检查?
他说这话很轻,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说的是那个?他说,查一下不亏,查清楚心里踏实。
抽血那天我在楼下坐了半小时。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我基本没睡。我心里其实已经不慌了,是一种很沉的"我大概知道了"。
第三天下午,医生把我叫进去,门关上了。他说,苏姐,你的结果有问题,需要确认。我说哪个。他说,HIV初筛阳性,需要我们送到疾控复核。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死",是"我这辈子完了"。第二个念头是,我女儿才上小学。
现在回过头说,我是怎么得的。这件事我挣扎了很久要不要写,但我既然要讲实话,就得讲完整。
我离婚三年后,交过一个男朋友。他做旅游生意,经常在外面跑,人挺能干,对我挺好。在一起大半年,我们之间有过一次没有做防护的同房,就那一次。他说没事,他说他干净。我信了。
后来我确诊,回头去查,他那边也查出了阳性。他什么时候得的,我不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我们分手以后,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我没有去追究,我也追究不动。
我不是要控诉谁。我想说的是那个"就那一次"。很多人心里都觉得,就一次,应该不至于。可病毒不讲次数,只讲有没有。一次不安全的行为,就足够。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免得有人看了害怕:日常接触不传染。我女儿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一起住了两年,我每天抱她,给她扎头发,她到现在是阴性的。我民宿里的客人,用过我洗的床单、喝过我煮的茶,也没有任何风险。握手、拥抱、一起吃饭、共用马桶、蚊虫叮咬,这些都不会传染。HIV 的传播途径就三条:性、血液、母婴。除此之外的猜测,都是吓自己。
确诊以后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黑的两个月。
第一件事是"我要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妈高血压,我怕她一下扛不住。我也不敢跟朋友说。我在丽江这个圈子里做生意,消息传出去,我的院子就没了。我甚至想过把院子转出去,带孩子回老家,从此消失。
第二件事是钱。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治疗要花多少钱""我还能活几年"。这是所有刚查出的人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容易把人压垮的念头。
后来是疾控的一位大姐把我拉住的。她给我讲的第一句话是:你先别哭,把这个病当慢病看。
她说,现在抗病毒治疗的效果很好,只要规范吃药,病毒载量能压到检测不到,免疫细胞能恢复,人该活多久活多久,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她还告诉我一个词,叫"U=U",就是"检测不到就等于不传染"——规范治疗到病毒检测不到的水平,就不会通过性途径传染给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高血压怎么吃药。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的另一句:你不用怕别人,你只要管好你自己,按时吃药,剩下的交给时间。
我开始吃药是二〇二四年五月。刚开始那两周难受,恶心、头晕、睡不好,我一度想停。医生跟我说,这是常见的初期反应,多数人一两周会缓过来,实在不舒服可以来找他调整方案,但绝对不能自己停。我咬着牙熬过来了。第三周开始,人清醒了,也有劲了。
三个月后复查,病毒载量降到了检测下限。半年后 CD4 也上来了。现在快两年了,我每三到六个月复查一次,药一天不落,按时按点,手机设了两个闹钟。我现在的身体状态,说实话比我确诊前那两年还好——因为我不熬夜了,不乱吃东西了,也不敢再糊弄自己的身体。
钱的事我也算过账。现在抗病毒药是国家免费提供的,我在定点医院拿药,主要的开销是定期的检查,一年下来一千多到两千块,医保还能报一部分。这个数,比我一开始想的天文数字低太多了。我那时候怕的那个"治不起",是我自己在脑子里编出来的。
我最怕的一关,是告诉我妈。
去年春天,我回老家,坐在我妈床边,跟她说了。我以为她会哭,会骂我。她听完,愣了很久,然后问我一句话:那你现在吃药了吗?我说吃了,医生说不要紧。她点点头,说:那就吃,妈给你拿药的钱。
我妈七十多,小学文化,她不懂什么病毒载量,也不知道什么叫 CD4。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女儿在治病,那就治。
我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脸贴在墙上哭。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对这件事的看法,其实比我想的要宽。是我自己被"这病不干净"那个念头钉在原地,钉了两个月。
民宿我还在开。我没有跟客人说过我的事,也没有义务说。我照常做饭,照常打扫,照常坐在院子里跟人聊天。这两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需要向谁宣告,也不需要替谁辩护。我做好我该做的——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不隐瞒我该告诉的人,不伤害别人——剩下的,是我自己的日子。
写这篇文章,我这几个念头最想说。
第一个,艾滋病真的离我们很近。它不在"别人"身上,它在你觉得"就一次没关系"的那一刻。我从前也觉得那是新闻里的事,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三十八岁那年才知道,它离我只有一次。
第二个,不要靠猜。有风险行为就去查,查血很简单,很多地方有免费的自愿咨询检测点,也有自测的试纸。越早查出来越好治,越早治越接近正常人的寿命。我最遗憾的是那半年,我把反复发热当成"累的",白白拖了。
第三个,不要恐慌式的宣传。我确诊以后最难受的不是病,是那种"这人不干净"的眼光——哪怕那些眼光只是我自己想象的。真正需要防的是行为,不是人。日常接触不传染,这条常识,比什么都重要。
第四个,药一定要吃。有人怕副作用停,有人觉得"我好了"停,有人怕被人看见偷偷停。停药是最危险的。这个病不能被"治好",但能被压住,压住了就是正常日子。
我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八点,吃药;下午守着院子,接待客人;晚上给孩子检查作业。院子里那棵三角梅今年开得特别旺。前几天有个住店的姑娘问我,老板娘你一个人开这个院子累不累。我说累,但我喜欢。
我没说的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吃药,第二件事是数一数今天的阳光。
我不想给自己脸上贴什么"坚强"。我只是把那个"就一次"的教训留下来。真要留一句话给看到这篇的人,我想说:保护好自己,别把侥幸当安全;万一真遇上了,也别当成天塌了——现在的医学,能把你从天塌里,拉回人间。
我三十六岁那年,什么都顺;三十八岁那年,以为一切都完了;四十一岁这一年,我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客人来来去去,觉得日子还长。
这大概就是我最想让人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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