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当上总监以后,住酒店比住家里还勤,连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躲谁。”
顾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我放在玄关的高跟鞋摆正。
他一向有这个习惯。鞋尖朝外,鞋跟对齐,家里的拖鞋不能横着放。以前我觉得这是一个男人对生活有要求,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习惯把能控制的东西控制好。
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柜子上。
“这周有两个项目赶节点。”
“项目都在酒店做?”
“有客户住那边,晚上沟通方便。”
“哪一家?”
我弯腰去拿水杯,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锅里还剩半碗汤,漂着一层油。他拿勺子搅了两下,问我:“吃饭吗?”
“不吃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拿换洗衣服。”
这是事实。我的行李箱放在书房,里面有两套西装,三件衬衫,还有一双备用高跟鞋。那只箱子已经在酒店和家之间来回了六次,轮子上沾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我进书房拿衣服,顾野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我们家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是他母亲留下来的。桌角掉了一块漆,我用杯垫盖了很久,后来杯垫被他拿走,说放在那里碍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酒店前台发来的消息。
“房间已经续到周五,旁边房间也按您的要求保留。”
我看完,删掉了。
顾野问:“谁找你?”
“前台。”
“酒店前台半夜也找你?”
“现在才八点。”
“我没说半夜。”
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卡住了。顾野走过来,接过箱子,猛地一拉,拉链合上了。
“这家酒店叫什么?”
“青禾。”
“你每次都住青禾。”
“离公司近。”
“公司附近不止一家。”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书桌旁边,手指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不想听的答案。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说。”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开会。”
“你现在问话越来越像审人。”
空气停了一会儿。
他把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行,沈岚,你去住。”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叫出来的时候,家里那些东西都会显得比平时更硬。桌子,门把手,地砖缝,还有我手里的拉杆。
我当上总监是三个月前的事。升职通知下来那天,他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我说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问他:“你不替我高兴?”
“高兴。”
“你笑一下。”
“我累。”
从那之后,他开始问我酒店的名字,开始数我回家的时间,开始在我洗澡的时候拿起我的手机,又在我出来之前放回原处。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只是没有拆穿。
晚上十一点,我拖着箱子离开家。顾野没有送我,坐在客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抬了一下头。
我住进青禾酒店十八楼,前台把房卡递给我,又补了一句:“旁边那间还是给您留着。”
我点头。
没有解释。
房间里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瓶水。我把其中一瓶放进冰箱,另一瓶拧开,喝了半杯。
凌晨一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没有开门。
第二天早上,顾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了很久,回他:“还行。”
他没有再问。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电脑,继续改项目文件。窗外有人在搬运纸箱,楼下的车喇叭响了两声,很快停了。
我不知道他已经订了我隔壁的房间。
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在躲一个越来越不信任我的丈夫。
02
裂缝最早不是从酒店开始的。
是从他母亲那套房子开始的。
我和顾野结婚七年,他母亲一直住在旧城的梧桐里。那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客厅里的沙发掉皮,厨房窗户关不严。顾野从来不去,逢年过节也不打电话。
我第一次问起的时候,他正在剥橘子。
“你不回去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那是你妈。”
“她也没把我当儿子。”
他说得很平,手上的橘子皮一点没断。
我没有继续问。婚后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不问是在尊重,后来才发现,沉默也会替对方把门关上。
今年年初,梧桐里要整体改造。住户要先搬走,补偿款分两批发。顾野母亲没有签字,房子被停了水电。她找过顾野一次,他没见。
那天我正好在公司附近的青禾酒店见客户,走出电梯时,看见她坐在大厅角落,脚边放着两个旧布袋。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手上拿着一张纸,反复看。
她看见我,先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见人。”
“顾野呢?”
“他没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
“那就算了。”
她说完就要走。
我拉住了她的胳膊。
“您住哪儿?”
“旅馆。”
“哪一家?”
她不说。
我给前台开了一间房。不是出于什么大方,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她站在酒店大厅里,跟我当年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找工作时很像。身边有东西,没人等她,手里还捏着一张不知道该交给谁的纸。
那间房就在我隔壁。
她不愿意让顾野知道,我也没有告诉他。
她说自己只住几天,等补偿款到账就走。我帮她联系房东,整理材料,陪她去签字。后来她不肯再用我的钱,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全是零钱和几张存折。
“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
“我知道。”
“顾野要是问,你别说。”
“他问我也不会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夫妻之间,怎么也有不能说的?”
我没答。
这句话顾野也问过。
那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来。
“你又住青禾?”
“嗯。”
“一个人?”
“嗯。”
“你那边是不是还有别人?”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隔壁紧闭的门。
“有。”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我以为他会问是谁,他没有。他只说:“你现在连撒谎都不遮了。”
“我没撒谎。”
“你说有别人。”
“确实有别人。”
“男的女的?”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开。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顾野,别把每个问题都绕回你自己。”
他笑了一声。
“那绕回谁,绕回你吗?你升职,住酒店,行踪不说,电话不接。家里的事你不管,外面的事你都很上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换一个生活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有立即回应。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杯子碰到了桌面。
“你还在吗?”他问。
“在。”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
“没有。”
“好。”
电话断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去敲隔壁的门。
第二天上午,顾野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青禾酒店的走廊,照片拍得很近,只能看见两扇相邻的房门。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住哪一间?”
我没有回。
下午,婆婆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把房间退了。
“您去哪儿?”
“我找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问了。你问了,顾野就会知道。”
我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先问她去了哪里,还是该问顾野到底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前台告诉我,隔壁房间被人订走了。
订房人的名字,是顾野。
03
顾野没有敲我的门。
他住进隔壁以后,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也没有主动找他。我们隔着一堵墙,各自在房间里把日子过得像两户陌生人。白天我开会,晚上改文件,凌晨下楼买一杯热水。前台小姑娘见到我时已经会点头,她不认识顾野,或者认识,也不关心。
第三天晚上,我回房间时,隔壁门正好打开。
顾野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回来了。”
“你没出去?”
“等你。”
我把房卡贴在门锁上。
“有事就说。”
“你妈来过吗?”
门锁亮了绿灯,我没进去。
“没有。”
“你知道她去哪儿?”
“不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见我?”
“知道一点。”
“你问过她?”
“问过。”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像是几天没睡好。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想听哪部分?”
“全部。”
“她说你小时候,她把你送到舅舅家住过两年。”
顾野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说那两年她在外面挣钱。”
“挣钱?”
“嗯。”
“她后来为什么不接你回去?”
“她说那时候没钱。”
他低头笑了笑。
“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她是对的,还是想让我说你是对的?”
“你别装公平。”
“我没装。”
“你从认识我开始,就总想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桌子上,好像谁说话都有道理。那我呢,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别人家住,过年看着别人一家人包饺子,也要告诉自己,她有苦衷。她现在老了,我还得继续理解她?”
我没有回答。
顾野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帮她找房子,帮她签字,替她瞒着我。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是吧?”
“她没地方住。”
“她没地方住,所以你就住酒店陪她?”
“我没有陪她。”
“你们一层楼两间房,前台说你订了两个月。”
“她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我,你就站在中间当好人。”
“我不是好人。”
“那你是什么?”
我打开房门,把包放进去。
“我是一个不想看见老人睡在大厅的人。”
“她不是老人,她是你婆婆。”
“对我来说都一样。”
“对我来说不一样。”
他忽然停住。
我转身看他。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不是我跟谁住在一起。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帮她。”
顾野把手插进裤袋,没说话。
“你怕我站到她那边。”
“你已经站过去了。”
“我站在不让她露宿街头那边。”
“你看,你又来了。你总有一套听起来很正的说法。”
“因为你只接受站队,不接受事情本来就复杂。”
他抬头看我。
“你现在说话,真的像个总监。”
“你现在说话,像个被下属否定的领导。”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们都往旁边让了让。
顾野问:“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
“谁?”
“公司的人。你每次出差都住同一家酒店。现在还把你婆婆安排在隔壁。你觉得没人议论?”
“他们议论的是我,不是你。”
“我是你丈夫。”
“你只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负责人。”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顾野把脸偏到一边。
“你现在有钱了,有职位了,觉得婚姻也可以重新分配。”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你听见她的名字就会关门。”
“我关门,是因为她先把我关在外面。”
“她说她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
“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信她。我只是看见她的房间里还留着你的旧照片。”
他没说话。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过了几分钟,隔壁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坐下,又很快站起来。
那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门外有人敲门。
敲的是隔壁的门。
顾野的声音传出来。
“谁?”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边。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
“是我。”
我认出了那是婆婆。
顾野打开了门。
我没有出去。
隔壁房间里很久没有动静。后来婆婆说:“你别赶我,我只说几句话。”
顾野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小时候的那本作业本。”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顾野说:“那本东西早没了。”
“没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留着。”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开。
四十多岁的夫妻,隔着一堵墙,听一个母亲和儿子说话。我突然明白,顾野订我隔壁的房间,不只是为了抓我。
他也在等她来敲门。
04
婆婆进了顾野的房间。
我没有去打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顾野也没有关门,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出来,落在我的房门上。
我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文件放进文件袋,充电线绕成一个圈。那条白色的数据线有些脏,我拿纸巾擦了三遍,还是有一小块灰。
隔壁没有争吵。
只有婆婆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知道你恨我。”
“你知道就好。”
“那时候我不是不想带你走。”
“你带别人走了吗?”
“我没有别人。”
“那你为什么把我留下?”
“因为你舅舅说,他有工作,有房子,能让你上学。”
“所以我就不算你的孩子了?”
这句话之后,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手指碰到衣架,发出一声轻响。
顾野突然开口:“你出去。”
我以为他在跟婆婆说话,没动。
“我叫你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婆婆从房间里出来。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盒,纸盒边缘已经发软。
她看见我,低声说:“我拿到了。”
顾野站在门里面,没有看她。
我问:“您要去哪儿?”
“我租了房子。”
“在哪儿?”
“南边那片旧楼。”
顾野说:“她不会跟你走。”
婆婆抬头看他。
“我没让她跟我走。”
“你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拿本破作业本?”
“还有一件事。”
她把纸盒递给我。
“这里面是你们结婚那天,顾野写给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没有打开。
顾野的脸色变了。
“妈。”
“你别叫我。你不是不想知道吗,我今天说完。”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婆婆说:“他当年不同意你们结婚,不是因为看不起你。”
“妈。”
“他说你太能干,怕自己配不上你。后来他去找过你父亲,问能不能把婚事退了。他说自己没有本事,不能让你跟着他受累。”
我手里的纸盒轻了一下。
顾野走出来,伸手要拿。
“别看。”
我把盒子往身后收了收。
“为什么不能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最喜欢说没什么好看吗?”
他没再伸手。
婆婆说:“他后来去外地做工程,手指受伤,赔的钱都拿来付你们那套房子的首期。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已经拿到录用通知,他怕你不肯用。”
我看着顾野。
“你不是说那套房子首期是你家里给的?”
“我妈给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的什么办法?”
“都过去了。”
“我问你,剩下的呢?”
他抿着嘴。
婆婆替他说:“他把那几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
房间里有一只小冰箱,压缩机突然响起来,嗡了一阵。顾野走到桌边,把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剩下的放回原处。
我打开纸盒。
里面有一本旧作业本,封皮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是顾野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如果她不愿意跟我吃苦,就让她走。”
下面还有一行。
“如果她愿意,我要对她好。”
时间是我们结婚前两个月。
纸盒底下放着几张收据,都是这些年我没见过的。房屋首付款,装修费,婆婆的养老账户,还有一张被撕掉半边的汇款单。
我抬头问:“你为什么把这些给她?”
“她问我要。”
“她为什么问你要?”
顾野看向婆婆。
婆婆说:“我想把房子补偿款给他。那套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是他挣的钱。”
“所以你一直不签字?”
“我怕签了,他又不要。”
顾野说:“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孩子怎么办?”
“我没有孩子。”
婆婆愣了一下,低声说:“我说的是你。”
顾野把脸转开。
我站在门口,突然发现这几年我们都在替对方做决定。婆婆替他决定不见面,顾野替我决定不需要知道,我替他们决定不必面对。
没有谁真正问过谁。
我把纸盒盖上。
“顾野,你住隔壁,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跟别人见面,还是为了等她?”
他看着我。
“都有。”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
“确认了。”
“满意吗?”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行李箱。
“我明天回家。”
顾野问:“今晚呢?”
“今晚住这里。”
“你还要住?”
“我不想半夜拖箱子。”
他点了一下头。
婆婆站在门口,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还没决定。”
顾野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纸盒放在桌上,里面那本旧作业本没有再打开。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隔壁有人轻轻敲门。
这次不是婆婆。
是顾野。
他敲了两下,没有再敲。
05
我没有立刻开门。
顾野在门外问:“睡了吗?”
“没有。”
“那你开门。”
“有事在外面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了那本作业本吗?”
“看了。”
“你别信我妈说的。”
“我没说信。”
“她只记得她想记得的。”
“那你说。”
门外没有回应。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他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没有刚才那种防备。
“这是什么?”
“你的升职材料。”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公司内部的推荐记录,还有几份项目评价。最上面那张纸的署名,是顾野。
我抬头。
“你给我投的?”
“不是我投的,是我以前的同事。”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
“你入职之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问我是不是靠关系。”
“你确实靠关系了。”
“我只是让他看看你的简历。”
“那他为什么把我推荐给公司?”
“因为你能做。”
“你怎么知道?”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总得知道一点。”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顾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当上总监之后,公司里有人不服你。那个项目负责人一直在找你的问题,前几天你们谈的合同,原本要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声音很杂,有人在会议室里说话,提到我的名字,提到一份被改过的预算。那个负责人试图把错误算到我头上,另一个人没有同意。
我听了不到一分钟,就按掉了。
“你录的?”
“不是我。”
“谁的?”
“你们公司的财务。”
“你怎么拿到的?”
“我帮她把证据交给了人事。”
我看着他。
“你一直在查我的事?”
“我没有查你。”
“那你查谁?”
“查那些想让你背锅的人。”
我没有说话。
顾野在桌边坐下,拿起那瓶水,又放下。
“我不是不信你。”
“你每天问我酒店,不是因为不信?”
“我是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意承认。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你现在这样还不够糟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升职那天,我本来想请你吃饭。后来我在饭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进去。”
“为什么?”
“你以前下班会等我。后来你开始开会,开始出差,开始有人叫你沈总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叫名字就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站到窗边,窗帘没拉严,楼下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人拖着箱子走过大厅,停下来问前台房间在哪一边。
顾野说:“我妈说你一直在帮她。”
“她没有地方住。”
“她把房子补偿款都给了我。”
“你没收。”
“我收了。”
我回头。
“你不是说不要?”
“她把钱放在我门口,我不收,她就一直站着。”
“你收了,然后呢?”
“我把钱转到你的账户。”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里面没有提示。
“什么时候?”
“昨天。”
“你转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替她付房费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还有房租。她租的那套房子,押一付三,我已经交了。”
“你哪来的钱?”
“卖了车。”
我愣了一下。
那辆车是他最舍不得卖的。开了八年,车里还留着一只旧保温杯,杯盖坏了,一直拧不紧。
“你卖车做什么?”
“她要搬家。”
“你可以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说不用。”
“我不会。”
“你会。”
他说得很笃定。
我突然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顾野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酒店的预订单。
从我第一次住青禾开始,隔壁房间一直是他订的。
不是为了查我。
每次我替婆婆续房,他就把隔壁那间续上。
“你知道她在隔壁?”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看见你给前台发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
这句话原样回到了他身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这些日子所有的对话。每一次试探都像一把小刀,谁也不肯先把刀放下。
顾野说:“我凌晨敲你的门,不是想抓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真的不管她的时候,还继续管她。”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
“满意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比我更像她的家人。”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水瓶。
“我去买水。”
“房间里有。”
“我想下楼。”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还回家吗?”
“回。”
“你确定?”
“先回去住几天。”
“几天之后呢?”
我没回答。
顾野也没有追问。
他把门带上,动作很轻。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纸盒和文件袋。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前台打电话。
“隔壁房间,退掉吧。”
前台问:“现在退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
“明早再说。”
06
第二天早上,婆婆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去。
她说新房子还有几样东西没收拾,顾野给她留了钥匙。她站在酒店大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那本作业本,还有两只没洗干净的杯子。
顾野说:“杯子别带了。”
“能用。”
“家里有。”
“你家里那个太大,喝水凉得快。”
顾野没再说什么,接过袋子,替她拎到门外。
我站在前台办理退房。前台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把隔壁房间一起退掉,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听懂了什么,又低头敲键盘。
顾野回来时问:“你还要住?”
“偶尔。”
“为什么?”
“公司有时候需要。”
“你可以回家。”
“回家也不等于不能住酒店。”
“我知道。”
他没有再追问。
车开到半路,他接了个电话,是婆婆打来的。她问厨房的水龙头怎么关,顾野说他晚上过去。说了两句,他忽然把电话递给我。
“她找你。”
我接过来。
婆婆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顾野有没有跟你说他小时候的事?”
“没有。”
“那本作业本你看了?”
“看了一点。”
“别全看。”
“为什么?”
“后面写得不好。”
我笑了一下。
电话那边也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字很丑。”
“现在也没好多少。”
顾野转头看了我一眼。
婆婆说:“你们回家以后,别急着把东西都搬走。”
“什么东西?”
“你们房间里的东西。床头柜那个抽屉,顾野一直没让你动。”
我看向顾野。
“什么抽屉?”
他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抽屉里有什么?”
“没什么。”
“你也开始说这句了。”
“一个旧手机。”
“能看吗?”
“里面没电。”
“回去充上。”
他点头。
到家以后,顾野先把婆婆的布袋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卧室门口,拉开那个一直被他锁着的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部旧手机,还有几张我刚入职时的照片。不是我发给他的,是我在办公室开会、下楼买咖啡、抱着文件走过走廊的样子。
我拿着手机出去。
“你拍的?”
“同事发给我的。”
“你留这些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在看?”
顾野把水壶关掉,蒸汽贴在他的手背上。他抽了张纸擦了一下。
“你那时候总说自己做不好。”
“我确实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敷衍。”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不是敷衍。”
他把纸扔进垃圾桶。
“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换他沉默。
房间里很乱,行李箱还没收,酒店带回来的文件堆在沙发上,婆婆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把那部旧手机放到桌上。
“顾野,隔壁房间以后别订了。”
“好。”
“我如果住酒店,会告诉你。”
“好。”
“你如果去看你妈,也告诉我。”
“她可能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我,和我去不去是两回事。”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面?”
“可以。”
他去厨房找面条,翻了半天,拿出来一包已经过期的。我站在旁边看着,提醒他:“那包别吃。”
“知道。”
“冰箱下面还有一包。”
“你怎么知道?”
“我买的。”
他弯腰去拿。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公司电话。新项目临时改时间,客户要我下午去青禾酒店开会。顾野听见酒店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工作。”
“我知道。”
“你可以不信。”
“我信。”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这句话就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我拿起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忽然想起什么。
“顾野。”
“嗯?”
“你母亲的新房子,离我们家远吗?”
“不远。”
“周末一起去看看。”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包面。
“你去做什么?”
“看看她的水龙头。”
“你会修?”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我穿上鞋,想了想。
“去坐一会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关门前,听见他在身后问:“晚上回来吗?”
我没有回头。
“看情况。”
门合上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手机又响起来。前台发来消息,问我旁边的房间还要不要保留。
我低头打字。
“先留着。”
过了一会儿,我又删掉。
重新发了一句。
“退掉吧。”
下午的会议结束,我没有马上回家。前台说旁边那间房已经空出来了,我站在门口,忽然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敲门,里面还会不会有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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