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把一袋橘子搁在缝纫机台面上,没急着走。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多想。昨天我去城东给我外甥看家具,看见你家志刚那车了,停在建材城后头那条街。”
苏玉芬手里的扦边针停了半拍。“几点?”
“下午两三点。那个点儿他不是该——”
“拉货。接了个城东的活儿。”
“哦。”王姐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尾号772,是你们家那辆吧?”
“是。”
苏玉芬把橘子搁在手边没动。王姐又聊了会儿菜价,说茄子便宜了,这才起身走了。苏玉芬把那半条裤脚走完,剪断线头,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没歪。她把橘子吃了,酸得腮帮子发紧。
晚上十点,霍志刚发微信:跑长途,明早回。苏玉芬回了个“好”。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锁了屏,去厨房热剩面条。面条坨了,加一瓢水搅和搅和,站灶台边吃了。
霍志磊出来拿啤酒,经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我哥又不回?”
“长途。”
他靠在门框上喝了口酒,像是有话,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
苏玉芬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霍志刚上次跑长途回来,灰夹克上有股香味。他当时说是货主车上放的清新剂。
半夜她烧起来了,冷得打摆子。手机屏幕亮得扎眼,凌晨一点四十。她翻开通讯录,霍志刚的号排第一个。拨出去,响了四声,她按了。
跑长途接电话不安全。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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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敲门声不急,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苏玉芬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后背的汗把秋衣溻透了,风一吹又凉又黏。她想应声,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咳了两下没咳出动静来。
家里的门锁是老式的,钥匙在外面拧两圈才能开。她听见外头那人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拖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是霍志磊。她认得他那双拖鞋的声音,鞋底后跟磨偏了,走路往外侧撇。
“嫂子。”
声音压得低,隔着门板闷闷的。
苏玉芬抓紧了被角。家里就她和霍志磊两个人。霍志刚跑夜车,不到后半夜不会回来。霍志磊离婚快半年了,搬进来的时候说暂住,住到找到房子就搬,这一暂就是六个月。平时叔嫂俩各过各的,早上她出门去裁缝铺,他还在睡;晚上她回来,他多半在屋里刷手机或者出去跟修车行的伙计喝酒。一天说不上五句话。
可今天半夜,他站在她卧室门口。
“嫂子,你发烧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脑门,烫的。怪不得刚才觉得冷。
“我听见你说胡话,给你买了退烧药。”外头顿了一下,“搁门口了,还有姜汤,你趁热喝。”
苏玉芬没出声。
“药盒上有说明,你看一眼,一次一粒。”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我在客厅,有事喊我。”
然后就没声了。
她躺了足有两分钟,才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扶着墙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灯没开,客厅那头电视亮着,蓝洼洼的光一闪一闪。霍志磊坐在沙发上,穿那件洗起球的灰T恤,大裤衩,光脚踩在地砖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她开门,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塑料袋往前推了推。
“退烧药,姜汤在厨房台面上。杯子是新的,我没用过。”
他人没往前走。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跟她说话。
苏玉芬把塑料袋拎进来,里头是盒布洛芬,还有根体温计,水银那种,药盒上拿圆珠笔写了“夹五分钟”。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霍志磊在客厅喊:“多少?”
“三十八度九。”
“那得吃药。不行明天得去诊所看看。”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苏玉芬靠在门框上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哥,嫂子发烧了,快三十九度……你几点回?……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我哥说那边货没卸完,得后半夜,让咱先看着办。”
苏玉芬说了这晚上第一句整话:“你哥心大。”
霍志磊没接这茬,站起来去厨房把姜汤端过来,还是搁在茶几上,人往后退了两步。“嫂子,你先喝,我去社区诊所看看夜里有没有人值班,王大夫住诊所后头那排平房,兴许能敲开门。”
苏玉芬想说不用,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已经套上运动鞋拿钥匙了,临出门又回头:“你把门反锁上,我回来再敲。”
门关上之后,苏玉芬把姜汤端起来喝了。姜放多了,辣嗓子,糖也放多了,甜得有点腻。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十九”。她拿起遥控器关了。
手机震了一下,霍志磊发微信:王大夫起来了,开了点药,我马上回。
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发一条:到楼下了。
又过了两分钟:嫂子开门。
苏玉芬开了门。霍志磊手里拎着个小纸袋,里头是两盒药和一板消炎片。“王大夫说布洛芬继续吃,这个消炎片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让你多喝水。”他把袋子递过来,手缩回去插裤兜里,“我搁我屋门口了,有啥事你敲墙,我听得见。”
他转身往自己屋走,拖鞋啪嗒啪嗒的。
苏玉芬忽然喊了一声:“志磊。”
他回头。
“多少钱,我转给你。”
“拉倒吧嫂子,一盒药能多少钱。”他摆了下手,“你赶紧睡。”
进屋关了门。
苏玉芬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小纸袋,听着隔壁屋里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没动静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三十七。翻到霍志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那个“好”字。
她把药吃了,回屋躺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王姐说的城东建材城,一会儿是霍志刚灰夹克上那股香味,一会儿又是霍志磊大半夜跑出去敲诊所门的样子。
临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来,霍志磊刚才打电话喊的那声“哥”,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特别客气,客气得跟打给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似的。
第二章
第二天苏玉芬没去铺子。
烧退到三十七度八,人还是发虚,嗓子眼干得冒烟。她给隔壁铺子做窗帘的小杨发了条微信,让小杨帮她在门口贴张条子,就写“今日休息”。小杨回了个OK的表情包,又追一条:姐你咋了?苏玉芬回:感冒。小杨说那你歇着,有事儿喊我。
她搁下手机去厨房烧水,看见灶台上那碗剩姜汤还在,拿手背贴了贴碗边,凉透了。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端到茶几上慢慢喝。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说菜价,镜头里一个穿棉袄的大爷举着两根黄瓜对着话筒嚷嚷太贵了。苏玉芬换了个台,开始看一个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看了半集,发现里头那个哭哭啼啼的媳妇跟她二姐家的情况差不多,看得心里烦,又关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霍志磊那屋门关着。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门口搁着个外卖袋子,已经吃完了,竹签子扎在塑料袋里。
中午的时候周桂兰打来电话。苏玉芬看着屏幕上“婆婆”俩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接。
“玉芬呐,这两天咋样啊?”
“还行。感冒了,歇一天。”
“哎哟,咋弄的,这个天儿忽冷忽热的。”周桂兰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三舅姥家表弟下个月结婚,咱家随多少啊?你爸说随两千,我说一千就中,当年咱家办事儿他们家才随了八百。”
“妈你定吧,一千两千都行。”
“那我再跟你二姐商量商量。志刚这两天回得晚啊?”
“跑长途。”
“哦,那行,你歇着吧,多喝热水。”临挂又补了一句,“志磊还在你那儿住着呢?”
苏玉芬捏着手机换了个耳朵。“嗯,没找着房子呢。”
“这孩子也是,离了婚连个窝都没有。你多担待啊,好歹是志刚亲弟弟。”
“知道,妈。”
挂了电话苏玉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千两千都行,她说得轻巧,裁缝铺这个月流水还没算,房租水电刨掉,落到手里也就三千出头。霍志刚跑车挣多少她从来没细问过,每个月他往她微信上转三千,说是生活费,剩下他自己管着。车是贷款买的,跑了三年还没还完。
下午三点多霍志磊那屋门开了。他穿着拖鞋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下。
“嫂子你今天没出去?”
“歇一天。”
“烧退了?”
“退了点。”
他嗯了一声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快递盒子。“我哥给你买的,寄到修车行去了,我给拿回来了。”盒子搁茶几上,淘宝的灰色包装袋。
苏玉芬拆开看了一眼,是个养生壶。她之前跟霍志刚提过一嘴,说铺子里想搁一个,能煮点花茶。他当时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他啥时候买的?”
“单子上写的上周。可能是听你说要,就下单了。”霍志磊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说,事儿办了。”
苏玉芬把养生壶放回盒子里。“你吃饭了没?”
“叫了外卖。”
“外卖多贵啊,冰箱里有菜,下点面条多省事。”
“嫂子你病着,我哪好意思让你做饭。”
“我还没瘫呢。”
她去厨房翻了翻冰箱。还有半颗白菜,两个西红柿,鸡蛋剩四个。她拿西红柿炒了鸡蛋,下了两把挂面,端上桌的时候霍志磊已经拿了碗筷坐在那儿等了。
“嫂子你这面煮得比我哥强多了。”他吸溜了一口,“我哥煮面就知道放酱油,黑乎乎的。”
苏玉芬也坐下来吃了一口。“你哥跑长途,在外头吃得多,家里饭他反而糊弄。”
“那倒是。”霍志磊边吃边刷手机,忽然停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玉芬看见了,没问。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去洗。苏玉芬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顺手把霍志刚的微信点开,往上划了划。转账记录里,每月三号转三千,雷打不动。她点开霍志刚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他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啥也没发。
她又打开支付宝账单,翻到上个月。有一笔转出四千五,备注写着“货款”。可是霍志刚的货车是给别人拉活儿,不存在进货这回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晚上霍志磊出来倒水,苏玉芬喊住他:“志磊,你哥那车,最近跑城东多吗?”
霍志磊端着杯子想了想。“城东?没听他说。他一般跑城南那个物流园吧。”他喝了口水,“咋了?”
“没事。王姐说瞅见他的车在城东。”
“哦。兴许是接了个私活儿。”他端着杯子回屋了,走到一半回头,“嫂子你别多想,我哥那人虽然糙,大事上不糊涂。”
苏玉芬点了下头。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还是打开微信给霍志刚发了一条:你上次跑长途回来那件灰夹克,我洗的时候闻着有股香味,啥味儿啊?
发出去她又后悔了,想撤回,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最后没点。
霍志刚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背景里有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啥香味?不知道啊,可能货主车上放的清新剂吧。你赶紧睡。”
声音听着正常。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三章
第三天苏玉芬去铺子了。
裁缝铺开在小区门口一排临街平房里,左边是王姐的水果摊,右边是小杨的窗帘店。铺面不大,十几平米,靠墙一排衣架挂着待取的活儿,地上堆着布料卷子,缝纫机搁在窗前。她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先扫一遍地,把门口王姐昨晚扔的烂纸箱子踢到一边去。
上午活不多,改了两条裤边,换了三条拉链。中午小杨端了碗酸辣粉过来,两个人凑在缝纫机台面上吃。
“姐你这两天没来,王姐天天念叨你。”小杨嗦了口粉,“说你家志刚那车她又瞅见一回了。”
苏玉芬筷子停了一下。“啥时候?”
“就昨天。还是城东那块儿,建材城后身那个停车场。”小杨压低了声,“姐你别嫌我多嘴,那停车场后头就是快捷酒店,我前年不是在那儿干过保洁么,熟。你说志刚哥跑夜车的,大白天停那儿干啥?”
苏玉芬把碗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吃了。“他说接了个城东的活儿,给人拉装修材料。”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小杨低头嗦粉,嗦了两口又抬头,“不过姐,你要是想查,我有个姐妹现在还在那个酒店干保洁,问问就知道有没有登记。”
苏玉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吃你的吧。你志刚哥跑了这么多年车,我还能信不过他?”
小杨不吭声了,吸溜吸溜把粉吃完,端着碗回去看店了。
苏玉芬坐在缝纫机前头发了会儿呆。她拿起手机给霍志刚发了条微信:中午吃的啥?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盒饭。
她又问:在哪儿跑呢今天?
这回隔了更久,快一个小时才回:城南物流园,今天货多,得晚点。
苏玉芬看着“城南物流园”四个字,手指头又开始抠指甲边上的倒刺。她抠了两下停住了,给王姐发微信:王姐,你昨天看见我家车的时候,旁边有啥店没有?
王姐秒回:有个快捷酒店,叫啥来着……宜家快捷?宜佳?就建材城后头那条巷子里。
苏玉芬:谢了王姐。
王姐又追一条:咋了妹子?出啥事了?
苏玉芬:没事,有个活儿要送那边去,先认认路。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霍志磊来了。他骑了辆电动车停在门口,车筐里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俩饭盒。“嫂子,修车行隔壁新开了个卤肉店,我买了点猪头肉和花生米,你拿回去加个菜。”
苏玉芬接过来。“你晚上不在家吃?”
“跟同事约了喝酒。”他脚踩在踏板上,没急着走。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黄不叽叽的光打在他脸上。“嫂子,我哥今天回来不?”
“说晚点。”
“哦。”他拧了下电门,又松了,“那个,他要回来你跟我说一声。”
苏玉芬觉得这话奇怪。“咋了?”
“没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他拧电门走了,电动车拐出巷子汇进下班的车流里。
晚上九点多霍志刚回来了。比说的“晚点”早了俩钟头。进门换了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就去冰箱拿啤酒。苏玉芬在厨房热卤肉,听见他在客厅说:“今天货少,卸完就回了。”
“嗯。”苏玉芬把卤肉切了端出来,“志磊买的,你吃点。”
霍志刚拿筷子夹了两块,嚼了两口。“这小子天天不着家,住咱这儿跟住旅馆似的。”
“人家买菜还想着咱一份呢。”
霍志刚没接话,仰头喝了半瓶啤酒。他今天穿的是件深蓝工装,袖口蹭了块黑机油。苏玉芬看了一眼那件工装,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件灰夹克——灰夹克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沙发扶手上,是上次他跑长途回来她洗好叠好放那儿的。
“你灰夹克咋不穿?”
“那个薄,这两天晚上凉。”他放下酒瓶子,“对了,下个月我可能得跑几趟远的,去临市,两三天回一趟。”
“跑那么远?”
“钱多。一趟多给八百。”
苏玉芬没再问。她把卤肉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去阳台收衣服。经过霍志磊那屋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没亮灯,人还没回来。
十一点多霍志磊回来了。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霍志刚,俩人对了个眼神。
“哥回来了。”
“嗯。”
霍志磊没再多说,往自己屋走。经过苏玉芬卧室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才进了自己屋。
苏玉芬躺在床上翻手机,忽然看见霍志磊发来一条微信:嫂子,我哥今天回得挺早啊。
她回:嗯,说货少。
霍志磊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老半天,最后发来一句:那就好。早点睡吧嫂子。
苏玉芬盯着“那就好”三个字,觉得话里有话。可她跟这个小叔子实在算不上熟,结婚这些年,逢年过节见面点个头的关系。他离婚搬进来这半年,俩人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这三天多。
她锁了屏,翻了个身。隔壁霍志刚呼噜已经响起来了。
第四章
霍志刚说跑临市就跑临市了。头一回走了三天,回来那天是周四下午,进门把一沓现金搁茶几上,数了数,两千四。
“这趟的。”他往沙发上一瘫,“累屁了。”
苏玉芬把钱收进抽屉里。她这半年养成了个习惯,每一笔进项都记在裁缝铺的流水本上,跟铺子里的账记在一起。霍志刚给多少她记多少,他拿走多少她也记。本子搁在缝纫机抽屉最里头,拿碎布头盖着。
霍志刚回来的第二天,霍志磊在饭桌上突然说了句:“哥,你那车最近保养了没?我那天听你发动机动静不太对。”
霍志刚夹着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啥时候听的?”
“前天晚上你回来那趟,我听见了。”
“哦。抽空去老赵那儿看看。”
“我帮你开过去呗,反正我这周不忙。”
“不用,我自己去。”霍志刚把花生米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霍志磊没再说话。可苏玉芬注意到,接下来几天霍志磊老在晚上霍志刚回来之后,站阳台抽根烟,眼睛盯着楼下那辆货车看。他那屋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位,窗帘拉开一条缝就能看见。
有天晚上苏玉芬去阳台收袜子,正好碰见他在抽烟。
“看啥呢?”
“没看啥。”他把烟掐了,“嫂子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生气。”
“你说。”
“我哥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苏玉芬愣了一下。“三千。咋了?”
霍志磊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拿脚踩了踩。“没啥。就是……修车行老赵前几天跟我说,我哥在他那儿拿了五千块钱的配件,一直没结账。老赵不好意思直接找我哥要,让我递个话。”
苏玉芬手里的袜子攥紧了。“啥配件五千?”
“说是换了四个轮胎,还有刹车片啥的。”霍志磊看了她一眼,“嫂子,我哥那车跑城南物流园那条路,路况好得很,三年跑下来轮胎都不带换的。城南到城东那段在修路,费胎。他要是一直接城东的活儿——”
苏玉芬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老赵那边你先别跟你哥说,我问问。”
“哎。”霍志磊点了下头,回屋了。
苏玉芬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楼下霍志刚那辆蓝色货车停在第三个车位上,车身上“志刚货运”四个字掉了俩,只剩“志刚货”了。她看着那辆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她洗车坐垫的时候,在副驾驶座缝里摸出一张高速收费票,上头印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入口是城东收费站。可那天霍志刚说的是跑城南,晚上八点就到家了。
她当时没多想,把票扔了。现在想起来,手指头又开始抠指甲。
隔天苏玉芬去银行打了霍志刚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她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柜员给打了。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翻了翻,每个月进账乱七八糟的,有多有少。但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个月十号左右都有一笔转出,金额不等,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收款方是个叫“彩玲商贸”的户头。
她拿手机搜了一下“彩玲商贸”,出来一条本地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孙彩玲。经营范围:建材、五金、日用品批发零售。
苏玉芬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孙彩玲。她认识。霍志刚车队的会计,四十来岁,短发,见人就笑,笑起来眼角一层细纹,说话语速快,跟谁都能聊。去年车队年会苏玉芬去了,孙彩玲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这手真巧,改天我拿条裤子找你改”,后来也没来过。
她坐在银行大厅里又想了半天。彩玲商贸。建材。城东建材城。
她给霍志磊发了条微信:你认识孙彩玲不?
霍志磊过了几分钟回:认识啊,车队会计。咋了?
苏玉芬:她是不是在城东开了个店?
这回霍志磊半天没回。苏玉芬等得心焦,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银行,走到门口手机震了。霍志磊发来一条:嫂子你在哪儿呢?方便打电话不?
她拨过去。霍志磊接起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修车行。他压低声音:“嫂子,孙彩玲在城东建材城确实有个门面,卖五金建材的。不过那店挂的是她表妹的名儿,法人不是她。我离婚那会儿我前妻跟她走得近,我听了一耳朵——孙彩玲这人手不干净,车队的账她做了两套,老板一直没发现。”
苏玉芬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你咋不早说?”
“我这不是怕说多了你觉得我挑事儿么。”那头有人喊霍志磊干活,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快速说了句,“嫂子,我哥那人脑子简单,人家给他两句好话他就掏心掏肺。孙彩玲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留个心眼儿。”
挂了电话,苏玉芬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她翻回微信,给霍志刚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不?炖排骨。
霍志刚回:回。七点。
她又发:孙会计最近找过你没?她上次说找我改裤子,一直没来。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霍志刚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来一句:没有吧,她忙得很。你问她干啥?
苏玉芬:没事,随口问问。
她锁了屏,往铺子走。经过王姐水果摊的时候,王姐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苹果,冲她使了个眼色。苏玉芬摆了下手,没停。
第五章
苏玉芬开始留心了。
她这人有个毛病,心里装事儿的时候手上不能闲。一闲下来就抠指甲,十个手指头轮着抠,抠得指甲边全是倒刺。所以她给自己找活儿干,把攒了半年的碎布头全翻出来,拼了个沙发垫。红一块绿一块的,丑得要命,但好歹把心思占住了。
拼沙发垫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霍志刚的“跑长途”频率从两个月一趟变成了一礼拜一趟,可家里的进项没见多。一趟多给八百,一个月多跑三趟就是两千四,可每个月转给她的还是雷打不动的三千。多的钱呢?
她又翻了翻支付宝账单。有一笔转出她之前没注意——上上个月,一万二,收款方也是彩玲商贸。她把手机拿远了看,凑近了看,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一万二。那天霍志刚说车要大修,跟她拿了五千现金。那五千加上这一万二,一万七。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了不到两分钟又捡起来,把银行流水截了屏,存进一个单独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铺子进货单”,密码是她跟霍志刚结婚那天的日子。她盯着密码框输了前四位,又删了,换了个更简单的,四个零。
隔了两天,周桂兰又打电话来。这回没说随礼的事儿,说的是老家房子。
“玉芬呐,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老家那套老宅子,你二姐家想翻修了给儿子当婚房。你爸说反正咱也不回去住,要不就让他们翻修,写个协议,房子还归咱,他们住着就行。”
苏玉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在给一件外套锁扣眼。“妈,这事儿你跟志刚商量过了?”
“志刚那孩子不管这些,他说让你拿主意。”
“那行,回头我问问二姐具体咋弄。”
“哎,还有个事儿。”周桂兰话锋一转,“志磊在你那儿住半年了吧?他前妻那边不是分了套房么,他咋不去住?”
“那房判给女方了。妈你不是知道么。”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觉得一个大小伙子老住哥嫂家不是个事儿。”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你跟他提一嘴,让他抓紧找房子。志刚跑车辛苦,家里得清净。”
苏玉芬把锁眼锁完,剪了线。“妈,志磊住这儿不白住,家里买个菜扛个面的都是他。再说了,他住那屋以前是杂物间,空着也是空着。”
周桂兰在那头啧了一声。“行吧行吧,我就这么一说。你们过得好就中。”
挂了电话苏玉芬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她琢磨出味儿来了——周桂兰这通电话,明面上是商量老家房子和二姐家的事,实际上句句都在递话:老宅子别惦记、志磊该走了。老太太平时看着耳根软,真到房子上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晚上霍志刚回来,苏玉芬把养生壶搁桌上煮了壶苹果水。霍志刚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苏玉芬坐在对面择韭菜,“说老家房子二姐要翻修,给外甥当婚房。”
“哦,翻呗。”
“她说让咱写个协议,房子还归咱。”
“写呗。你看着弄。”
苏玉芬把一根韭菜的黄叶子掐了。“志刚,老家那房子你跟你妈说清楚,协议上得写明白了,翻修钱二姐家出,但产权不能动。将来要是拆迁——”
“知道了知道了,你看着办就行。”霍志刚把苹果水喝完,站起来去冰箱拿啤酒,“对了,我明天出趟远门,临市那个活儿又来了。”
“几天?”
“三天吧。”他开了啤酒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掏出来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苏玉芬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搁,去洗手。经过客厅的时候瞟了一眼霍志刚的手机屏幕——他正在看一个修车视频,底下评论区有人留言:“志刚哥这手艺绝了!”头像是孙彩玲。
她没吭声,进了厨房。
第二天霍志刚走的时候苏玉芬翻了翻他的外套口袋。摸到一张加油站的票,日期是前天,地点是城东那边一个加油站。又摸到一张商场停车场的票,时间段是工作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她把这些票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霍志刚拎着包出门的时候,苏玉芬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知道了。”
他下了楼,苏玉芬从窗户往下看。他没直接上车,站在车旁边打了个电话,说了有一分钟,挂了才上车走。苏玉芬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离得远看不清表情,就拍了个侧面。
霍志磊从他那屋出来上厕所,看见她举着手机站窗户边上,愣了一下。
“嫂子你干啥呢?”
“拍个照,楼下那棵树开花了。”
霍志磊哦了一声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站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那棵是槐树,开白花,能蒸槐花饭。”
“你会蒸?”
“不会,我前妻会。她蒸的好吃,拌蒜泥。”他端着杯子回屋了。
苏玉芬把手机收起来。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霍志磊在屋里喊了一句:“嫂子,我哥那车胎,老赵说前天换了新的。四个全换了。”
苏玉芬正在叠沙发上的衣服,手停了。“多少钱?”
“两千八。老赵说还欠着。”
“知道了。”
她坐下来继续叠衣服。叠到霍志刚那条深蓝工装裤子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收据。展开一看,是城东建材城一个五金店的销售单,日期是上周三,上面列着:不锈钢合页二十副、门锁五套、玻璃胶三箱。合计六百四。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圆珠笔字:彩玲姐,这批先记你账上。
苏玉芬把收据拍了照,原样折好放回去。裤子叠好搁进衣柜。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剩的排骨热了。一个人吃不完,她盛了一碗给霍志磊端过去。
“嫂子我不饿。”
“吃吧。你哥不在家,我一人吃不了。”
霍志磊接过去吃了。吃了两口抬头:“嫂子,我哥跑临市那个活儿,你知道是哪个物流公司不?”
“不知道。他说是私活儿。”
“私活儿走高速有票,你让他把票拿回来,能抵油钱。”霍志磊扒了口饭,“他要说没票,你就问他要微信聊天记录。私活儿都是在微信上联系的,删不干净。”
苏玉芬看着他。“你咋知道这些?”
“我以前跑过半年货运,后来修车行入了股才不跑的。”他低头扒饭,“嫂子,我不是挑我哥的事儿。我就是觉得——他那车轮胎是城南老赵换的,换胎那天他跟我说去城东,城东修路,费胎。可你猜咋着?老赵换下来的旧胎我看了,磨损都在外侧,是跑山路磨的。城南往城东去全是平路,跑不出那个磨法。”
苏玉芬手里攥着抹布,攥出水来了。
第六章
霍志刚第二趟“临市”回来那天,苏玉芬没去铺子。她跟小杨发微信说家里有事,小杨回了个“姐你忙你的”。
她在家翻了半天。先翻了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是水电费单子、保修卡、过期的优惠券。又翻了衣柜顶上的收纳箱,全是过季衣服。最后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摸到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房本和几张银行卡。
房本没问题,她的名字也在上头。可信封里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A4纸,打开一看,是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借款方:霍志刚。出借方:彩玲商贸有限公司。金额:八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苏玉芬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拍了照。她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八万。三个月前。正好是霍志刚开始频繁“跑临市”之前。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霍志磊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哥跟孙彩玲借了八万。”又删了,改成“志磊,你知道你哥跟外面借钱的事儿不”。还是删了。最后发了个:“晚上回来吃饭,我炖鱼。”
霍志磊回得很快:“好。我六点下班。”
苏玉芬又给霍志刚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鱼不?”等了二十分钟,霍志刚回:“回不去,临市这边货多,明天回。”
她看着“明天回”仨字,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她去了一趟城东。坐公交倒了两趟,路不熟,下错了一站,又走了十来分钟冤枉路才摸到建材城。市场挺大,铁皮棚子一间挨一间。她顺着门牌号找,在靠里的一排找到了那家五金店,门头上写着“彩玲建材”,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在理货。
苏玉芬没进去。她在对面一家卖水暖管件的铺子门口站着假装看样品,眼睛瞟着那边。过了十来分钟,孙彩玲从里头出来了,穿一件红黑格子的薄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她站在门口跟里头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市场外头走。
苏玉芬跟了两步。孙彩玲走到市场口上了一辆白色小轿车,车开走了。苏玉芬记了车牌号。
她坐公交回城的路上,孙彩玲那辆车从旁边超过去。苏玉芬往车窗里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坐了个人,穿深蓝工装。她看不太清脸,但那件工装她太熟了。
公交到站她下车,在站台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霍志磊打来的。
“嫂子你在哪儿呢?鱼炖了没?”
“马上回。”
“你声音咋了?”
“没事,风吹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帮我把冰箱里那袋豆腐拿出来化着。”
回到家霍志磊已经把豆腐切好了,葱姜蒜也备好了。苏玉芬把鱼下锅,热油滋啦响,厨房里全是烟。
“嫂子你出去吧,我来煎。”霍志磊把她往旁边推了推,“你坐着歇会儿。”
苏玉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他煎鱼。他拿铲子的手势跟他哥一模一样,都是从外往里翻,怕溅油。煎到两面金黄,倒水搁豆腐,盖上锅盖炖。
“志磊。”
“嗯。”
“你哥要是跟人借钱,借条上没我的名儿,那钱该我还不?”
霍志磊拿抹布擦着灶台边,手停了一下。“那得看是不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他自己拿去花了,没往家拿,法院一般不认。”他拧了拧抹布,“嫂子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问不到法院去。”他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我哥出啥事了?”
苏玉芬把那张收据的事儿说了。又把贷款合同的事儿说了。说到孙彩玲的时候,霍志磊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孙彩玲。”他把抹布扔进水池,“我离婚就有她一份功劳。我前妻跟那个做建材的跑之前,孙彩玲给牵的线。那男的是她客户,欠她货款,她拿我前妻抵人情。”
苏玉芬没说话。
“我跟我前妻过了四年,没红过脸。孙彩玲找她做了几回美容,逛了几回街,人就变了。”他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后来我才知道,孙彩玲从中间拿了一万块钱好处费。我找她对质,她说‘你自己看不住媳妇你怪谁’。”
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响,豆腐在汤里翻上来又沉下去。
“你哥跟她借钱这事儿,我觉着不太对。”霍志磊把火拧小,“孙彩玲那人放贷从来不放单份,她要么让你押东西,要么让你帮她办事儿。八万块钱,你哥拿啥押的?”
苏玉芬把房本的事儿说了。
霍志磊站直了。“房本还在你手里?”
“在。”
“别撒手。谁要都不给。”他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鱼好了,吃饭。”
第七章
苏玉芬没急着跟霍志刚摊牌。
她把那张贷款合同复印了两份,一份搁在铺子缝纫机抽屉最里头,跟流水本放一起。另一份拍了高清照片存在手机里,又拿微信发给了自己小号——她平时拿小号看铺子进货群的消息,从来没删过聊天记录。
然后她去了一趟银行。这回她拿的是自己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查的是霍志刚那张卡的贷款记录。柜员噼里啪啦敲了半天键盘,打印出来的单子有两页。苏玉芬坐在大厅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看。除了那笔彩玲商贸的八万,还有一笔两万,也是彩玲商贸,日期更早。两笔加起来十万。
她把单子折好收进包里。柜员问她要不要打近一年的明细,她说要。打了厚厚一沓,她塞进包里往回走。
路上经过王姐水果摊,王姐正蹲地上摆橘子,冲她招手。
“妹子你过来。”
苏玉芬蹲下来帮她一起摆。
“你让我打听的事儿我打听了。”王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城东建材城后头那个宜佳快捷酒店,我姐妹在那儿干保洁。她说有个女的经常去,四十来岁,短头发,开白色车。每回都跟不同的男的,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来。”
苏玉芬把最后一个橘子摆好。“车牌号你有没?”
“我姐妹没记全,就记着尾号是个6。”王姐拍了拍手上的灰,“妹子,我多嘴问一句,这女的你认识?”
“认识。”苏玉芬站起来,“我们车队会计。”
王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往苏玉芬手里塞了俩橘子。“拿着吃。有啥要帮忙的吱声。”
苏玉芬把橘子揣兜里。“王姐,你让你姐妹帮我留个心,下次那女的再去,拍个照给我。不用拍清楚脸,能看出来是她就行。”
“这……行。”王姐点了下头,“我跟我姐妹说。”
隔了两天小杨来串门,说她姐妹把照片发过来了。苏玉芬点开一看,酒店走廊里,孙彩玲正拿房卡开门,旁边站着个男的,背影肥壮,穿花衬衫。不是霍志刚。
苏玉芬把照片存进那个“铺子进货单”的相册里。
又过了一周,霍志刚在家吃晚饭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孙会计说下个月车队要交保险,每人先交一千五,多退少补。”
苏玉芬给他盛了碗汤。“以前不都是公司统一交么?”
“今年改了,让自己先垫。”
“那发票呢?”
“啥发票?”
“你交钱的发票啊。一千五不是小数,回头车队不认账你找谁去?”
霍志刚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孙会计说统一开。”
苏玉芬把汤碗搁他面前。“你让孙会计给你写个收据,盖车队财务章的那种。不然这钱我不给。”
霍志刚皱了下眉。“你咋最近这么多事儿?”
“我管铺子管惯了,钱出去得有凭据。”苏玉芬坐下来吃饭,语气淡淡的,“你不给我凭据,这钱我从哪儿出?”
霍志刚闷头吃了两口饭。“行行行,我让她写。”
隔了三天霍志刚拿回来一张收据,抬头是“志刚货运车队”,落款盖了个圆章,底下签名是孙彩玲。苏玉芬把收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拿手机拍了照,把原件折好收进抽屉里。
晚上霍志磊回来,她把收据拿给他看。霍志磊瞅了一眼就笑了。
“嫂子你瞅这章。”他指着那个圆章,“车队公章底下有编号,尾号03。孙彩玲手里这个是财务章,尾号07。她拿财务章当公章使呢。”
“这有啥讲究?”
“讲究大了。财务章只能证明收了钱,公章才能代表车队。将来车队不认账,她一句‘这章是财务收钱的’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他把收据还给她,“不过这也说明她心虚。真走公司账,该开正规收据。”
苏玉芬把收据收好。“你咋啥都知道?”
“修车行天天跟车队的人打交道。他们队里有个老司机跟我熟,孙彩玲那些破事儿他门儿清,就是不敢明说。”霍志磊开了罐啤酒,“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急。那个老司机说,孙彩玲最近在打听城南那片的老房子,问谁家要卖。他觉着不对劲,跟我说了一嘴。”
苏玉芬把手里择的豆角往盆里一扔。“城南老房子?咱家铺子那片?”
“嗯。他说孙彩玲问得挺细,铺面多大、房本几年、有没有抵押。还问房东是不是叫苏玉芬。”
苏玉芬坐在小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豆角在盆里泡着,水慢慢渗进豆角缝里,把干瘪的皮泡鼓了。
“她打听我铺子干啥?”
“我猜的,不一定对。”霍志磊喝了口啤酒,“她放贷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八万块借给我哥,我哥拿啥还?房本在你手里她动不了,那就得想别的辙。你铺子要是能让她拿去做抵押——”
苏玉芬站起来。“她做梦。”
第八章
苏玉芬的反击是从一张“遗失声明”开始的。
她先去了趟房管局。咨询窗口排了二十分钟队,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身份证和房本递进去,问:“同志,我这房本要是丢了,补办得啥手续?”
窗口里头的小姑娘递出来一张单子。“先登报挂失,然后拿报纸和身份证来办,七个工作日。”
苏玉芬把单子折好揣兜里。她没登报,她去了区政务服务中心的法律援助窗口。值班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的,听她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您的意思是,您丈夫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夫妻共同房产做了抵押?”
“合同上有他签字,没我签字。”
“钱呢?钱用到家里了吗?”
“没有。他自己拿了。”
律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您把情况写一下,我们给您出个法律意见书。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处分,您不知情也没追认,这个抵押对您不生效。另外您丈夫跟那个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您也可以主张不承担还款责任——前提是这钱没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您有证据吗?”
苏玉芬把手机相册打开,一张一张翻给她看。银行流水、贷款合同照片、收据照片。律师看完点了点头:“够了。您先回去,法律意见书三天后取。”
从法律援助窗口出来,苏玉芬又去了趟银行。这回她办的是挂失——把霍志刚那张工资卡关联的家庭账户给挂失了,重新开了个户,只留她自己的名字。柜员问她确定吗,她说确定。新卡办出来她揣兜里,旧卡里的余额转过来,三千四百块。
接着她给霍志刚发了条微信:家里那张银行卡我给挂失了,换了个新的。以后生活费转我新卡上。附了新卡号。
霍志刚秒回了一个问号。
苏玉芬打字:你那张卡上钱不对,我怕被盗刷。
霍志刚:哪儿不对了?
苏玉芬:我打了流水,有几笔转给彩玲商贸的,我不知道是啥钱。
这条发出去之后,霍志刚那边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晚上他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听着有点急:“那钱是车队的事儿,孙会计让交的押金,回头退的。你别瞎想。”
苏玉芬回:押金有收据吗?
霍志刚:有,在孙会计那儿。
苏玉芬:那你让她把收据给我看看。盖公章的那种。
霍志刚又不说话了。
第三天,苏玉芬带着法律援助给的意见书,去了车队老板办公室。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光头,胖,坐在茶台后头泡茶。苏玉芬敲门进去的时候,孙彩玲正坐在他对面汇报工作。
“刘总,耽误您几分钟。”苏玉芬把意见书搁在茶台上,“我是霍志刚的爱人,苏玉芬。有件事儿得跟您反映一下。”
孙彩玲脸上那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嫂子来了?坐坐坐,正好我跟刘总说完——”
“孙会计也在,正好。”苏玉芬没坐,她从包里把银行流水单子掏出来,一张一张排在茶台上,“刘总您看,这是我家志刚工资卡的流水。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到‘彩玲商贸’,前后加起来十万零两千。我家志刚说是车队收的押金。我想问问刘总,车队有这项收费吗?”
刘老板拿过流水看了一眼,抬头看孙彩玲。“彩玲,啥押金?”
孙彩玲脸没红,笑也没掉。“刘总,是这么回事——志刚那车不是挂靠咱公司嘛,我跟他商量着收点押金防止他跑私活儿,走的是我那个商贸公司的账,方便——”
“车队有这规定?”刘老板打断她。
“这个……当时是口头说的,没来得及出文件——”
“收了多少人的?”
“就志刚一个。”
刘老板把流水单往茶台上一拍。“彩玲,你跟我干了八年,你不知道车队收费得走公账?”
孙彩玲不笑了。“刘总,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头把账理清楚——”
“不用回头了。”苏玉芬从包里又掏出那张贷款合同复印件,“刘总您再看这个。我家志刚在孙会计那儿借了八万,拿我家房本押的。可这房本上是我跟志刚俩人的名儿,合同上只有志刚一个签字。孙会计,你干了这么多年财务,你不知道夫妻共同财产单方抵押不作数?”
孙彩玲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扭头看刘老板。“刘总,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的,你先把账给人对清楚。”刘老板站起来,把茶台上的单子拢了拢递给苏玉芬,“弟妹,这事儿我不知情。车队不搞押金这一套。你跟志刚说,让他明天来公司一趟,当面把账对明白。”
苏玉芬把单子收好。“刘总,还有件事儿。孙会计最近在打听我那间铺面,说要买。我那铺子不值钱,但好歹是我吃饭的营生。孙会计要是想买,直接跟我谈就行,不用拐弯抹角找别人递话。”
孙彩玲站起来了。“苏玉芬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你心里清楚。”苏玉芬没看她,跟刘老板点了下头,“刘总我先走了,您忙。”
出了车队办公室,苏玉芬走到楼道拐角站住了。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她扶着墙缓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霍志磊发了条微信:跟你哥说,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儿说。
霍志磊秒回:嫂子你干仗了?
苏玉芬:嗯。
霍志磊:赢了输了?
苏玉芬:赢了。
第九章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是三个人。
霍志刚回来得挺早,进门看见霍志磊也在,愣了一下。“你咋没出去?”
“嫂子让我来的。”霍志磊坐在沙发上剥蒜,头都没抬。
苏玉芬把菜端上桌:红烧鱼、蒜薹炒肉、拍黄瓜、紫菜蛋花汤。她坐下来,把一张叠好的纸搁在霍志刚碗边上。
“你先看看。”
霍志刚展开一看,是车队刘老板给他发的通知,让他明天去公司对账。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你找刘总了?”
“我找了。”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得着吗?”苏玉芬把筷子搁下,“志刚,咱俩结婚十一年,你跟我说过多少实话?”
霍志刚脸涨红了。“我咋没说实话了?”
“你跑夜车,跑的是城东快捷酒店旁边的建材城。你跑临市,跑的是孙彩玲的店。你一个月转给我三千,转给孙彩玲一万多。你跟我说车要大修拿五千,转头又从孙彩玲那儿借八万押房本。”苏玉芬一样一样数,“你哪句是实话?”
霍志刚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是……那是生意上的事儿,你不懂——”
“我不懂?”苏玉芬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酒店走廊照片,“孙彩玲跟别的男人开房这事儿你懂不懂?她拿你当提款机你懂不懂?她打听我铺面想把我挤走你懂不懂?”
霍志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手机放下。“我跟孙彩玲就是……就是业务关系。”
“业务关系你一个月给她转一万多?”苏玉芬站起来,“霍志刚,你那车跑城南物流园,轮胎是在城南换的,旧胎老赵给我看了,磨的是外侧,那是跑山路磨的。你跟我说跑城东,城东修路是费胎,可你轮胎上连个石子都没嵌。你跑的到底是哪儿?”
霍志刚不说话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有点抖。
霍志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蒜搁下,擦擦手。“哥,我跟嫂子说了,房本在她手里,谁也动不了。你那八万块钱的合同上没嫂子签字,法律上不作数。你赶紧把车队的账对清楚,把借孙彩玲的钱还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霍志刚瞪他。“你掺和啥?”
“我掺和是因为你是我哥。”霍志磊站起来,“你当孙彩玲是好人?我离婚就是她搅和的。她拿我前妻抵了人家一万块钱货款。你现在把房本押给她,下一步她就能拿你车抵债。车抵完了,她再来找嫂子要铺子。哥你醒醒吧。”
霍志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苏玉芬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嗓子哑了:“那八万……我拿去填车贷了。车贷差八万,我没跟你说。”
“车贷差八万你跟我说啊!”
“我怕你骂我。”
苏玉芬气笑了。“你怕我骂你,你不怕孙彩玲坑你?”
霍志刚不吭声了。
第二天霍志刚去了车队。刘老板当面让孙彩玲把账对清楚。孙彩玲拿了本手写账出来,东拉西扯对不上。刘老板让她把电脑里的电子账打开,她磨蹭了半天说电脑坏了。刘老板一个电话叫来了会计事务所的人,当场查她的电脑。查出来的东西比苏玉芬想的还多——孙彩玲做了两套账,一套给刘老板看,一套自己留着,从车队司机身上刮了十几万,全转到她那个“彩玲商贸”的户头上。
刘老板当场把孙彩玲开了,让她限期把挪的钱退回来,不然报警。孙彩玲走的时候抱着纸箱子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苏玉芬身边的时候停了停。“苏玉芬,你行。”
“我行的还在后头呢。”苏玉芬站得直直的,“你打听我铺面的事儿,我已经报给街道办备案了。你再敢打主意,我直接起诉。”
孙彩玲抱着箱子走了,白车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
霍志刚那八万块钱,刘老板做主从孙彩玲退赔的钱里扣回来还给了她。车队的押金那一万五也退了。霍志刚把车贷的窟窿补上,剩下几千块钱转给苏玉芬,备注写“这个月的生活费”。
苏玉芬收了钱,回了个“好”。
周桂兰后来打过一回电话,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了这事儿,电话里骂孙彩玲“不要脸”,又说霍志刚“缺心眼”,最后跟苏玉芬说:“玉芬呐,还是你中用。志刚要是有你一半脑子,我也不用操心了。”
苏玉芬没接话,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继续踩缝纫机。等周桂兰说完了她嗯了一声,挂了。
霍志磊又住了两个月,找到房子搬走了。搬走那天苏玉芬给他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嫂子,我哥那事儿你别老揪着不放。”他吃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他就是脑子不好使,人没坏透。”
“我知道。”
“那你还跟他过不?”
苏玉芬给他碗里又拨了几个饺子。“过呗。不过以后钱得我管着。他那卡我收着了,每个月给他发零花钱。”
霍志磊乐了。“多少零花钱?”
“五百。加油另算。”
“我哥肯定得跟你急。”
“急就急。急了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
霍志磊搬走之后,家里又剩苏玉芬一个人了。霍志刚还是跑夜车,不过现在每天出门前会跟她说一声几点回,到地方了发个定位。苏玉芬的裁缝铺添了那个养生壶,每天煮一壶红枣水,王姐过来串门的时候倒一杯,小杨来了也倒一杯。
有一天她收拾霍志磊那屋,在床板缝里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打开一看,是霍志磊的字,歪歪扭扭的:嫂子,我哥那车最近老往城西跑,你留个心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的:算了,不说了。我哥那人,你比他明白。
苏玉芬把纸条叠好,搁进那个装房本和收据的牛皮纸信封里。她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看,槐树的白花开了一树,风一吹落一地。楼下霍志刚那辆蓝色货车停在第三个车位上,车身上“志刚货运”四个字重新喷过漆了,这回一个不少。
她掏出手机给霍志刚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买斤豆角,焖面。
霍志刚秒回:知道了。
过了两秒又追了一条:买多少?
苏玉芬回:两斤。别买多了,剩了又得吃两顿剩的。
霍志刚发了个笑脸表情。苏玉芬锁了屏,去厨房把昨天的剩饭倒了,锅刷干净,等着晚上焖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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