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老李走了三年,我就哭了三年。
不是那种清明冬至掉几滴眼泪的哭。是每天晚上收拾完碗筷,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胸口堵得慌,眼泪自己就下来了。有时候洗着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哭得比水声还大。邻居以为我家水管漏了,来敲过两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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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在深圳,每周打三次视频,开头永远是“妈你眼睛怎么又肿了”。我说没睡好。她说你撒谎。我说那还能咋办,总不能把你爸从土里刨出来吧。闺女就叹气,说妈你要不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我说看啥,我又没病。挂了电话接着哭。
直到上个月,楼下王姐神神秘秘拉我去她家,说认识个“能通灵的”,姓马,灵得很。我第一反应是骗子。可王姐说人家不收钱,就看缘分。我心一横,去就去吧,反正也哭不死人。
那马大姐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穿件大花袄,看着跟我家楼下卖煎饼的差不多。她闭眼五分钟,突然打了个哆嗦,睁眼就变了声调——你们猜怎么着,还真有点像老李那破锣嗓子。
“李玉芬,”她喊我全名,“你是不是天天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除了老李,没人这么连名带姓叫我。
马大姐,或者说老李,接着说:“你哭啥哭?我在这儿挺好的,天天跟老张下棋——老张你知道吧,咱楼下那个,去年走的。他棋臭得很,还老悔棋。”
我眼泪又上来了,说老李我想你啊,你走太早了,说好退休带我去三亚看海的,你说话不算话。
“看你个鬼!”老李骂了一句,“我走那年你答应我啥?你说你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闺女日子过好。你做到了吗?冰箱里那半只鸡都放长毛了还不扔,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那半只鸡还真是,上周买的,我实在提不起劲做饭,天天泡面凑合。
老李又说:“我在那边看着你,跟看电视剧似的。天天哭天天哭,我都替你着急。你知道隔壁老赵他媳妇咋过的吗?人家老赵走了仨月就跳广场舞去了,现在精气神比老赵在的时候还好。你再看看你,头发一把把掉,眼圈黑得跟熊猫他奶奶似的。”
“你骂我?”我有点委屈。
“我这是骂你?我这是心疼你!”老李嗓门更大了,“我活着的时候你老嫌我唠叨,现在没人唠叨你了,你就这么糟蹋自个儿?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我天天晚上站你床头给你唱《十八摸》你信不信?”
噗嗤一声,我笑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笑出声。马大姐也跟着笑了,说行,老李走了,回头还补了句——“你男人说了,让你明天把冰箱那鸡扔了,买条鱼红烧,他闻着味儿过来的,馋了。”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好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但这次是暖乎的。
后来我查了查,庄子他老婆死了,人家敲着盆唱歌,叫“鼓盆而歌”,说人本来就没生命,后来有了,现在又没了,跟春夏秋冬似的,没啥好哭的。我以前觉得庄子这人怎么这么冷血。现在想想,人家可能才是真明白。
老李没文化,说不出“生者必死,聚者必散”这种话。他就知道骂我,可他那骂里头,藏着比“节哀顺变”实在一万倍的东西——他怕我饿着,怕我冻着,怕我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让闺女操心。
其实回想起来,老李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感冒了他不端水,站门口骂我“让你穿秋裤你不穿,活该”。闺女考砸了他不辅导,拍桌子吼“下次再马虎老子把你书包扔楼下去”。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每天下班拐弯买我爱吃的糖炒栗子,一买就是二十年。
前天我收拾衣柜,翻出他那件旧棉袄,兜里还有半包红梅烟。以前我见了就烦,现在捏了捏,烟丝都干了。我没扔,叠好放回去了。
昨天闺女视频,说你咋瘦了,但眼睛不肿了。我说你爸托梦骂我了,让我好好吃饭。闺女在那头笑,说妈你终于开窍了,我爸那张破嘴,活人都能骂活了。
我也笑了。真的,笑完心里敞亮多了。
你说这通灵到底真假?我不较真。就算马大姐是演的吧,那句骂声也值了——三年了,终于有人跟我说句大实话:你男人要是看见你这样,真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所以啊,那些跟我一样走不出来的姐妹们,听我一句劝:你想他,就狠狠想;哭完了,把脸洗干净。他要是真能说话,保准不是“我也想你”这种黏糊话,八成是——
“你咋又把袜子塞暖气片底下?跟你说多少回了!”
骂你的,才是真疼你的。
就像老李,骂完我,还不忘补一句:“鱼别买太大的,你一个人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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