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家单休公司招不到人被迫改双休，面试人数翻倍

招聘后台那个数字我盯了一上午，刷新了好几遍，还是没动。

投简历的栏里躺着几份，点开一看，有两份是去年投的，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简历上的期望薪资改了又改，越改越低。还有一份点开是空白，名字叫“测试”，电话是一串顺序号。

我把后台关了，打开文档写今天的面试安排，写了三行，删了两行。

老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吹了两口没吹开，干脆把茶叶梗嚼了。

“今天约了几个。”

“就一个。”

“一个？你一天就约一个？”

“约了五个，三个没接电话，一个说找到了，还有一个答应得好好的，到点没来，我打了四遍没人接。”

他把茶杯往我桌上一搁，杯底没擦，桌面上洇出一圈水印。“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电话打不通你就多发消息，消息不回你就换个时间再打。你坐在这儿等，人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把招聘后台打开转过去对着他。他把脸凑近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到投递数量那一栏，手指头停在那儿没动。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茶杯端起来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把要求降一降。学历那块别卡那么死，经验少两年也行。”

“降过了。再降就只能招没毕业的了。”

他没接话，门关上了。

这是我在这家公司管招人的第二年。公司不大，做的是那种不上不下的业务，老板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那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开会说，吃饭说，有人提加薪他说，有人想请假他也说。说的时候嗓门大，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他也不管。

前一年这话确实好使。

发一条招聘信息出去，当天能收一堆简历，约来面试的人能坐满小会议室。有人嫌单休，老板眼皮都不抬一下，后面排着队呢。有人干了两天要走，老板把离职单往桌上一拍，走可以，工资按天算，下一个人明天就到。

那时候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筛简历、打电话、约面试。电话打过去对面基本都接，约了时间基本都来。来了聊完，合适的当场就能定下来。老板签个字，人第二天就上岗。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好。就是慢慢发现电话越来越难打通，打通了约好时间，到点人不来。我开始在面试时间前一个小时发消息确认，回了“好的”的人，到点还是不出现。我再打过去，有的接了说临时有事，有的直接挂断，有的号码再打就是空号。

有一回我约了一个人来面试，约的上午。我等到中午人没来，下午又等了一下午，还是没来。第二天这个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不好意思昨天睡过头了。我约他改到今天，他说行。今天我又等了一上午，还是没来。我再发消息，他说他在另一家试工，那边给双休。

我把这事跟老板提了一嘴。他正在泡茶，热水浇在茶叶上，茶叶打着旋沉下去。

“双休？哪家给双休？”

“不知道。人家没细说。”

“你跟他讲，咱们这儿虽然是单休，但平时不怎么加班，算下来也差不多。”

“我讲了。他说另一家也不怎么加班，还多休一天。”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墩，壶盖跳了一下。“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你接着招。”

接着招。我接着发信息，接着打电话，接着约面试。约十个来三个，来三个聊完走两个，剩下一个干几天也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姐，不是钱的事，就是一周休一天，缓不过来。我周六休一天，睡个懒觉起来洗洗衣服买买菜，一天就没了。周日又得上班，我感觉我从来没歇过。

这话我没跟老板学。学了也没用。

真正让老板坐不住的是隔壁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跟我们隔了两条街，做的业务跟我们差不多，规模也差不多。他们一直也是单休，跟我们抢人抢了好一阵。我们两家招人的时候互相看不上，他们嫌我们工资低，我们嫌他们环境差。谁也招不满，但谁也不改。

有一回我去参加一个同行的饭局，桌上有人提起那家公司，说他们把单休改了。我当时筷子停了一下，问改成什么了。桌上的人说改成双休了，说是招不到人，扛了小半年，最后老板拍板改的。

我回来把这事跟老板提了。他正趴在桌上改一个方案，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没抬头。

“他们改他们的。咱们不改。咱们这儿单休招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缺过人？”

“现在缺。”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现在缺是因为你招得不用心。你一天打几个电话？你发消息发几条？你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人上门，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没接话。他让我把最近一个月的招聘数据打出来给他。我打了。投递数量、邀约数量、到面数量、入职数量、离职数量，一行一行列着，后面附了折线图，线往下走，越走越低。

他看了半天，手指头点在到面数量那一栏上。“这个数怎么这么低。”

“约了不来。”

“约了不来你就不再约了？”

“约了，约了不来我才约下一个。一个岗位我约了七八个人，来了两个，两个都没留下。”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你把薪资往上提一提。提一点，别提太多。”

薪资提了。提了之后投简历的人多了一些，但来面试的还是少。打电话过去，对面一听单休，有的直接说考虑考虑，有的问能不能改成大小周，有的说回去商量商量，商量完了就没信了。

有一个来面试的，聊得挺好，经验合适，住得也不远，薪资也谈拢了。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咱们这儿确实是单休对吧。我点头。他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你人挺好的，就是单休我实在扛不住。我上家就是单休，干了一年，体检报告上多了好几项箭头。我这次找工作，单休的一律不考虑。

我把这话原样说给老板听。他正在看手机，听完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种人就是矫情。我们当年创业的时候，一个月休两天，不也过来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人家有的选。”

“有什么选的。都这个岁数了，挑来挑去最后不还得找地方干活。”

“人家不挑了。人家直接不来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你把招聘信息上的单休改成面议。先别写死，人来了再说。”

“改了更没人来。人家一看面议就知道是单休，连问都不问。”

他没再说话。招聘信息没改，还挂着单休。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工作变成了刷后台、打电话、发消息、约面试、等人来、等人不来、再约、再等。有一天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接通了不到十个，约了三个，来了一个。来那个人坐那儿聊了十来分钟，问公司有没有宿舍。我说没有。他站起来说那算了，我住得远，单休还不管住，我路上就得耗掉半天。

他走了之后我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了的葫芦。我盯着那个葫芦看了一会儿，把椅子拉回来，继续打电话。

转机是另一家同行先动了。

那家公司在城东，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但做的业务有重叠。他们先改的双休，改完了在招聘信息上把双休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我刷到那条信息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一串人问还招不招人。

我把那条信息截了个图发给老板。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背景里有电视声，他应该在家。

“他们改是他们的事。咱们不跟。”

第二天我去上班，发现老板来得比平时早。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格里填着数。他看见我进来，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我。

“你算算，咱们要是改双休，人力成本得涨多少。”

“涨不了多少。就是把单休改成双休，工资不变，多休一天。”

“多休一天就是少干一天活。少干一天活得再招一个人补上，这不就是成本。”

“现在的问题是招不到人。招不到人，活没人干，成本更高。”

他手指头在纸上敲了两下。“你先别急。我看看。”

他看了好几天。那几天我接着招人，接着约不来。有一个岗位空了挺长一段时间，活堆着没人干，其他几个人加班顶，顶了几天也开始有意见。有个干了挺长时间的人来找我，说姐，我能不能调个岗，我现在这个岗三个人干五个人的活，我扛不住了。我说你再撑撑，人马上就招到了。他说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

我把这话学给老板听。他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行。改。”

“改什么。”

“双休。招聘信息上写双休。工资不动。”

我把招聘信息改完发出去的那天下午，后台的数字开始动。投递数量从个位数往上涨，涨到十，涨到几十。我刷新了一下，又多了一截。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张照，发给老板。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开始约面试。电话打过去，接通率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打十个接通两三个，现在打十个能接通七八个。约时间的时候对面也不犹豫了，我说上午行不行，行。我说下午行不行，也行。约了六个，来了五个，还有一个是到了楼下找不到入口，我下去接上来的。

小会议室坐不下了，我把人带到工位上坐着等，一个一个聊。聊完一个出来下一个进去，我在中间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老板从他办公室出来看了两回，第一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了，第二回端了杯水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面了五个人，定了三个。第二天又约了六个，来了四个，定了两个。第三天后台又多了新投的简历，我开始挑着约，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个活人就往这儿拉。

面试的人多了，问题也跟着多。有人问双休是固定的还是大小周轮着来。有人问周六加班有没有加班费。有人问法定节假日是不是正常放。这些问题以前没人问，因为招聘信息上写着单休，来的人心里都有数，问都懒得问。现在写了双休，来的人就开始抠字眼，怕你写的是双休，进去之后变着法让你加班。

我把这些问题攒了攒，找了个老板不忙的时候一块儿跟他说了。他听完把椅子转过去对着窗户，背对着我坐了一会儿。

“你跟她们讲，双休就是双休。周六不加班。法定节假日正常放。加班有加班费，按规矩来。”

“那我就在招聘信息上把这些加进去。”

“加。都加上。省得来了再问。”

我把信息改完又发了一版，把双休、节假日、加班费这些写得清清楚楚。改完当天投递数量又往上跳了一截。

老板从那之后开会不怎么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了。有一回开周会，有人提出来说现在人招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把双休改回去。老板把本子往桌上一合，嗓门提了起来。

“改回去？好不容易招来的人你给我想办法留住。谁再提改回去，谁自己去招人。招满了我考虑考虑。”

没人再提了。

但老板嘴上还是不服。有一回他跟外面来的人吃饭，我在旁边坐着，他跟人家聊起招人的事，说现在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给口饭吃就干，现在得哄着来。人家问他怎么哄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改双休了。不改不行了。招不到人，活堆着没人干。我这是没办法。你别看我现在给双休，那是没办法的事。等这阵子过去，人好招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这话我听着耳熟。他以前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时候也是这个口气，好像什么事都是暂时的，好像他手里永远攥着主动权。可现在面试的人坐在小会议室里，问的是双休是不是真的、加班费怎么算、节假日放不放全。这些问题放在以前根本不会出现，以前来的人只问一句工资多少，别的什么都不问。

有一个来面试的，聊到最后他问了一句，你们公司为什么改双休。我说招不到人。他点了一下头，说那你们老板还挺务实的。我把这话学给老板听，他哼了一声。

“务实？我这是没办法。你别以为我改了双休就怎么着了。该干的活一样得干。”

“活没少干。人来了，活有人干了。”

他没接话，把杯子里的茶根儿倒进嘴里嚼了。

现在后台的数字每天还在动。投简历的人多了，我开始挑着约，不再是个活人就往这儿拉。约来的人里，有的一听双休是真的，当场就问什么时候能入职。有的问完了所有问题，走的时候说回去考虑考虑，第二天打电话来说考虑好了，可以来。

面试人数翻了一倍不止。这个数我没跟老板细说。他自己能看见，后台的账号他也有。有一回他登录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的时候没说话，把电脑合上了。

今天上午我约了人来面试，约了好几个。小会议室坐满了，我把人分了两拨，一拨在会议室等，一拨在工位上填表。老板从他办公室出来倒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坐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工位上填表的人，端着空杯子回去了。

我追过去把面试安排递给他。

“下午还有几个，你要不要一起面。”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自己面。我下午出去一趟。”

“那你回来把入职单签了。今天定了几个，明天让人来上班。”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往身上套，套了一只袖子停了一下。“定了几个人。”

“定了好几个。明天能来上班的就有。”

他把另一只袖子套上，拉链拉到胸口。“你把入职单放我桌上。我回来签。”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坐着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工位上填表的人正拿笔写字。他把拉链往上拉到头，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回到工位，把明天要入职的人的材料理了理，一份一份码在文件夹里。后台又亮了一下，我点开看，新投的简历跳出来，我把鼠标移到上面，开始筛下一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