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在我家饭桌的玻璃底下压了三天。省城一所民办本科,小学教育专业,第一年学费加住宿两万四,学校催着八月二十五号前把钱打进去。
我叫陈麦,高考四百六十三分。出分那天我妈在厨房抹眼泪,我爸蹲在门槛上抽完半包烟,一晚上没进屋。存折上六万八,这钱我爸攒了三年,说好了换辆二手面包车,往后接装修的活能跑远一点。
十八号傍晚,我爸把舅舅叫来家里吃饭。舅舅刘建军开面点铺,就在县汽车站旁边,这两年生意起来,想扩一个窗口,正缺人手。
酒过两巡,他放下筷子:“丫头,叔店里的学徒位置给你留着。全套手艺都教,学徒期一个月一千六,管两顿饭。三年下来你能独当一面,往后想自己支个摊开个铺,叔帮你张罗。”
我爸接得更快:“通知书别接。这个分,念出来也就是个普通本科,毕业证换不来饭吃。手艺在身上,走哪儿都饿不死。”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六万八是接活的路费。旧车去年修了两回,变速箱一响我就不敢接远活,今年入夏到现在,拢共接了四个像样的活。你去上学,车就换不成。车换不成,家里的进项就断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小声问舅舅,学费能不能跟学校讲讲价。舅舅摆手,说学校的事他不懂,他只懂他的炉子。我妈就不吭声了,起身去厨房添饭,添了很久才出来。
我没当场应,也没把通知书从玻璃底下抽出来。我说我想要几天。舅舅说装修队二十三号进场:“叔最多等你到二十二号晚上,过时不候。”我爸没搭腔,起身给我盛了碗面汤。汤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人社局,公告栏里贴着招聘的告示。我又到打印店花八块钱,把县里和邻县近三年的招聘公告都打了出来,摞起来一指厚,在小马扎上坐了一下午。
打印店老板问我打这些干啥,我说算账。要本科起报的岗位,一页纸上能排十几行。专科能报的,多半在乡镇站所,还有一批是劳务派遣,有的限户籍,有的还限应届、限专业。
在旧书店碰见了王学姐。她大我两届,本科毕业两年了,在县里一家单位做临聘,白天上班,晚上刷题,一直在考编。她翻我那摞公告,翻得很慢:“本科就是个报名资格,进了考场还得凭本事。可你要没这个资格,连报名系统都点不进去,题答得再好也白搭。”
她还说上个月去相亲,对面家里人一听说她是临聘,又追着问第一学历,问完就没了下文。她说这话时在笑,笑完把手里凉透的烧饼掰了一半给我,临走教我一招:把“应届”两个字圈出来,到毕业那年,这两个字顶用。我当场掏出红笔画了圈。
二十号凌晨三点半,舅舅店里的闹钟响了。面是头天夜里发好的,舅舅说他一个人,发面、看炉、记账全占着,所以才缺人。我和面、擀皮、看炉子,炉膛的热气把后背烘得发潮,外卖单一层层贴在墙上,谁家几斤几两都得记清。
中午帮舅舅对账,他念数,我按计算器。胳膊到中午就抬不太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面。舅舅捏起我擀的一张皮看了看,说厚薄不匀,没骂我,另擀了一张摆在旁边,让我照着那个来。
收摊的时候,舅舅数出一百块钱塞进我手里:“试工也按规矩给。”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板上,“丫头,叔跟你把话说死。这儿缺的是能守三年的人。你九月去上学,这个位置我当天就招别人。你留下,今晚就把铺盖搬过来。中途要反悔,叔不拦你,可手艺只教到你反悔那天。”
回家路上我把这两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兜里那一百块还带着体温,指甲缝里的面没洗干净。要是选学徒,三年就交出去了,全日制的本科资格也没了,往后想考编,门槛得另想法子去够。
要是选大学,舅舅那个窗口当天就得换人,我爸的旧车还得接着修,家里的活还得接着少。
二十二号晚上,我把那摞公告和一百块试工钱一起摆上桌,说我想好了:我读。第一年的两万四从家里出,从第二年起我办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食堂、家教、发传单,什么都能干。四年下来要是考不上编,这笔账我自己认。
我爸从柜子里翻出个塑料皮账本推过来,翻开是旧车的修理单:四月换发电机八百六,七月变速箱大修三千二,底下压着一沓轮胎和机油的票。
“车不换活就少,活少了这个家吃什么?”他把本子按在桌上,“两万四掏出去,家里剩四万四,够干什么?换个车壳子吗?你算过没有?”
我说算过,贷款加兼职,能撑到毕业。他把账本合上:“我不签。要借,你自己借去。”
我妈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把通知书从玻璃底下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封皮,又原样压了回去。她看看账本,看看桌上那一百块钱,又看看我的手——指甲缝里的面印还没褪干净。
她说:“第一年的钱,家里还拿得出来。四年下来就说不准了,那就先过第一年。贷款,我去签。”
我爸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起身进了里屋。门没摔,就是关上的时候比平时重。那一晚谁也没再开口。
当晚我给舅舅去了电话:“叔,我想去念书。”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店里的人他再想辙。挂了电话,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响了很久。
二十三号、二十四号,我妈跟我跑了两天贷款的手续。窗口的人核完材料,说共同借款人得是直系亲属,把笔递向我爸。我爸接过笔,笔帽都没拔,搁回了台面。我妈拿起来,把自己的名字签得很慢,签完把笔帽按好,还给窗口。
二十五号早上,我把两万四打进了学校发的卡里,回执折好,跟通知书、贷款材料一起收进文件袋。到家我把通知书从玻璃底下抽出来,玻璃底下空出一块,露出桌布上的牵牛花。我妈拿抹布把那块玻璃擦了两遍,没说话。
中午舅舅来电话,说学徒招好了,邻镇的小伙子,后天进店。他在那头停了停:“来店里拿袋包子,路上吃。”我去了,他装了满满一袋,又塞进两个刚出炉的糖火烧。我说:“叔,谢了。”他说:“谢啥,你干了活的。”
走的那天我爸出车去了。头天夜里我看见他把工具包搬进驾驶室,早上五点多车就出了门,我起来的时候,院里车位上只剩一摊新的油印。
我妈送我到车站,往我包的侧兜塞了个手绢包。上了车我打开,是两千块钱,底下压着张纸条,就五个字:别省着吃饭。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她还站在原地。
到省城报到,交完费,领了钥匙和课表。食堂给我排了勤工俭学,中午收餐盘、擦桌子。周末我去校门口的面包店打零工,搬面粉、贴标签,一站一天,有回面粉袋压得肩上勒出两道红印,我拍给我妈看,她回:少搬点,别逞强。
普通话考试报上了名,教资的题先买来翻着。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一,我记在本子上,哪笔超了,就从面包店的工钱里找补回来。本子最后一页空出一行,留给往后还款的日子。
我爸的电话一个月一两个,只问三件事:钱够不够,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加没加衣裳。通知书的事他一次没提,我也没提。有回我在食堂值班到熄灯,带班的阿姨问,小姑娘怎么这么拼。我说我背着账呢。她笑,说小孩子家背什么账。我也笑,没接话。
腊月二十三到家。旧面包车停在院门口,机盖支着,我爸蹲在跟前拧螺丝,指缝里全是黑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啦。灶上给你留了饭。”就这一句。那车到年底又修了两回,换车的事,家里再没人提过。
我去汽车站看了眼舅舅的铺子。新窗口开了,灯箱亮着,新学徒在里头擀皮,小伙子手上快,皮擀得比我匀。舅舅在炉子边冲我点点头:“吃了没?”我说吃了。他从窗口递出一袋刚出的烧麦,我没推,拎着走了。
返校那天早上天没亮透。我爸的旧车先出的门,突突声顺着巷口一路远下去,尾灯在邮局那儿拐了个弯,我站在路口看到看不见为止。
背包里是回省城的车票、下学期的兼职排班表,还有那摞打印的公告,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着“应届”两个字,旁边记着来年三月还有一批。开学我就去抄新一年的。身后我妈在院门口喊:面在锅里,吃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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