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到湖边,都会先停一停。不是因为路远,也不是因为水面太大,而是眼前的景象和心里的预设差得有点远:芦苇一层层铺开,船在水上慢慢走,风吹过来,像把城市里那些急促的节奏,一点点按低了。可很少有人会想到,脚下这一片看起来安静的地方,原先并不是这样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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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水面在徐州贾汪区,面积七千亩,后来又扩到了7.5平方公里,还拿到了国家级湿地公园的牌子。可它的起点,不是天然湖,也不是拦河蓄出来的水库,而是采煤采塌后的洼地。今天坐船的人看见的是湖,早些年,这里更多是塌陷、积水、泥地和煤矸石。一个地方的模样,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写好的,很多时候,是时间和命运一起改出来的。
再往前追,贾汪的煤,是从1882年正式开采的。更早两年,当地人就已经捣窑探矿,等到光绪八年,官府办起矿务局,第一铲煤从地下挖了出来。后来这里越挖越深,煤在当地被叫作“乌金”,最盛的时候,全区大小矿井有252对。那是另一种热闹,天轮转动,车队排出去几里地,矿上的人一下工,镇上的澡堂子、饭馆、戏园子也都跟着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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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条线看下去,时间就更清楚了。1928年,贾汪正式建镇,靠煤起家;到了2016年10月,旗山矿停产,百年采煤史算是画上句号。前后134年,煤被一批一批运走,地下却慢慢空了。潘安湖这一带正好卡在权台矿和旗山矿的采空区中间,本来地势就低,一年年往下沉,最后塌出了1.74万亩洼地。放到整个贾汪,这样的采煤塌陷地一共有13.23万亩,潘安湖这块,是最大也最集中的一处。
到了那时候,地面上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庄稼种不稳,房子也不敢轻易盖,晴天是一层灰,雨天又容易成泥。老照片里能看到,水面发灰,岸边堆着煤矸石,风一吹,黑灰就往上扬。对住在附近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安心久留。可也正是这种安静和空旷,给后来的一切留出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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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贾汪区开始对这片塌陷地动手治理。办法不复杂,叫挖深填浅:深的坑塘挖大做成湖,浅的地方垫平还田。土也不能乱用,表层熟土先剥下来存着,回填时再铺回去,这叫分层剥离、交错回填。平整土方、坑塘整修、河道清淤,一项项往下做,最后形成了官方所说的“四位一体”:农田再造、塌陷复垦、生态修复、湿地开发。听起来像一句话,真正做起来,是一层层把地重新安排好。
那次整治一期投入了14个亿,栽下大树16万棵,水生植物铺了98万平方米。两年多后,7000亩开阔水面、4000亩湿地景观正式开园;2014年和2021年,二期、三期又陆续建成,整个公园进一步扩展。再后来,这里成了全国第一个建在煤矿塌陷区上的湿地公园,也先后评上国家湿地公园和国家4A级景区。很多人站在今天的湖边,会觉得它天然就该是这样,其实不是,背后是一次很漫长的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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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里现在有19个岛,鸟岛、蝴蝶岛、醉花岛,名字都很轻。它们原本不是人为造出来的全部新地,而是当年塌陷时没完全沉下去的高地,后来露在水面上,慢慢被整理成今天的样子。更早时候往外运煤的路,如今变成了游人看湖的道。这种变化很安静,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路还是那条路,方向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还有一个很多人会好奇的地方,是名字。潘安湖三个字,牵着一段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传说。相传公元291年,西晋美男子潘安来徐州访友,曾在屯头湖边搭草庵住下。后来又有传说说,那年贾汪大旱,他出钱帮村里凿了三口义井。再后来,村里人把这个地方叫作潘安村,名字沿用了很久,湖成形后,也顺着村名叫了潘安湖。一个是古人的行迹,一个是现代的治理,隔着很多年,却被放进了同一片水面里。
如今这里能看到的,不只是水和树。公开资料里说,湖区有鸟类200多种、鱼类40多种,2023年还先后出现过青头潜鸭和震旦鸦雀。景区一年接待游客200多万,周边3000多人在家门口有了工作,8个村的集体收入都过了百万。船娘朱雪宁撑了13年画舫,现在又多了研学导师的身份,每月收入5000多。她常说,很多游客看着这一湖开阔,都不太愿意相信,这里曾经是采煤塌陷区。
船还在水面上往前走,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湖边的村子也跟着慢慢变了。农家饭有了客人,土特产有了销路,年轻人回村开店,日子不像过去那么单一。有人说徐州是一城青山半城湖,潘安湖就在这半个湖里占着一份。只是站在今天回头看,会忍不住想,地底下挖空之后,地面真的还能慢慢长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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