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涌,我没跟着走。
我在礼堂后墙根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散干净,才把手抬到肩膀上去。两片硬东西,别针扎得紧,指甲抠了两下才抠下来。铜的,凉,边上的棱还没磨圆。我拿手绢包了,揣进棉袄里兜。
兜里还有半根红蓝铅笔,笔杆上有一排牙印,是我在野外咬出来的。手绢包压下去,正压在那排印子上。
出大门往西,过两个路口,拐进白露巷。
巷口修鞋的老头还在,摊子前头没人,他自己跟自个儿下棋。我从他背后走过去,他没抬头。
白露巷走到头是桐荫里。我们家属院在最后一排,两间半,东墙挨着公共水房,一到冬天墙皮上就挂白霜。院里晾衣绳上搭着谁家的尿布,冻得跟木板一样。
推门进去,一股煤球味儿。
他娘在灶上,锅里咕嘟着白菜。小满趴在方桌上写字,铅笔短得只剩一截,捏在三个指头里。
"妈。"她抬头。
"写你的。"
我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兜里那包东西坠着,把衣襟拽下去一块。他娘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德海呢。"
"没回来。"
我去里屋换衣裳。箱子是樟木的,他娘陪嫁带过来的,锁扣早坏了,拿一根麻绳勒着。我把手绢解开,两片肩章搁进去,塞到最底下,压在一件旧毛衣下面。麻绳重新勒上,打了个死结。
出来的时候小满在数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才听清,她在数她爸帽子上的星。那帽子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旧了,边都起了毛。
"几颗。"
"两颗。"她说,"妈,你有几颗。"
"没数过。"
他娘把锅端下来,插了一句:"你妈那是要上大地方的。"
我没接。
德海是天擦黑才进的门。他进门先跺脚,鞋底的泥掉了一地,然后才抬头。我看他一眼。那一眼就够我知道有事——他脸上那点笑是拿手按上去的,按得不太服帖。
饭桌是那张矮方桌,四条腿有一条垫着半块砖。白菜,酱菜,窝头。他娘把好的那块窝头给小满,小满掰了一半给她爸。
德海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咋了。"他娘问。
他没看我,看着碗。
"这回评,我的评低了。"
屋里静了一下。小满嘴里还嚼着,看看她爸,又看看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
02
"低多少。"
"一级。"他说,"跟我一块报的老钱,上去了。"
他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老钱?就那个,去年还来咱家借过煤的。"
"娘。"
"我问问怎么了。"
"不怎么了。"他说,"人家材料厚。"
我把碗放下。白菜汤的油花在碗里转,一圈,一圈,慢慢散了。
"你的材料呢。"
"报了。"他顿了一下,"没报全。"
没报全。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做十分说六分,剩下那四分揣着,揣着揣着就烂在兜里了。
小满忽然说:"爸,你的星星比妈的少吗。"
德海笑了一下。那笑比进门那个还难看。
"你妈还没评呢。"
"评了。"我说。
他抬起头。
"今天上午。"
他娘的手停在半空。小满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眼睛睁得溜圆。
"几颗。"她又问。
我没答。我看着她。七岁的孩子,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可她问的不是妈你累不累,她问的是几颗。
这半年她问过三回。上回隔壁刘大姐来串门,走的时候说了句你妈将来是要挂星的,第二天小满就在院里跟人比。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往后这屋里,只谈饭咸淡,不谈级别高低。"
一句话。说完我掰开窝头,蘸了点汤。
谁都没出声。他娘低头扒饭,扒得很快,碗底磕在桌上,磕了三下。小满看看她爸。德海坐着没动,手里那半个窝头捏了半天,捏出一个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这话,说得跟谁欠你似的。"
"没人欠我。"
"那你冷个脸干啥。"
"我脸就这样。"
他娘收碗的时候,忽然问:"你那个,几颗。"
"三颗。"我说。
德海在门后头站着,背对着我们。他肩膀动了一下。
"挺好。"他说。
就两个字。
那顿饭吃完了。他娘收碗,我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德海站在门后头,手插在兜里,看他那顶旧帽子。
他伸手把帽子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又挂回去。
挂歪了。
03
那年秋天雨水多。我在野外待了七个月,回来的时候小满的裤子短了一截。
有些事是那样的,在外头的时候不觉得,回来了才一点一点往身上落。
黑石滩那边的图我画了四稿。头两稿让风刮跑了,第三稿泡了水。第四稿是我趴在帐篷里,就着一盏马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到后半夜手抖,一条等高线拉歪了,我拿橡皮擦了半个钟头,把那块纸擦得起毛。
那块橡皮用到最后只剩指甲盖那么大。我一直留着,搁在绘图板夹层里。
处里这次评,名单提前三天到队上。我去交图,从办公室门口过,门开着,桌上摊着一张纸。我没站住,也没多看。
可就那一眼,我看见我名字底下那一行,原本是有人的。
那人姓什么我没看清。只看见一道被划掉的黑杠,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这事我没跟德海说。
他这回评低了,我评上了。这两件事搁在一个屋里,谁都不好受。可我心里有一块是空的。我手里拿着个东西,那东西本来该是别人的。
我不信这个。我不信命,也不信运气。可那三天我老想起黑石滩,想起我趴在那儿描图的时候,帐篷外头有人在喊,喊谁的名字我忘了,就记得那声音又急又哑。
我出门那七个月,家里是德海一个人撑的。他娘那年春天摔过一跤,腿一直没好利索。小满发过一次烧,半夜背去的医院——这个是他后来跟他娘说漏嘴我才知道的,他自个儿一个字没提过。
他把这些事攒着,攒成一堆,然后跟人说我的材料没报全。
我坐在床沿上想这些,听见外屋有动静。德海在灶房,水舀子磕在缸沿上,一下,一下。
后来不响了。
我出去看。他蹲在灶前,手里拿着小满那件棉袄,正往领子里头塞什么。看见我,他把棉袄往腿上一盖。
"干啥呢。"
"她领子扎人。"他说,"她娘缝的。"
04
评完第七天,处里发了新制服。
就一套,我的。德海那套他自个儿去领的,没让我拿。回来路上我拎着布包,沉,勒手。走到白露巷口,修鞋的老头这回没下棋,在啃一个干馒头,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把包拎进屋,搁在方桌上。他娘过来摸,摸了一层又一层,摸到最后摸到那两片硬东西,手就缩回去了。
"这么亮。"
"铜的。"
"亮得晃眼。"
她把包推开一点,像是烫手。
那天晚上德海没回来吃饭。他娘说他去队上值夜班。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问我:"妈,值夜班有夜班饭吗。"
"有。"
"那爸为啥不回来吃。"
"他爱吃夜班饭。"
小满哦了一声,接着写。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桌面有年头了,缝里嵌着陈年的油泥,指甲刮不动。我拿抹布擦,一遍,两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已经干净了,我还在擦。
他娘在里屋哄小满睡了。院里别家还有灯,光从窗户纸上透过来,一块一块的。
我把抹布搭在绳上,又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拧干,搭上去。
然后我去里屋,把樟木箱上的麻绳解开。
两副肩章都在里头。一副是我的,新的,边角还有点割手。另一副是德海的,旧的那副,他戴了三年。我把它拿出来,就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点光看。
左边那片,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磨的。磨是圆的,钝的。这道印子是直的,有棱,像被什么东西顶过,或者被人拿锉刀蹭过。
我又翻过来看背面。别针是新的,明显换过。可那别针是压上去的,压得不太正。
我把两副并排搁在膝盖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把比例尺,搁在两副中间,比了比,收起来。灯光斜着,一片亮一片暗。
外屋传来开门的声音。我把肩章塞回箱子,麻绳一勒,坐直了。
德海进来,身上一股烟味。他站在门口看我一眼。
"没睡。"
"睡了。"
"你眼睛睁着呢。"
"我这就睡。"
他脱衣裳。脱到一半,停住了。
"箱子你动过。"
"找东西。"
"找着了吗。"
"没有。"
他哦了一声,把衣裳搭在椅背上,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满那件棉袄,你明天看看,领子里头我塞了点东西,她说不扎了。"
我嗯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屋里黑下来了。
05
真正看见那盒东西,是入冬以后。
小满的棉袄袖口开线了。我从柜子里翻针线。针线盒是他娘带来的,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过花,花早磨没了。盒里是顶针、线轴、几根别针、两片旧鞋样。
我把盒盖掀开。
顶针底下压着一堆东西。我拿手指头拨了拨,拨出来一颗。
铜的。跟肩章上那种一模一样。
我又拨。第二颗,第三颗。一共四颗。有两颗边上有锉过的痕迹,锉得不匀,一面棱还在,一面平了。
我拿着那颗,坐在地上没起来。
他娘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我这样,愣了一下。
"你翻这个干啥。"
"袖口开了。"
她把水盆放下,过来看了一眼盒子,又看看我。
"德海弄的。"她说,"秋天那会儿。"
"什么时候。"
"你说了那句话的第二天。"
我抬头看她。
她坐下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那天夜里他没睡。我起夜,看见他在外屋坐着,跟前摆着这两副肩章。他拿把锉刀,一颗一颗地锉。我说你干啥。他说硌手。"
"他说硌手。"
"他说小满老拿手去摸,硌手。"
她顿了顿。
"后来他把盒子搁我屋里,说娘你收着,别让她看见。"
"跟小满咋说的。"
"跟小满说的是——星星是缝在布上的,人是长在饭里的。你别数那个,数那个没出息。"
他娘说完,把水盆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他说,她那个人要强,咱别给她添事。我听不懂,我就说行。"
我没说话。
铁皮盒子搁在腿上,四颗星星在里头,跟顶针、线轴、别针搁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你那回,为啥把盒子搁顶针底下。"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说:"水开了。"
我把盒子盖上,搁回柜子顶上。然后去里屋,把樟木箱上的麻绳解开,看了那两副肩章一眼,重新勒上。这回没打死结。
出来的时候德海正坐在小凳上洗脚。我把热水瓶拎过来,往他盆里续了点。
他抬头看我一眼。
外屋传来他脱帽子的声音,帽子挂钉子上。挂正了。
"袖口缝了没。"他问。
"缝了。"
"你那盒子里,别动我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户。
06
后来小满的棉袄我还是拆了领子。
里头缝着一个布包,针脚是他娘的手艺,密,匀,一层压一层。布包里是一颗铜的,用棉花裹着,裹得跟粽子似的。我拿手一捏,硬。
我把布包原样缝回去了。
那年冬天我又出门。走那天早上天没亮。德海起得比我早,在灶上煮了鸡蛋。他把鸡蛋捞出来,拿凉水一激,装进我包里。
"路上吃。"
"嗯。"
"图筒带子我给你换了。"
我低头看。图筒上那根背带换了新的,帆布的,比原来的宽。缝的地方针脚歪歪扭扭,有两处还打了死结。
"你会缝这个。"
"不会。"他说,"凑合。"
他娘在里屋咳嗽。小满还没醒。我把包背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矮方桌。桌上摆着三个碗,扣着。
"走吧。"德海说,"晚了赶不上车。"
我出了门。
白露巷口修鞋的老头已经在摆摊了。他看见我,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帘没动。
然后我就走了。
入夏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针线盒还在箱子顶上,盖子翘着。我把它挪到窗台上晒太阳,忘了收。下雨那天想起来,跑出去,盒子里存了半盒水。
我把水倒掉,拿抹布把那四颗星星一颗一颗擦干,搁回顶针和线轴中间。
盖回去的时候我使劲按了按,还是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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