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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大学生考进西藏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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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我们吃不了苦,说我们矫情,说现在的年轻人烂泥扶不上墙。

可没人知道,那个深夜捂着胸口吸氧的姑娘差点没挺过去;没人知道零下二十度宿舍暖气爆裂时我们裹着被子抖了整宿;更没人知道,当我们发现那份“编制”背后藏着的东西时,走,是我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的那天,我在县人社局门口站了十分钟,手里捏着刚盖完章的辞职审批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我想,得把这事儿说清楚。

第一章 到西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去年六月,毕业典礼刚结束的第二天,我就把行李打包寄去了西藏。

我妈站在小区门口抹眼泪,说我疯了,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扭头就往天边边跑。我爸抽着烟不吭声,半晌憋出一句:“你那个专业,在成都找个工作不难,为啥非要去那种地方?”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学的是社会工作,四年下来,课本上那些“助人自助”“社区发展”的词儿让我热血沸腾,可成都的招聘会上,对口岗位要么工资三千五,要么要求三年经验。唯一一个让我心动的,是西藏日喀则地区某县的人才引进计划——事业编,月薪到手七千多,包住宿,五年服务期,干满还能拿一笔安家费。

“你傻啊,那是西藏!高海拔,你身体受得了?”我室友陈磊把招聘简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一拍大腿,“不过……七千多,还有编制,要不我也报一个?”

陈磊是我下铺,学行政管理,家里在德阳农村,下面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他爸在工地上扎钢筋,他妈在镇上超市理货,全家就指着他毕业找个“铁饭碗”。他嘴上说着“西藏太远了”,手却很诚实地填了报名表。

结果那一批县里来成都招人,一共放出五个岗位,报名的应届生乌泱泱来了三百多号。我和陈磊过五关斩六将,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走下来,最后录取的五个人里,四川占了仨——我、陈磊,还有一个川大毕业的女生叫李雪,学会计的。

另外两个,一个是从甘肃来的王浩,学计算机的,瘦高个儿,戴个黑框眼镜,说话带着西北人特有的憨直;另一个叫赵敏,湖南妹子,学中文的,扎个马尾辫,笑起来两颗酒窝,一看就是性格特别好的那种。

出发前我们五个拉了个微信群,群名叫“西藏小分队”。赵敏在群里发语音:“姐妹们兄弟们,我查了,咱们那个县海拔四千二,冬天最冷零下二十多度,大家羽绒服买厚点啊!”

王浩回了一句:“我查了,那个县没通快递,网购得去市里取。”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陈磊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狗站在雪地里,配字:“现在退票还来得及吗?”

没人退。七月底,我们五个在拉萨集合,又坐了整整一天的大巴,翻过两座五千米的垭口,吐了三回,终于到了那个叫“岗嘎”的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些藏餐馆、小超市、两家台球室,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那栋四层办公楼。我们五个被安排在县政府后面的职工宿舍,一间大屋子隔成五小间,公共厕所,公共厨房,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

当天晚上,县委组织部的刘副部长请我们吃饭,就在街口那家“川味饭馆”。刘部长四十来岁,本地藏族干部,汉语说得很溜,举着杯子挨个跟我们碰:“欢迎欢迎!你们是县里第一批大规模引进的内地大学生,县委高度重视,专门开了会研究的。好好干,前途无量!”

陈磊小声问我:“他说的‘高度重视’是啥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全县都盯着咱们呢。”

李雪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她是我们五个里最安静的,话不多,但做事特别细。来之前我就发现,她行李箱里带了两大盒红景天、三瓶氧气罐、一个便携血氧仪,还有一本《西藏自治区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

“你连条例都带?”我惊了。

“总得搞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合同。”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那会儿我还觉得她多虑了。直到一个月后,我才明白她这句话的分量。

第二章 编制到手

岗嘎县给我们安排的岗位都在县直部门,我去了民政局社会事务股,陈磊在人社局办公室,李雪分到财政局预算股,王浩进了发改委项目办,赵敏去了文旅局办公室。

报到第一天,我拿着介绍信走进民政局那间六个人的办公室,股长巴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说:“你坐那里,电脑自己配。”

电脑是台老式联想,开机用了三分半钟。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全是藏汉双语的表格,什么“低保人员动态管理台账”“特困供养人员季度核查表”。巴桑股长递给我一摞材料:“先把这个录进系统,下周五之前要报地区。”

我翻了翻,大概四百多份手写表格,字迹潦草,很多地方用藏文标注。我说股长,这个藏文我看不懂啊。他摆摆手:“没事,看数字就行,名字照着抄。”

那一周我天天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对着电脑一个一个敲身份证号,眼睛都快瞎了。陈磊比我还惨,人社局办公室就三个人,主任天天让他写材料,什么“关于进一步加强基层人社服务能力建设的实施方案”,写了改改了写,主任永远说“还差点意思”。

“差哪儿了你说啊!”陈磊有天晚上在宿舍吼了一嗓子。

王浩的处境更尴尬。他分到发改委,整个办公室就俩领导,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加上他仨人。主任给他安排的第一项任务是——“把这个文件复印二十份,装订好,送各局。”

王浩说:“我是学计算机的,能不能让我参与项目评审那块?”

主任看了他一眼:“项目评审要下乡跑点,你刚来高原,身体受不了,先在办公室熟悉熟悉。”

于是王浩复印了整整两周文件。

赵敏在文旅局倒是挺忙,天天跟着领导下乡搞非遗普查,回来就写简报。她文笔好,写的稿子被地区文旅局官网转了两篇,领导挺高兴,说“小赵不错”。

只有李雪那边,一切正常。财政局预算股股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藏族大姐,叫德吉,对李雪特别好,手把手教她看预算报表,还跟她说:“咱们县财政全靠转移支付,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你慢慢来,不着急。”

我们五个晚上在宿舍碰头,交流一天的情况。陈磊永远是抱怨最多的那个:“这活儿高中生都能干,让我一个本科生在这儿抄抄写写,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雪一边泡脚一边翻账本:“才来几天啊,急什么。哪个单位新人不是从打杂开始的。”

赵敏点头:“对对对,我在文旅局也是天天写简报,但我觉得能接触到实际项目,还挺有意思的。”

王浩闷声说:“我连项目都没见过。”

我那时候心态还算平衡。虽然干的活儿没技术含量,但毕竟有编制,工资卡上第一个月到账七千三,比我成都那些同学拿四五千的强多了。而且县里确实“高度重视”,隔三差五就有领导来宿舍看望,问我们习不习惯、有没有困难。

八月底,县里开了个“引进人才座谈会”,县委书记亲自出席,讲了快一个小时,核心意思就一个: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们。会后还发了慰问品,一人一箱牛奶一箱苹果,陈磊搬着箱子回宿舍的时候嘀咕:“这要是折现多好。”

那会儿我们都觉得,日子虽然苦点,但能熬。暖气不热就多穿点,快递不通就少买点,食堂难吃就自己煮挂面。不就是条件差嘛,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

真正让我们绷不住的,是九月初的那场降温。

第三章 第一道裂缝

岗嘎的九月,白天还有十来度,夜里直接零下。我们宿舍那排暖气片从十月中旬才开始供暖,九月份全靠电热毯和暖水袋硬扛。

李雪本来就瘦,一米六五的个子不到九十斤,来西藏之后胃口一直不好,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九月初她开始咳嗽,我们都以为是感冒,让她吃点药扛一扛。结果咳了一周不见好,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传来“嘶嘶”的吸气声,像拉风箱似的。

我敲门进去,看见她半靠在床头,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个氧气罐往鼻子里怼。血氧仪夹在手指头上,数字显示八十二。

“李雪你咋回事?”我吓坏了。正常血氧怎么也得九十五以上,八十二意味着严重缺氧。

她摆摆手,喘着说:“没事……白天去村里核低保数据,走了两万多步,回来就觉得胸口闷。”

我赶紧把陈磊他们叫起来,赵敏翻出红景天口服液给她灌了两支,王浩跑去敲隔壁县医院医生的门。折腾到凌晨三点,血氧才慢慢回到九十。

第二天我跟局里请了假,带李雪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拍了胸片,说肺部有点轻微水肿,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感冒。

“你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加重,身体底子太差了。”医生是个四川老乡,说话直,“小姑娘,你这身体条件,长期在四千二待着不合适。我建议你考虑调走。”

李雪咬着嘴唇没说话。回宿舍的路上她问我:“张远,你说我要是跟局里申请换个轻松点的岗位,领导能同意吗?”

我说你试试呗,身体要紧。

结果她找德吉股长一说,德吉股长倒是通情达理,说可以少给她安排下乡的活儿,但预算股就这么几个人,年底决算马上开始,忙起来照样得加班。

“要不你再坚持坚持?过了年底这阵儿就好了。”德吉股长是这么说的。

李雪没再说什么。但她开始偷偷查内地的招聘信息了。有天晚上她让我帮忙看一个成都事业单位的招考公告,我说你疯了?这刚来一个月就想着走?

“我不是想走。”她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很轻,“我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第四章 暖气爆了

九月底那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头天还是零上五度,第二天直接零下十二度。县里提前开了暖气,但管道老化严重,我们宿舍那排暖气片刚热乎了三天,有天夜里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靠墙那组暖气片的接口崩了,热水混着铁锈喷了一屋子。

陈磊住那屋离暖气片最近,直接被烫醒了,光着脚蹦到走廊上喊:“漏了漏了!发大水了!”

我们五个披着被子冲出来,一看那场面——热水从门缝往外哗哗淌,走廊瞬间成了小河,热气蒸得跟澡堂子似的。陈磊的行李箱泡在水里,他爸给他买的那件波司登羽绒服飘在走廊中间。

王浩第一时间冲进厨房关了总阀门,水停了。但屋子已经没法住人了,五间宿舍的地面全泡了水,被褥湿了大半,暖气片彻底报废。

我们裹着被子在走廊里蹲了半宿。赵敏冻得直哆嗦,给县后勤服务中心打电话,值班的说“明天上班了报修”。陈磊骂了一句:“明天?我们现在就冻死了!”

最后还是隔壁县医院的四川老乡医生收留了我们,五个人挤在他家客厅沙发上眯到天亮。

第二天报修,后勤来了个师傅看了一眼说:“管道老化,得换整组暖气片,但库里没货,得去地区采购,最快一周。”

一周。零下十几度的天,没暖气,靠电热毯和暖水袋扛一周。

陈磊当场就炸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罪的!这什么破条件?”

师傅也不高兴了:“县里就这条件,你们来之前不知道?嫌差回内地去嘛。”

这话把陈磊噎得脸通红。我们找分管后勤的副主任反映,副主任打了个电话,回头跟我们说:“克服克服,年轻人火力旺,冻不坏。”

“火力旺”三个字把赵敏都气笑了。她当晚就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带着哭腔:“我妈问我在这边好不好,我说好得很,暖气热得穿短袖。我他妈现在穿羽绒服睡觉!”

李雪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掏出手机,翻出了之前那个成都事业单位的招考公告,截图保存了。

第五章 第一个走的人

李雪是十月中旬走的。

导火索是县里搞“百日攻坚”行动,要求所有机关干部下沉到村里搞入户调查,连续三周不休息,周末照常上班。李雪被安排去最远的那个乡,海拔四千七,每天坐车来回四个小时山路,到了村里还得徒步走访几十户。

她去了三天,回来就倒了。这回不光是血氧低,还发起了烧,三十八度七。县医院直接给她开了病假条,建议卧床休息一周。

她拿着病假条去找德吉股长签字,德吉股长面露难色:“小李啊,现在正是攻坚期,局里人手实在不够……”

李雪说:“股长,我烧还没退,医生说我再上高原会出危险的。”

德吉股长叹了口气,签了字,但补了一句:“那你这一周的活儿得分给别人,年底考核可能要扣分。”

李雪在宿舍躺了三天。那三天里她妈一天打八个电话,问她吃没吃药、烧退没退、要不要回来。第四天,李雪跟我们说,她报了成都那个事业单位的考试,下个月笔试,她要请假回去备考。

“考上就走?”陈磊问。

“考上就走。”李雪说,“考不上再说。”

我们都沉默了。说实话,那会儿我们几个心里都在打鼓,但谁也没勇气第一个开口说“我也想走”。李雪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她走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县里已经供暖了,但宿舍暖气片还没修好,屋里也就十二三度。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把带不走的电热毯、暖水袋全留给了我们,还有那本《西藏自治区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放在我桌上。

“留着吧,万一你用得上。”她说。

我送她去县客运站,大巴一天一趟,早上八点发车去拉萨。她上车前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张远,不是咱们吃不了苦。是有些苦,不值得吃。”

大巴开走的时候,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风刮得脸生疼,我想起我们刚来那天,李雪在群里说“姐妹们兄弟们,羽绒服买厚点啊”,才过去不到三个月。

李雪走后第三天,德吉股长在楼道里碰见我,问:“小李还回来吗?”

我说:“她考试呢,考不上就回来。”

德吉股长“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帮我跟她说,要是考上了……也挺好的。那姑娘身体确实不行,我们这地方,留不住她。”

第六章 第二第三个

李雪走后,剩下我们四个气氛明显不对了。陈磊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手机刷招聘APP,王浩开始往西藏自治区的人才网上投简历,赵敏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周末也不加班了,到点就走。

十一月初,陈磊接到了成都一家国企的面试通知。

那家单位是搞市政工程的,招行政专员,工资五千五,没编制,但陈磊他爸说了:“先干着,边干边考,总比在西藏耗着强。”

陈磊犹豫了两天。那两天他破天荒没抱怨,下班回来就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第三天晚上他跟我们说:“我打算回去。”

王浩问:“编制不要了?”

“编制是好东西,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在县城复印文件。”陈磊把烟掐灭,“我爸说了,我妹明年高考,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在这儿一个月七千,回去五千五,但成都离家近,我周末能回去帮帮忙。算下来不亏。”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劝。陈磊说的是实话,他那个岗位确实没发展空间,县人社局办公室就三个人,主任不退,他永远是个写材料的。

陈磊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们仨请他吃了顿火锅,就在宿舍用电饭锅煮的,底料是赵敏从湖南老家寄来的。喝着啤酒,陈磊突然说:“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太冲动了?当初挤破头考进来,一个月就跑,跟闹着玩似的。”

我说:“没人闹着玩。你来的时候不知道这儿是啥条件?”

陈磊想了想:“知道,但没真知道。”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招聘简章上写着“条件艰苦,请慎重报考”,我们以为艰苦就是没外卖、没电影院、冬天冷点。没人告诉我们暖气会爆,没人告诉我们下乡要徒步四个小时,没人告诉我们生个病请假还得看股长脸色。

陈磊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五号。他坐大巴去拉萨转飞机,我跟王浩送他。临上车他塞给我一个红包:“给李雪随个份子,她考上成都那个单位了,昨天给我发的微信。”

我打开一看,六百块。

李雪考上了。她走之前那个岗位,成都某区街道办,事业编,工资到手五千多,离家地铁四站路。

赵敏是第二个走的,比陈磊晚三天。她走得更干脆——文旅局一个副局长想把她介绍给自己侄子,赵敏没同意,那副局长就开始给她穿小鞋,把最远的乡派给她,还在会上点名批评她“不服从工作安排”。

赵敏直接写了辞职信,交到人社局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张远,我走了。你别劝我,我在这儿待着恶心。”

我没劝。赵敏挂了电话给我发了条微信:“那个副局长就是个傻X,你小心点,别得罪他。”

第七章 剩我一个

到十一月中旬,五个人走了仨。宿舍里就剩我和王浩,他那屋暖气片修好了,但我那屋还没动静,我搬去跟王浩挤一间,晚上俩人涮火锅喝啤酒,聊到半夜。

王浩比我沉得住气。他说他来西藏之前就想好了,干满五年拿安家费,期间考注册会计师,考过了就走。

“我算过账,五年安家费加公积金能攒四十多万,回老家付个首付够了。”王浩推了推眼镜,“但这地方确实待不住。我那个项目办,主任天天让我写汇报材料,我连个项目现场都没去过。上个月我申请去跟项目验收,主任说我‘高原反应没适应好,再等等’。”

他顿了顿:“我怀疑他就是不想让我下乡,怕我去了啥也不懂出洋相。可我在这坐着,永远也不懂啊。”

王浩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他甘肃老家来了个电话,他爸在工地上摔了,腰椎骨折,住院要人照顾。王浩是独生子,他妈身体也不好,家里没别人能指望。

“我得回去。”王浩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不是我想走,是我没得选。”

王浩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我把他送到客运站,他抱着我拍了拍后背:“张远,你也早点想办法。别硬扛,这地方……不是咱该待的。”

我说:“我再看看。”

其实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五个人走四个,剩我一个,我还能撑多久?

第八章 真相

王浩走后那半个月,我一个人住五间宿舍,晚上上厕所都瘆得慌。白天上班,民政局那摊子破事照样堆着,巴桑股长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时候下班叫我去他家吃饭,他老婆做的手抓羊肉特别香,吃完还给我打包。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走的,是十二月初那个发现。

那天我在整理局里的文件柜,翻到一份去年的“人才引进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报告”。这种东西本来不该我看,但文件柜没人管,锁都是坏的。我随手翻了翻,看见里面有一张表——地区下拨的引进人才安家费,每人五万,分五年发放,每年一万。

问题在第二页。县财政局在“实际发放”一栏填的是:已发放,足额到位。

可我工资卡上压根没见着这笔钱。李雪走之前我帮她对过工资条,她也没收到。

我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发现更蹊跷的——县里报给地区的人才引进工作总结里写着:“引进人才全部在岗,工作表现优秀,服务期稳定。”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底,那会儿五个人已经走了仨。

我拿着文件去找巴桑股长。老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把夺过去:“这个你不该看。放回去。”

“股长,安家费到底发没发?”

巴桑股长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安家费地区是拨了的,但县财政困难,先挪去修路上了。领导说等明年宽裕了再补。”

“那总结里为什么写‘全部在岗’?人都走了三个了。”

巴桑股长把文件锁进柜子,背对着我说:“张远,有些事你别问。你还年轻,问多了对你没好处。你要是也想走,趁早交辞职信,我不卡你。但别闹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我想起招聘时人社局拍胸脯说“安家费按时发放”,想起那个座谈会书记说的“组织不会亏待你们”,想起后勤副主任说的“年轻人火力旺”。

全是屁话。

他们压根没打算让我们长待。地区要考核“人才引进工作成效”,县里就凑数招几个人,安家费先拿去填别的窟窿,报上去的数据好看就行。至于我们能不能待住、待得开不开心——没人在乎。

第二天我去找王浩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事儿。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张远,你赶紧走。这破地方,待着就是浪费生命。”

我说:“我走了,那个文件就没人知道了。”

王浩说:“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一个科员,能扳倒谁?”

他说得对。我一个刚来的小科员,手里攥着几张复印件,能干什么?

但我还是把那几张纸复印了一份,锁在自己柜子里。

第九章 最后一个

十二月中旬,我递了辞职信。

巴桑股长没为难我,签了字,还给我多算了半个月工资。人社局那边也痛快,主任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选择”,连违约金都没提——估计他们也清楚,真按合同追究起来,那笔安家费的事捂不住。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站在人社局门口抽烟,看着那栋三层小楼,想起三个月前我们五个从大巴上下来,刘副部长举着哈达在站台等我们,一人献了一条,赵敏当时还哭了,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献哈达”。

我把烟掐了,给李雪发了条微信:“我也走了。”

她回得很快:“来成都,我请你吃火锅。”

陈磊在群里冒泡:“我刚发了工资,请你们撸串。”

赵敏发了个表情包:“算我一个。”

王浩最后回:“等我爸出院了,我也来成都找你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方向,那排平房的门锁着,窗户上贴着封条,王浩走之前贴的,上面写着“岗嘎县引进人才宿舍,闲人免进”。他写的时候还笑,说“这下真成闲人了”。

我没笑。

我走之前干了最后一件事——把那几张复印的文件寄给了地区纪委监委的举报信箱。挂号信,花了四块五。

寄完出来,岗嘎县的街上刮着白毛风,零下十八度,我裹紧羽绒服往客运站走,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受。这地方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远远能看见雪山在太阳底下发亮。刚来那会儿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拍过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第十章 后来

今年三月份,我在成都跟李雪、陈磊、赵敏吃了顿火锅。王浩没来,他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他在甘肃老家照顾,说等夏天闲了再来。

李雪在街道办干得挺好,上个月刚转正。陈磊在那家国企混了个小主管,天天跑工地,晒得黢黑但人精神多了。赵敏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但她说“不用看人脸色,舒坦”。

火锅吃到一半,李雪突然说:“你们听说没?岗嘎县那个事,地区纪委查了,安家费补发了,那个分管财政的副县长挨了处分。”

我们都愣了一下。陈磊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之前那个财政局同事跟我说的。”李雪涮了片毛肚,“她说县里重新报了引进人才数据,这回写的是‘五人已离职’。地区通报批评了岗嘎县,说‘人才引进工作弄虚作假’。”

赵敏“哼”了一声:“活该。”

陈磊端起啤酒杯:“来,为咱们五个——敬岗嘎县那一个月。”

我举起杯子,想了想说:“敬咱们没白去。”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我低头喝了口酒,手机响了,是王浩在群里发的语音:“兄弟们,我考上兰州的事业编了,下个月上班!等我安顿好了你们来找我,我请你们吃正宗的兰州牛肉面!”

李雪第一个回:“必须去!”

陈磊发了个表情包:“牛肉面加肉加蛋!”

赵敏说:“带我去看黄河!”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涮肉。

这顿火锅吃完,各回各家。我走在成都三月的夜风里,想起岗嘎县那个冻得人打哆嗦的宿舍,想起巴桑股长家那碗手抓羊肉,想起李雪在客运站跟我说“有些苦不值得吃”,想起王浩抱着我说“这不是咱该待的地方”。

我想,人这一辈子,总得吃几次亏,才知道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走错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走错了,还硬着头皮往前走,还骗自己说“这叫坚持”。

我们五个走了,确实没扛住。但换来了五个人的舒坦日子,换来了一个县的人才引进数据被重新核实,换来了后面去的人可能不会再踩同一个坑。

值不值得?我觉得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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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资深秘书
2026-10-21 10:45:24
街头在燃烧,“总统在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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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
2026-10-21 19:31:03
168cm高挑+47kg纤瘦+E罩杯,藏着一副被泳装检验过的E级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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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小院
2026-10-21 08: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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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系007
2026-10-21 23: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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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废冷眼观察所
2026-10-20 06:5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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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聊历史
2026-09-28 11: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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