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命由天定，我朋友是肿瘤外科医生，烟酒不离、顿顿外卖怎样了

我那个烟酒不离顿顿外卖的肿瘤外科医生朋友

我有个朋友叫孙大鹏，肿瘤外科副主任医师，手术做得漂亮，嘴也损得漂亮。患者送锦旗写“华佗再世”，他挂办公室墙上，底下贴张便利贴：“华佗不抽烟不喝酒，我做不到，所以我是华佗的失败版。”

这人今年四十八，烟龄二十五年，酒龄比烟龄还长五年。每天两包黄鹤楼打底，手术下来第一件事是冲进更衣室摸烟，洗手衣都不换，站楼道窗口嘬得跟烟囱似的。护士长骂他多少回了，他振振有词：“我这叫暴露疗法。肿瘤病人闻见我一身烟味，求生欲立刻拉满——‘大夫都这样了还活着，我怕啥？’”

吃饭更绝。医院食堂他嫌淡，顿顿点外卖。麻辣香锅、炸鸡、烧烤、酸菜鱼，重油重盐重辣，红油能把餐盒泡软。手术日来不及点餐，就啃两口士力架灌罐红牛，算一顿。有回我俩吃烧烤，他左手羊肉串右手啤酒瓶，吃得满嘴油光，我实在看不下去：“孙大鹏，你是肿瘤外科大夫，你天天这么造，不怕得癌？”

他嚼着腰子含糊道：“怕啊。但我算过概率。抽烟得肺癌，喝酒得肝癌食道癌，吃烧烤得胃癌肠癌，三样加一块儿，我理论上得四种癌的几率是普通人的十几倍。但你知道实际概率多少？”

“多少？”

“该得的一根烟不抽也得，不该得的顿顿烧烤也轮不上。我爸抽了一辈子旱烟，活到八十九，走的时候肺上啥毛病没有。我爷爷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睡早起打太极，五十八岁胃癌没的。”他把签子一撂，“命由天定，该吃吃该喝喝。”

我认识孙大鹏十五年，他这套“基因玄学论”我听了八百遍。但架不住他拿自己当活教材——每年体检，除了轻度脂肪肝和慢性咽炎，血压血脂血糖全在正常范围。胃镜肠镜CT轮着做，肿瘤标志物查得比谁都勤。去年院里组织低剂量螺旋CT筛查，他第一个躺机器上，片子出来干干净净，连个磨玻璃影都没有。他拿着报告满科室晃：“看见没？抽烟喝酒吃外卖，肺上连个毛刺都没有。这叫天选之子。”

科里年轻大夫气得牙痒痒。有个规培生小刘，天天保温杯泡枸杞，十一点准时睡觉，吃沙拉不放酱，去年体检发现甲状腺结节4a类，吓得哭了三天。孙大鹏拍着他肩膀说：“小刘啊，你这叫‘养生死得快’综合征。你越紧张越焦虑，皮质醇蹭蹭涨，免疫力哗哗掉。你看我，烟熏着酒泡着外卖养着，免疫系统以为天天打仗呢，警惕性比谁都高。”

小刘信了他的邪，第二天偷偷买了包烟，抽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又放下了。

但孙大鹏真不是光靠命硬。他那些事儿我门儿清。抽烟是真抽，但每天雷打不动跑五公里，配速六分半，跑完大汗淋漓站路边点一根，美其名曰“冷身”。喝酒是真喝，但只喝高度白酒，说“啤酒嘌呤高，红酒糖分大，白酒蒸馏过，杂质少”。外卖是真点，但他点的最多的是潮汕牛肉火锅外卖，清水锅底涮鲜切牛肉，蘸料只放沙茶酱和芹菜末，配一盒白灼菜心。偶尔吃重口味，吃完第二天必灌三升水加两壶普洱，说是“给肝脏洗个澡”。

他老婆在医院药剂科，管他管得比护士长还狠。每天查他微信支付记录，发现单笔外卖超过八十块钱就打电话骂：“孙大鹏你又点炸鸡了是不是？上月血脂刚降到边缘你又作！”他嘿嘿笑着挂了电话，转头跟我吐槽：“我老婆这人吧，只看到我吃炸鸡，看不到我每天跑五公里。这叫选择性执法。”

去年冬天出事了。

他亲师弟，同科室的赵鹏飞，比他小四岁，四十四，不抽烟不喝酒，健身撸铁，跑马拉松，体脂率常年百分之十五。体检发现胰腺占位，确诊胰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五个月。最后那段时间孙大鹏天天去病房看他，赵鹏飞拉着他的手说：“师兄，我他妈跑了十年马拉松，图啥？”孙大鹏说不出话，出了病房蹲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八回才着。

赵鹏飞走那天晚上，孙大鹏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他：“老李，出来喝酒。”

我俩在烧烤摊坐到凌晨两点。他喝了八瓶啤酒，撸了六十根串，中间跑路边吐了一回，回来接着喝。我劝他差不多得了，他红着眼圈说：“鹏飞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撸铁，胰腺癌。我他妈的烟酒不离顿顿外卖，啥事没有。你说这玩意儿上哪说理去？”

我说你别这么想，概率问题，万一你哪天真查出毛病来呢？

他拍桌子：“我查了！上礼拜刚查的！胃肠镜、胸部CT、肿瘤标志物全套，连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我都查了。全正常。大夫说我胃黏膜比小刘那养生的还光滑，说我结肠干净得像新铺的下水道。”

他仰脖干了一杯：“老李，我原来觉得命由天定是句便宜话，说出来给自己找借口。现在我才明白，这话是给活着的人听的。鹏飞走了，我还在，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多吃两口肉多喝两杯酒，完了该查查该跑跑。我不养生，但我惜命。”

那晚上他吐了第二回，我打车送他回家。他老婆开门看见他醉成烂泥，没骂，就说了句：“吐完了？进去洗澡。明天早上我约了体检中心加项，胃肠镜重做，换无痛的。”

孙大鹏第二天酒醒了乖乖去了。结果出来还是好的。他拿着报告坐在办公室发呆，小刘进来送病历，看见他在看报告，凑过来问：“孙老师，又全绿啊？”

孙大鹏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小刘，你那个甲状腺结节，复查了没？”

小刘说还没，打算年底再说。孙大鹏瞪他一眼：“年底个屁。明儿就去，我亲自给你约穿刺。你别跟我学，我这是命硬，你命不一定硬。该查查该治治，养生不是坏事，但别瞎养生。你那枸杞保温杯里泡的，不如换成咖啡，提神，还有点抗氧化作用。”

小刘愣了：“孙老师你不是反养生吗？”

“我反的是瞎养生。”孙大鹏站起来伸个懒腰，从抽屉里摸出包烟，又塞回去，“我反的是天天吃沙拉吃到营养不良还觉得自己挺健康，反的是跑个马拉松膝盖跑废了还发朋友圈炫耀，反的是焦虑得睡不着觉还得硬撑‘自律’人设。你记住，养生第一要务是开心。我抽烟喝酒吃烧烤开心，我天天跑五公里也开心。你吃沙拉开心吗？你十一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心吗？不开心你养个屁生。”

小刘后来真去做了穿刺。良性。孙大鹏知道结果那天请全科室喝奶茶，自己点了杯全糖加珍珠加奶盖，喝一口乐了：“看见没？小刘养生养出个结节，我喝奶茶喝出个好心情。心情好了免疫力就好，免疫力好了啥毛病没有。”

护士长翻着白眼骂他：“歪理邪说。”

但科里人都知道，孙大鹏不是真的胡造。他给病人做手术前一根烟不抽，说手抖；上台前三天不喝酒，说影响判断；每个新入院病人他都要问三遍“抽不抽烟喝不喝酒家里有没有肿瘤史”，问得病人烦。有回一个肺癌老大爷术后偷偷抽烟被他逮着，他蹲床边跟人家聊了四十分钟，从自己抽烟聊到老爷子孙女考大学，最后老爷子把烟盒掏出来扔垃圾桶：“孙大夫你别说了，我戒。你抽成那样还能劝我戒，我服你。”

孙大鹏出来跟我说这事，笑得直不起腰：“劝人戒烟最好的办法就是站他对面点一根，让他闻着二手烟还得听你讲大道理。缺德但管用。”

今年年初，他那个“天选之子”的人设差点塌了。

体检报告上胃泌素释放肽前体高了一点点，正常值上限五十，他五十二。这指标跟小细胞肺癌有点关系，虽然特异性不高，但他自己是肿瘤外科大夫，心里门儿清。那几天他烟从两包减到半包，外卖全换成轻食，晚上跑完五公里还加做一百个俯卧撑。我笑话他：“命由天定呢？”

他苦着脸：“天定归天定，我不也得给天一个面子？万一老天爷那天喝多了手一抖呢。”

后来复查三次，指标一路降回去。他说是那阵子胃溃疡犯了，吃止疼片吃的。具体真假不知道，反正他又恢复了两包烟八瓶啤酒顿顿烧烤的日子。我问他真不怕啊？他说怕啊，怕死了。但怕归怕，日子得过。你让他天天吃草跑马拉松，活得跟苦行僧似的，就算多活十年，那十年也是熬出来的，不如少活十年痛快吃喝。

这话我不完全同意。但上个月我俩撸串，隔壁桌坐着小刘和科里几个年轻大夫，一人一杯果汁，吃烤馒头片都不敢抹酱。孙大鹏举着啤酒瓶冲人家喊：“小刘！你那结节复查了没？你要是再焦虑出个新的来，我可不管你饭！”

小刘翻白眼回他：“孙老师你少喝点吧，你上回喝多了把人家烧烤店凳子坐塌了！”

孙大鹏乐呵呵灌一大口：“坐塌了赔钱呗，多大点事。”

烤串端上来他往我盘子里分了一半羊肉串，自己留五串，又夹了满盘子烤韭菜烤茄子。我问他咋吃这么素，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微信步数——三万七千步，今天三台手术，站了十一个钟头。

“跑不动了，吃清淡点补补。”他嚼着茄子含含糊糊说，“明天再跑。命这玩意儿吧，信归信，该动弹还得动弹。老天爷看你太懒了也烦，一把给你收走，理由现成的——让你天天躺着。”

他说完又点了一根烟，靠在烧烤摊的塑料椅背上，仰头看天。头顶是雾蒙蒙的城市夜空，一颗星星看不见。

“老李，”他吐了个烟圈，“鹏飞走那天我搁这儿坐了一宿。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天定的是大数，咱自己折腾的是小数。大数改不了，小数使劲儿扑腾，万一能多扑腾两年呢？两年够我吃多少顿烧烤了。”

他弹弹烟灰，冲老板喊：“再来十个板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