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1米78乌克兰媳妇才知道，每晚睡觉有多遭罪

夜里两点十七分，我第三次被一条腿压醒。

那条腿又长又白，横在我腰上，像根滚烫的圆木。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正好照在老婆那截小腿上。她睡得沉，呼吸又轻又匀，整个人斜过来，一条腿搭着我，一条胳膊甩在枕头上，头发散了我一脸。

我想推，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这腿我白天怎么看怎么喜欢。1米78的个子，走起路来腰背挺直，站我旁边比我矮不了多少。小区里那些邻居第一次见我们，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背地里说老周有本事，娶个洋媳妇，高挑漂亮，带出去倍儿有面。我嘴上不说，心里也美。可没人告诉我，这1米78到了晚上全压我身上。

我试着把她的腿从腰上挪下去。刚抬起来一点，她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腿是下去了，手肘紧跟着就过来了，“咚”一下怼在我肋骨上。我疼得倒吸一口气，她倒好，砸完人还往我这边拱了拱，整张脸埋进我肩窝里，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我脖子上。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

一、夜里两点十七分

我躺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她整个人像只大猫，把我当成了床垫。我要是再推，她准得醒。可要是不推，我今晚就算交代在这儿了。腰上那块被压得发麻，肋骨还一抽一抽地疼。我侧过头看她，她睫毛长得不像话，鼻梁又高又直，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一样好看。可就是这好看，让我开不了口。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折腾人。

这是最要命的。她每天早上醒过来，伸个懒腰，冲我笑，说“老公早”，然后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咖啡。我顶着一对黑眼圈跟过去，她回头看我一眼，问一句“你没睡好？”，我张嘴就是“还行，挺香的”。她信了，转身继续忙她的。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从小一个人睡大床，睡姿就是这德行，没人跟她说过。她妈以前还夸她，说这姑娘睡觉实诚，一觉到天亮。

一觉到天亮的是她，不是我。

我认识她那会儿，觉着她个子高，腿长，穿什么都好看。第一次带她去我朋友那儿吃饭，几个哥们儿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灌我酒，说老周你行啊，怎么骗到手的。我嘿嘿笑，说缘分，缘分。那时候哪想得到，这缘分到了夜里，能把我折腾成这副样子。

她睡觉还有个习惯，喜欢卷被子。也不是故意卷，就是睡着睡着，两只手把被子一抱，往右一滚，整床被子就全裹她身上了。我半夜冻醒过好几回，伸手去拽，刚拽回来一个角，她那边一翻身，又给卷走了。我再拽，她再卷。有时候能来回扯上三四次，最后我实在没力气了，从柜子里翻出件旧羽绒服盖在身上，蜷在床边接着睡。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跟她提过。

二、白天的面子

不是不想说，是张不开这个嘴。她大老远嫁过来，语言不通，朋友没几个，平时就围着我一个人转。我要是连睡觉都嫌她，她心里得多难受。再说了，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媳妇睡觉挤下床，这话传出去也不好听。我老周还要面子。

白天的时候，这面子是真有。

她跟我一块儿出门，走哪儿都有人看。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每次见了她都笑，说你家那口子真俊，个儿真高。我嗯嗯啊啊应着，心里头舒坦。晚上回家，她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搭，那长度，从茶几一直伸到沙发那头。我坐她旁边，偷偷比过，我的腿到她膝盖那儿就差不多了。

可一到晚上，这长腿就不是我的面子了，是我的命。

她睡着之后特别不老实。刚结婚那会儿我还新鲜，觉着身边躺着个洋媳妇，怎么睡都香。头一个月我几乎没合过眼，净顾着看她了。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困劲儿上来了，才发现问题大了。她睡觉的动静，比白天还大。翻身跟打仗似的，手肘、膝盖、脚后跟，轮番往我身上招呼。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哪块是又被撞的，哪块是刚才压麻的。

有一回我实在熬不住，趁她睡着，抱着枕头去了床尾，想横过来睡。刚躺下没十分钟，她一只脚就蹬过来了，正踹在我后腰上。我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乌克兰话，我也没听懂。

那一刻我真想把她叫醒，问问她，你睡觉能不能老实点。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第二天还要早起给我做早饭。她总说，老公上班辛苦，早上得吃好。我要是半夜为这点事跟她闹，显得我多矫情。可我不说，她就一直不知道。她越不知道，我越遭罪。这道理我明白，可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盯着天花板，腰上那根“圆木”还没挪走。窗帘缝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天快亮了。我算了算，这一宿我总共睡了不到三个钟头。白天还得开车去单位，路上不能打盹，想想就头疼。

她倒好，睡到闹钟响，翻个身，腿终于从我腰上滑下去了。我赶紧侧过去，假装刚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冲我笑了一下，说：“老公，你醒啦？”

我“嗯”了一声，嗓子发干。

她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睡衣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我别开眼，心里头又爱又恨。这女人，白天是我的脸面，夜里是我的劫数。

我撑着坐起来，腰上又酸又麻，像被人踩了一夜。她下床去拉窗帘，光“哗”一下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眯着眼看她，她站在窗边，逆着光，两条腿又直又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今天早上吃什么？”

她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煎蛋，还有面包。你昨天说想吃。”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那点想开口的念头，又被我按回去了。

三、被子争夺战

那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湿抹布。

煎蛋的边煎得有点焦，面包片烤得正好，咖啡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自己捧着杯子坐在对面，脚在桌下轻轻晃。那双脚离我不远，脚趾偶尔碰到我的小腿，她还冲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切蛋，刀尖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今天脸色不好。”她说。

她中文说慢的时候很清楚，一着急就会把字挤在一起。她说完还伸手过来，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又贴自己的，皱着眉说：“不热啊。”

我躲了一下，又怕她多想，赶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最近活儿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只把自己那只煎蛋夹到我盘子里，说：“那你多吃。”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就因为她这一下，我更没法说了。她不是那种粗心的人。她记得我爱喝热粥，记得我衬衫袖口磨破了会拿去补，记得我下班进门先换拖鞋。可偏偏晚上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她把所有体贴都摆在白天，把所有折腾都留在梦里。

我那天上班，路上掐了自己两把才没犯困。

中午跟同事吃饭，有人还拿我开玩笑，说你小子现在走路都发飘，是不是洋媳妇太厉害。一桌人笑，我也跟着笑，端着汤勺的手都没劲。我没好意思说，我发飘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昨晚一条1米78的腿压了我半宿。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外面听着是福气，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哪儿硌得慌。

晚上回家，她在门口等我。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用发圈随便束着，听见钥匙响就开门，伸手接过我的外套，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我心里那点怨气又散了。

饭桌上，她跟我说今天学了一句新中文。

“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尾音有点怪。我笑出声，她也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看着她，心想再忍忍吧，也许今晚她老实点。

可人困到一定份上，连侥幸都不敢有。

睡前我多留了个心眼。

往常我们只盖一床双人被，看着宽，真睡起来根本不够她卷。她个子高，手一抱，身子一滚，被子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我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薄毯，叠好放在自己脚边，想着半夜要是被子没了，至少能抓过来挡挡。

她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翻柜子，问：“你冷吗？”

“不冷。”我说，“备用。”

她点点头，没多想。

关灯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她睡觉有个好处，入睡快，头沾枕头没几分钟，呼吸就匀了。我却越躺越精神，耳朵里全是她翻身时床单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我神经上慢慢拉。

刚开始还好。

她朝右侧躺着，离我有一拳距离。我盯着黑暗里的衣柜轮廓，刚有一点迷糊，腰上一沉，那条腿又来了。

“啪”地一下，搭得结结实实。

我闭着眼，慢慢吸了口气，伸手托住她的膝盖，想把她放回原位。她皮肤热，腿也沉，我刚抬起来，她身子就跟着翻，膝盖一顶，手肘一横，差点顶到我下巴。

我僵住了。

她嘴里嘟囔一声，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醒。

我把她的腿放下去，轻轻拍了拍被角，安慰自己，才第一回，不急。

结果没过多久，被子开始动。

先是我肩头一凉。她两只手抓住被边，往怀里一带，整个人往右滚。那动作熟练得像卷饼，我这边的被角一下就空了。我伸手拽住被子，低声说：“给我留点。”

她听不见。

我往回拉，她抱着不放。我不敢用力，怕把她扯醒，只能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挪。好不容易拽回来一角，刚盖到肚子，她腿一伸，脚一蹬，又把剩下的全扫走了。

第一回，我忍了。

第二回，我把脚边的薄毯拖上来，盖在胸前。

第三回，她连薄毯都压住了。

我睁着眼，胸口冷一阵热一阵。屋里暖气不算差，可被子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睡意也跟着被带走了。我听着她睡得安稳，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冒，又没处发。总不能跟一个睡着的人吵架。

我推了她一下。

很轻的一下，只碰到她肩膀。

她嗯了一声，没醒，反而往我这边挤得更近。被子被她卷得更死，整个人像只裹住茧的虫子，连肩膀都不露。我拽被角，指节都绷紧了，还是只拽出一点布边。

那点布边盖在我手背上，看着都可怜。

我坐了起来。

床边的小夜灯没开，屋里只有窗外那点淡光。我低头看她，她睡得正香，被子从脖子裹到脚，绕了一圈又一圈，边角全压在腿下。我这边只剩一个枕头，床单被她扯得皱起来，我的右脚已经伸到床外，脚后跟悬着，凉飕飕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她丈夫。

像个临时挤在床边的外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下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脚踩到地板，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枕头被我带了一下，滚到地上去，正好落在床头柜旁边，沾了点灰。我弯腰捡起枕头，拍了两下，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闷。

床上的人还是没醒。

我抱着枕头站了一会儿，腰上被压过的地方还麻，肋骨也隐隐发紧。她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被子让她抱得更紧，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厉害。

不是气她。

是气我自己。

明明难受的是我，可我连叫醒她都像做错事。明明这张床是我们两个人的，我却每晚都在找一小块能落脚、能盖被、能喘气的地方。

我没再往床上躺，抱着枕头去了外面。

沙发不宽，躺下以后脚还露在扶手上。我把薄毯搭在肚子上，背贴着沙发靠背，怎么躺怎么别扭。客厅的钟走得清楚，一下，一下，像在数我还能撑多久。

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是她那条腿横过来的样子，就是被子从我胸口被拽走的凉意。我翻了个身，沙发垫吱呀响了一声。我怕吵到她，又不敢动了，只能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一夜特别长。

长到我把结婚以来的晚上都想了一遍。刚结婚时我半夜醒来，还会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后来醒得越来越多，我第一反应不再是看她，而是先摸被子还在不在，再看她的腿有没有过来。

喜欢还在。

困也是真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没睡多久，卧室门响了。

我一下醒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身上还裹着那床被子，拖着一角在地上。她看见我在沙发上，先是愣住，眼睛睁大，接着快步走过来，蹲下看我。

“老公？”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只觉得丢人，赶紧坐起，说：“我喝水喝多了，怕吵醒你，就在这儿躺会儿。”

她没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我怀里的枕头上，又落在我皱成一团的薄毯上，最后看向地面。被子的一角从她肩上滑下来，她也没拉。

“你昨晚不在床上。”她说。

“嗯。”我避开她的眼睛，“沙发凉快。”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知道这个理由蹩脚。夜里根本不热，窗户都没开。可我除了这个，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说我被你挤下来了？说你把被子全卷走了？说我一米七几的大男人，在自己家睡沙发？

她伸手摸了摸沙发边。

“这里不舒服。”

“没事，我皮实。”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点被压住的慌。她中文不够用，急的时候会先找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睡得太沉，不知道。”

我心里一软。

“跟你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怎么会跟她没关系？可我看见她发白的脸色，又舍不得把话说重。她站起身，把肩上的被子往床上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像怕我忽然又不见了。

“我去做早饭。”她说。

我点点头。

厨房很快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比平时轻，也慢。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闻见煎蛋和咖啡的味道，心里却没有往常那种踏实。

我知道，这事已经糊弄不过去了。

再这么忍下去，我睡不好是小事，两个人心里迟早要隔出东西。可要说，也不能说成指责。她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她肯定会觉得是她讨人嫌。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胡茬冒出来，嘴唇干得起皮。我拍了拍脸，水声哗哗的，脑子里反复琢磨怎么开口。不能说“你每晚折腾我”，也不能说“我不想跟你睡”。

那就只说被子。

对，先说被子。

等我坐到餐桌前，她已经把煎蛋摆好了。今天她没有坐我对面，而是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杯子，却没喝。咖啡表面的热气一点点散掉，她也没动。

我拿起叉子，又放下。

“老婆。”

她立刻看向我。

那反应太快，像一直在等我说话。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紧，咳了一声，尽量让语气平常一点。

“昨晚我在沙发睡，不是因为你。”

她抿着嘴，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咱俩睡觉习惯不一样。你个子高，翻身动作大，又爱卷被子，我夜里总醒。我想着……”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停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咱俩盖两床被子试试。”

屋里一下静了。

厨房的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声音远远的。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两床？”她问。

“嗯，各盖各的，还是一张床。”我赶紧补了一句，“不分房，也不分床，就分被。”

她慢慢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却像敲在我心口。

“你是不是嫌我？”

我喉咙一堵。

“不是。”

她的眼睛先红了，红得很快，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把面前的碗轻轻往旁边推了推，叉尖碰到盘沿，发出细碎的响。刚才还冒着热气的煎蛋，谁都没再动。

“我就知道。”她用乌克兰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没完全听懂，可我听懂了她的语气。

那不是抱怨。

是一个人把早就藏在心里的怕，终于说漏了嘴。

四、分被睡吧

“我就知道。”

这句话落在餐桌上，比任何争吵都重。

她没哭，眼睛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也没看我，目光垂在杯口，像要把那半杯凉咖啡盯出个洞。我伸过手去，想碰她的手背，她把手缩回桌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她没接话。

我急得喉咙发干，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解释。说“你睡觉太折腾”，她更会觉得被嫌；说“我只是想睡个整觉”，又像在怪她。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中间隔着两只盘子和一杯凉透的咖啡。

“你嫌我。”她说。

这次用的是中文，一字一顿，像是怕我听不清。

“我没有。”我站起来，绕到她椅子旁边，蹲下。我抬头看她，她别开脸，下巴绷着，像在忍。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个。”她的声音很小，“现在说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说过。我忍了那么久，忍到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忽然说分被，她当然会往那方面想。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说，“我睡觉轻，你睡觉爱动，两个习惯不一样，不是谁对谁错。”

她终于转过来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昨晚睡沙发。”她说，“你宁可睡沙发，也不想跟我睡。”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想说“不是不想跟你睡”，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像狡辩。昨晚我确实去了沙发。不管因为什么，在她睁眼看到的那一刻，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她只看见我不在床上，没看见我是怎么被挤下去的。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去沙发。”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起身去收碗。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她没挣，只是站着，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很薄，隔着家居服能摸到骨头。我慢慢松开手，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你上班。”她说，“别迟到。”

我站在原地，看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话。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池前，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什么也关上了。

五、她躲闪的眼神

那一天，我在单位魂不守舍。

同事喊我开会，我应了，笔记本摊开，一个字没写。手机放在桌角，亮了几回，都是工作消息。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哪句又踩到她的痛处。

下班前，我绕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又看见有卖花的，挑了一小把洋桔梗，白中带紫，不张扬。她以前说过，这花像她老家院子里的。

我拎着花进门时，她正在厨房切菜。

听见门响，她没像往常那样迎出来，只是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听着不远，却像隔着一层。

我把花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坐在椅子上等她。菜端上来，两菜一汤，比平时清淡。她坐我对面，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声音很轻。

“花好看。”她说。

我“嗯”了一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没躲，也没抬头，只说：“谢谢。”

那声“谢谢”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这样客气过。她刚来中国时，不会用筷子，我手把手教她；她学中文，把“谢谢”说成“歇歇”，我笑她，她也跟着笑。现在她字正腔圆地说“谢谢”，我反倒觉得远得慌。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也没帮忙，就那么靠着门框看我。我转过身，发现她眼圈又红了。

“老公。”她叫我。

我赶紧擦手走过去。

“我今晚睡边一点。”她说，“不挤你。”

我心里一抽，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用。”我说。

“要的。”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想你再去沙发。”

我伸手去抱她，她没躲，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往我怀里钻。她的身体有点僵，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来，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我不是嫌你。”我贴着她头发说，“我就是想睡个好觉。”

她没说话，脸埋在我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真的睡到了床边。

床是一米八的，她躺得笔直，身子离我快有两个拳头。我关灯后，借着窗外那点光看她，她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一动没动。中间空出来的那块床面，凉得厉害。

我伸手想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一掖，手刚碰到被角，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停住了。

她没睡着。

我知道她没睡着。

可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空，像隔着一整条河。

半夜我又醒了。

习惯性地先摸被子，被子还在，只盖到我胸口。我侧过头，看见她还是背对着我，身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挪回来了一点。她的背离我不到一拳，呼吸很轻，不像醒着。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很久，想伸手去碰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我怕她醒。

怕她醒了以后，又像白天那样，用那种“你是不是嫌我”的眼神看我。

我翻身朝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我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到底还要不要提分被的事。

不提，今晚这样睡，她难受，我也没睡踏实。

提了，她可能又会觉得，我是在一步步把她推开。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垫跟着动了动，她那边也动了动，像是被吵到了。我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匀下来。

那一夜，我还是没睡好。

但比睡沙发强一点。

至少她在旁边。

六、床中间的空

第二天是周末。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那块空出来的床面上，白晃晃的，像一道分界线。

她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到锅底，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像平时那么利索。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头发用发圈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笑，只说：“醒了？”

“嗯。”

“煮了粥。”她说，“你爱喝的小米粥。”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她没躲，手里还拿着勺子，身体却慢慢软下来，往后靠了靠。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比前天好。”

她没接话，搅粥的动作慢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昨晚醒了好几次。”

“怎么了？”

“怕挤到你。”

我鼻子一酸，手臂收紧了些。

“没有。”我说，“你没挤到我。”

她没再说话，只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我坐下，她坐我旁边，还是那个位置，离我很近。她给我递筷子，手指碰到我的，没缩回去。

“我今天去商场。”她说，“买被子。”

我抬头看她。

“两床。”她说，“买两床。”

她说完低下头，用勺子搅着自己那碗粥，声音很轻：“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还在一张床。”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好。”我说，“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嘴角翘了一下。

商场里人不少。她走在我前面，个子高，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我跟在后面，看她在一排被子前停下，伸手摸面料，像在挑什么重要的东西。导购过来问她想要厚的还是薄的，她转头看我。

“你怕冷。”她说，“买厚的。”

我点头。

她挑了一条深灰色的，又给自己挑了一条米白色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两只大枕头。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把两条被子往柜台上一放，对收银员说：“一起。”

我拿出手机要付，她按住我的手。

“我买。”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没解释，只掏出钱包，把两张纸币递过去。收银员扫了码，机器“嘀”了一声。她接过袋子，转身递给我一条。

“你的。”她说。

我接过来，袋子不重，心里却沉甸甸的。

晚上，我们把两条被子铺开。

她的米白色，我的深灰色。并排放在床上，中间只搭着一点边。她先躺下，面朝我这边，看着我，不说话。我也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关灯了。”我说。

“嗯。”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床垫轻轻动了一下，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又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面朝我。

“老公。”

“嗯。”

“你睡了吗？”

“没。”

她沉默了一下，说：“这样行吗？”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蓄着光。

“行。”我说，“挺好的。”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她的被子裹在身上，我的被子也裹在我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床面，不宽，但足够我伸直腿，也足够她翻身。

我闭上眼，没再去想那条腿什么时候会过来。

可半夜，我还是醒了。

不是被压醒的。

是热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她的腿又搭过来了，隔着两层被子，横在我腿上，沉甸甸的。她的被子还裹在她身上，我的被子也还盖着我，谁也没抢谁的。只是她的腿，还是习惯性地往我这边伸。

我侧过头看她。

她睡得正香，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那条长腿搭在我腿上，像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我动了动腿，她哼了一声，腿滑下去，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又把自己这边的被角拉平。中间空出来的那块床面，被她翻身时压得皱起来，像一条浅浅的河。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

凉的。

可我没再缩回手。

我忽然想，她大概永远改不掉那条腿搭过来的习惯。我也永远改不掉半夜醒来的毛病。可我们至少试过了。两条被子，一张床，谁也别再冻着，谁也别再压着。

至于以后，是慢慢习惯，还是偶尔还会被压醒，我说不准。

我只看了一眼床中间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又看了看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明天早上，她大概还是会对我说“老公早”。

我想，我明天会跟她说，今晚还是把被子往中间靠一靠吧。

不是嫌她。

是因为中间空着，我反倒睡不着了。

这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天还没亮，我闭上眼，腿上的重量已经没了，可那点热乎气还在。

我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没碰到她。

只是近了一点。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照在两条被子的边沿上，一深一浅，并排铺着，像这座床上刚刚长出来的两条岸。

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吐出一口气。

夜还长。

我还能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