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乌海那天,我站在村口抽了半包烟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我媳妇攥着我的手直哆嗦。她说老赵,咱这回真回去了?我说回,都三十多年了,再不回,那几间土房怕是连地基都找不着了。
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二。旁边坐的是我媳妇,李秀兰,同村的,比我小两岁。我俩中间隔着的,是三十多年的光阴,还有三个半大不小的混血孙子。对,混血——我大儿子娶了个瑞典姑娘,生了一窝小崽子,金头发蓝眼睛,张嘴却是一口乌海口音的普通话,跟他爷爷我学的。
这事儿说起来,村里老辈人怕是还记得。八几年那会儿,我跟秀兰好上了。她家嫌我穷,连炕席都铺不齐,死活不同意。我俩一合计,跑吧。那时候胆子大,借了五十块钱,扒火车到了北京,又不知道怎么七拐八拐,最后竟落脚到了瑞典。说出来都没人信,我到现在都觉着跟做梦似的。
刚到瑞典那阵子,苦得没法说。语言不通,我跟秀兰在华人餐馆后厨刷盘子,手泡得发白脱皮。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我俩租的地下室暖气片就是块铁疙瘩,冰凉。秀兰夜里哭,我就搂着她说,等攒够了钱,咱风风光光回去,让你爹看看,你李秀兰没嫁错人。
后来慢慢站稳了脚跟。我学了修车的手艺,秀兰给人做保洁,再后来开了家小修理厂。日子好过了,孩子也生了俩。可越老,越想家。那几年父母还在,电话里我爹骂我,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我说爹,等我再干两年就回。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这回是真回了。
从北京转机到乌海,小飞机颠得我五脏六腑直翻个儿。下了飞机,我愣了。机场又大又亮,出租车一水儿的新能源。我跟司机说去某某村,司机挠头,说您说的是老地名吧?现在改叫某某社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说,对,就去那儿。
车越开路越宽,楼越来越多。我记忆里那条扬灰的土路没了,两边的白杨树也没了。我凭着感觉指路,最后在一片高层小区门口停下来。我说师傅您是不是走错了?司机指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还真就是我要找的那个村名。
我让秀兰带着孙子们在车上等着,自己下车点了根烟。村口早没了,变成小区大门,保安穿着制服,瞅我拎着大包小包,问我找谁。我说我不找谁,我就这村的。保安笑了笑,说大爷,这村里原来的住户都搬安置楼了,您找哪家?
我张了张嘴,说找李老栓家。那是我老丈人,早没了。保安翻着本子,说李老栓的房早拆了,他家儿子李建国住六号楼。我一听建国,那是我小舅子,当年追着要揍我的那个。
我没着急进去,靠着小区围墙抽了半包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太太瞅我半天,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是不是……德柱?赵家那个德柱?
我认出来了,是王婶,以前住我家隔壁。她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她说哎呀呀真是你,你咋回来了?你爹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你在外国当大老板了,不要家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王婶又说,你老丈人家那房子拆了,建国分了三个楼,现在日子好着呢。你媳妇呢?我说在车上。王婶一拍大腿,哎呀还带着媳妇回来的,好好好,当年你俩跑的时候,你老丈人拎着铁锹撵到村口,骂了三天,后来逢年过节就坐村口望,望了十几年,直到腿脚不行了。
我心里堵得慌。秀兰在车上等急了,下来找我。王婶拉着秀兰的手,上下打量,说秀兰你胖了,也白了,外国的水养人哩。秀兰眼泪唰就下来了,说王婶,我爹的坟还在不?王婶说在,迁到西边公墓了,建国年年去上坟。
后来小舅子建国来了,六十岁的人,头发也白了。他看见秀兰,嘴撇了半天,憋出一句:姐,你咋才回来。秀兰上去就捶他,边捶边哭。建国没躲,等她捶够了,才说,进屋吧,你侄女在家包饺子呢。
那天晚上,一家子二十几口人挤在建国那一百二十平的楼房里。我那三个金头发的孙子满地跑,跟建国的小外孙抢玩具,乌海口音混着瑞典话,乱七八糟。建国开了瓶白酒,给我倒满,说姐夫,当年我爹不让你进门,我其实偷着给你俩塞过馒头,你记不记得?我说记得,你塞的馒头还热乎着,揣在怀里我胸口烫了个泡。建国就笑,笑完了抹眼睛。
吃完饭我出去溜达,小区里路灯亮堂堂的,健身器材上有老太太在扭腰。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又觉得矫情,收了回去。秀兰跟出来,站我旁边,说老赵,咱这回还走不?我说你想走不?她说不走了,我弟说了,给我留了间房,朝南的。我说那修理厂咋办?她说卖给老外呗,咱退休。
我没吭声,掏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我问她,你说咱爹当年要是知道咱在瑞典过得还行,会不会就不那么生气了?秀兰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肯定知道咱回来了,你看今晚上月亮多亮,照得跟咱村以前似的。
我抬头看了看,城里的月亮,其实没村里亮。可它到底是月亮,走到哪儿都在头上挂着。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建国去上坟。公墓整整齐齐的,石碑一排排立着。我老丈人的碑上,刻着子女的名字,秀兰的名字在旁边,后面空了一块。建国说,留着呢,给你们留的。我说那你给我俩也刻上吧,秀兰说别,活着刻啥。建国说姐,这不是刻字,这是咱爹心里一直有你。
我没忍住,蹲在坟前哭了一场。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当年那个扒火车的愣头青一样。
后来我们真没走。我把瑞典的修理厂卖给个土耳其人,秀兰把她那些花花草草托付给邻居。我们搬进了建国给留的那间房,朝南,阳光好。三个孙子送进了社区小学,学写汉字,回来跟我说爷爷,“乌海”俩字真难写。我说难写就对了,难写的地方,才是家。
现在每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卖豆腐的还是当年那家,换了他儿子掌秤。我跟他砍价,他说老赵你都从瑞典回来了还差这两毛钱?我说差,瑞典豆腐贵,我得往回找补。
秀兰在楼下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她跳得最欢,因为领舞的是当年笑话她嫁不出去的王婶。有一回王婶跟我说,德柱啊,你俩这算私奔成功了吧?我说算吧,就是私奔了三十多年,回来还得管你叫婶。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高楼,恍惚觉得那底下还是当年的土房和杨树。风一吹,好像能听见我爹在院子里骂我,骂我兔崽子,跑那么远。
我没跑远。绕了一大圈,这不是回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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