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女儿女婿再度空手登门,我忍不住开口:连一盒月饼都舍不得买,女儿当场翻脸:妈,你非要每次都让我在他面前难堪吗
女儿女婿进门的时候,我手里那锅排骨刚收完汁。
我用围裙擦了把手去开门。闺女先探进半个脑袋喊了声“妈”,猫着腰进来换鞋。建强跟在后头,冲我点了一下头,两只手插在兜里。外孙小小五岁了,从建强腿后面挤进来,手里捏着半包开了口子的山楂片,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爬。
我往建强身后瞄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搁东西。
中秋。闺女肩上那个黑包还是用了三四年的那个,拉链边的皮磨白了,夹在胳肢窝底下,瘪瘪的。建强兜里揣个手机,别的什么也没有。
“妈,我来帮你。”闺女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进了厨房,看见水池里泡着的青菜,顺手捞起来就择。
“不用你弄,去歇着。”我说。
“又做这么多。”她看了一眼灶台,声音低下去,“就咱们几个人吃。”
“过节嘛。”
我把藕盒从锅里捞出来,摆盘。油还在响,我拿抹布擦了擦灶沿。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没沉下去。中秋回娘家,一盒月饼不提。哪怕楼下超市四十块钱那种简装的,拎一盒,是个意思。闺女嫁出去五年了,头一年中秋,建强还提了一箱奶加一盒月饼——那月饼一看就是厂里发的,包装盒大,拎着轻,但好歹是个东西。第二年,一箱奶。第三年,一兜橘子。第四年,没来,说单位加班。今年,人来了,手是空的。
我不是图他什么东西。我退休金够花,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套房子,日子不紧。我就是觉得,一个女婿,中秋节上丈母娘门,后备箱里能没有一盒月饼?你哪怕说一句“妈,最近手头紧,啥也没带”——我听了心里也舒坦。可他跟没事人一样。
建强一进门就坐沙发上了,手机横过来,打游戏。小小趴在他旁边,山楂片撒了一沙发。我在厨房跟客厅之间走了一趟,看见那半包山楂片上有液体溅过的痕迹,估计是娃在车上喝饮料洒的。
“建强,你把那山楂片给娃收起来,一会儿撒了还得扫。”我说。
他头也没抬:“嗯,等这局打完。”
我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挑轻松的聊。问建强厂里忙不忙。他说还那样。问小小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小小含着半块排骨说学了小星星。我笑了,说唱给姥姥听听。孩子刚要张嘴,建强筷子一伸,夹走最后一块藕盒,孩子的注意力就断了。
闺女在旁边小声说:“你给孩子留一口。”
建强嚼着东西,含混地说:“锅里还有呢。”
“那是姥姥炸给咱们吃的,你也先紧着孩子……”闺女看了我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装作没听见。心里头那块东西又往下沉了一点。
闷头吃到一半,我还是没忍住。
“建强,你们厂今年发月饼了吗?”
建强抬头,嚼了两下咽了:“发了,一盒。”
“一盒?”
“嗯,豆沙的。”他夹了一筷子鱼,把刺吐在桌上,“我妈爱吃豆沙的,给她拿过去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接着夹菜。
“哦,”我说,“你妈爱吃豆沙的。”
这话一落,桌上就静了。闺女拿筷子戳碗底的米粒,戳过来戳过去。小小伸手去够饮料瓶,够了两下没够着,也没人理他。建强像是压根没觉得哪儿不对,低着头吃鱼,吃得挺专心,鱼刺一根一根吐在桌上,摆了一小溜。
我把碗放下,笑了一下。我后来想,我要是不笑可能还好点,我那一笑,闺女就听出味儿来了。
“妈,你笑什么?”她问。
“我没笑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俩今天上我这儿来,连一盒月饼都没想着买?”
话一出口,闺女脸就变了色。
“妈——”
“我就问一句,”我说,“你们是没钱还是没工夫?楼下超市走两步就到,二三十块钱的月饼,贵吗?”
“妈,你别说了。”闺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怎么不能说?”我声音也起来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过,平时不要你们一分钱,我就想过个节,桌上摆一盒闺女买的月饼,我吃一口,这个要求高了?”
建强还在吃鱼。他筷子夹鱼的节奏没变,一口,一口,头都没抬。
闺女看了他一眼,又看我一眼,脸涨得通红。
“妈,你非要每次都让我在他面前难堪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嗓子眼上。
“我让你难堪?”我说,“空着手来的是你们,我成了让你难堪的了?”
“你以为他不想买?”闺女压着声儿,嗓子发紧,“他手头紧!”
“他手头紧?”我看了建强一眼。他刚在楼下停了一辆新车,十来万的国产SUV,车漆亮得晃眼。我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但脸上的意思明摆着。
建强这时候才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手,说:“行了行了,别吵了。要不我现在下去买一盒?”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都没站起来,屁股还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靠,手往裤兜里一摸,摸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声。
“买个吧,”他说,“买。”
那个“买”字说得又轻又慢,跟哄小孩似的,像在说——你看,多大点事。
我盯着他看了能有五六秒,我说:“不用了。这顿饭我不吃也饱了。”
闺女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建强愣了一两秒,抱起沙发上还在看动画片的小小跟上去。小小不干了,蹬着腿喊“我还没吃完呢”,建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回家吃!”
闺女在门口换鞋,手扶着鞋柜,头低着。我看见她拿鞋拔子的手在抖。我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她先开了口,压着声:“妈,我们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我说,“你忙你的。”
门关上了。电梯门开一下、关一下,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坐回沙发上,满桌子的菜。藕盒还剩大半盘,鱼吃了一半,排骨动了没几块,大闸蟹一人一个——我那个没动,搁在盘子边上,腿儿都凉透了。我盯着桌上那副建强用过的碗筷,碗里还剩两口饭,筷子上头沾着一片鱼鳞。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洗碗洗到一半,楼下王婶来敲门,端了一碗她自己做的糖芋艿。
“过节嘛,尝尝。”
她探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桌上没怎么动的菜,说:“闺女他们走啦?”
“走了。”
“这么快?我看车刚停没一会儿。”
“家里有事。”我说。
王婶没再多问,搁下碗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把声音压低了:“我刚才在楼下碰见你家女婿了。小两口好像在车里头争了两句,我也没细听,就听见你家闺女哭了一嗓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没什么事,孩子闹脾气。”
王婶点点头,走了。
我把门关上,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
洗完碗,我把垃圾袋系上,准备下楼扔。换鞋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个什么东西,沙沙响。我低头一看,鞋柜底下卡着一小截红色的尼龙绳——就是月饼盒上那种提绳,红得扎眼。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我家今天没有人提过月饼盒。这个颜色的提绳,下午之前肯定没有。
我捏着那截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扔垃圾。
楼道里空空的,声控灯亮了一层。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小区车位那边有车启动的声音。我从楼梯间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辆白色SUV亮着尾灯,从停车位倒出来,转个弯出了小区大门。是他们的车。
车走了,车位空出来,地上落着什么东西,被路灯照着,红红的一小团。
我拎着垃圾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月饼包装盒上的提手——跟我在家门口捡到的那一截一模一样。旁边还丢着半张超市小票,我捡起来,借着路灯的光辨认。小票上列着一长串东西:牛奶一箱,水果礼盒一件,月饼礼盒一件,稻香村的,一百二十八块。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一百二十八。不贵,但也不便宜。
我直起腰,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抬头往楼上看。我家厨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抽油烟机黄色的光。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张小票,和那截红绳。
我忽然想起来,建强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个洗手间”,从进门到坐上饭桌,前后离开过三五分钟。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的手机换了个兜揣——进门时在左边裤兜,出来时在右边。
他换兜的时候,手指头上干干净净。手机屏上什么都没沾。
可一个人上厕所洗手,手上总该有点水吧。我当时没在意这细节,这会儿全对上了。
我慢慢走回去,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味道,排骨汤的香味混着烟味——建强刚才在楼道里抽烟,把烟味带进来了。
我把门反锁,走到阳台上。花盆后头的角落里,什么也没有。我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开看,最后在洗衣机旁边的矮柜底下,摸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系着口,鼓鼓囊囊的。
我蹲在地上把袋子解开。
里面是一盒月饼,铁皮盒子,稻香村的,红色的包装袋还没拆,跟小票上对得上。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建强的字,我认得,他每次写东西那个“妈”字都往左边歪——
“给妈。”
两个字,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晚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给妈。
他买了。他确实买了。一百二十八,不便宜。他本来是提着东西来的。
那他为什么没提上来?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把那张便利贴放在茶几上,又把那截红绳并排搁在旁边。我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
“妈,到家了。”
我手指头搁在屏幕上,想了半天,打字:“收到了。”
我还没发出去,她又发来一条:“今天对不起。过两天我来看你。”
我把“收到了”删了,改成:“月饼我找着了。”
发出去之后,手机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眼看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跳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最后蹦出来一行字:
“妈,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那张便利贴上的“给妈”两个字,右眼皮一直跳。
女儿第二天就来了,没带孩子,一个人。
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把昨天那盘藕盒回锅热,她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说:“妈,别热了,我坐坐就走。”
“坐下吃。”
我把藕盒端上桌,她没坐,手扶着椅背。
“妈,你昨天那条信息我看了,一晚上没睡着。”她低头看着桌布边儿,指甲在上面来回抠,“建强买了。真买了。一箱奶、一兜水果,还有那盒月饼。他拎着上的楼,在楼道里接了他娘一个电话。”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他妈问,中秋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今年先来咱家。他妈在电话里就哭了,说他一年没往家提过一盒月饼,倒先往丈母娘这儿送。说得可难听了,什么‘你丈母娘有钱,不稀罕你那点东西,你亲爹亲娘在家连块月饼都舍不得割’。”她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他挂了电话,把东西塞回后备箱了。跟我说,回头再给他娘买一盒,这盒先不给咱家了。”
“那你们来了,嘴上怎么一个字不提?”
“他不让说。”她抬起眼看我,眼里全是血丝,“他说,一进门就提这个,像跟你要人情似的。空着手来,你不问,这事就过去了。你一开口问,他脸上挂不住。”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桌上的藕盒还冒着热气,没人动筷子。
“我问你,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七千多。”
“你挣多少?”
“四千出头。”
“房贷呢?”
“三千二。”她声音低下去,“剩下的……还得给他娘那边两千。说是他爹吃药,其实他爹的药有医保,大头是他弟弟谈对象花的。”
我没接话。她像是憋久了,越说越快:“妈,我不是替他说话。他难,我也难。可我每回跟你说这些,你只会问他怎么怎么不好。我在他跟前,还得装着跟我妈一条心,两头传话,两头不是人。”
“那你觉得我该装不知道?”我说,“中秋上门,一盒月饼都不提,我还得笑脸迎着,那我是你妈还是你房东?”
她不吭声了,一屁股坐下,把藕盒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我抽了张纸巾搁她手边。“哭什么。我又没赶你。”
她擦了把脸,闷声说:“我回去了,小小还在他奶奶那儿。”
她走到门口,我又叫住她。“你等等。”我从柜子里翻出那盒藏在洗衣机旁边的稻香村,拎到她跟前,“这个,你拿回去。你跟他讲,就说我找着了,我不生气。但是有一句话,你替我带到——下次上门,别藏。藏东西比空手来还伤人。”
女儿接过月饼盒,拎着没动,嘴唇抖了一下。“妈,那八万块钱的事——”
“什么八万?”
她一愣,自知说漏了,把嘴抿上,转身就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鞋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八万。这词儿我从来没听她提过。
隔了两天,楼下王婶上来送她自己腌的糖蒜。玻璃罐子往我灶台上一搁,她压着声说:“那天晚上我多嘴一句,你家女婿在车里跟你闺女吵,我听见半截话。说什么‘你妈那八万你弟结婚就还’,我耳朵背,也可能是听岔了。”
我把糖蒜接过来,道了谢,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我弟?我闺女是独生女,哪来的弟。
王婶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宿。想来想去,想不通,索性翻出手机,翻闺女朋友圈。她不爱发,上一条还是俩月前,小小在游乐场。再往下翻,去年冬天她发过一张转账截图,配了两个字:“加油。”截图打了码,但底下的备注栏没遮全,能看见“周转”两个字,还有一个“8”字头。
我盯着那截截图看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给闺女打了电话,就说了一句:“你今天请个假,上我这儿来,不吃饭,就说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好”。
她来的时候,我把那半张小票、那截红绳、那盒月饼并排摆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妈——”
“你说实话。”我指着那张小票,“一百二十八的月饼,是建强买的。你俩手里不是没钱。钱哪去了?”
她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块儿,绞了半天。
“他娘去年开春跟我们借了八万。说是给建强他弟说媳妇,女方要彩礼,凑不上,先挪一下,年底还。那钱——”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听见的硬,“是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的那八万嫁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当时把钱给我的时候讲了,这钱是给我压箱底的,不是给老周家填窟窿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八万是老伴走之前攒下的,临走前跟我交代,闺女的嫁妆不能寒碜。我给的时候一分没留,八万整。
“你给了?”
“给了。”她抬起眼看我,“建强跪下来求我的。他妈也在电话里哭,说就差这一哆嗦,弟弟的婚事不能黄。我心一软,就转了。转完了,他们家再没提过一个还字。今年中秋,他娘又跟他说,弟弟要买车跑网约车,再凑五万。我说没有,他就跟我商量,能不能先问你要。”
“问我要?”我笑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笑出来的,“问我要五万,给他弟弟买车?”
“我没答应。”闺女声音也高了,“我跟他吵了一架,说那八万要不回来,这五万一毛也别想。所以他中秋不愿意上这边来,他觉得来了就得提这事,提了他脸上挂不住。”
我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知道他娘打电话跟我说的什么吗?”我问。
她摇头。
“她说,‘你一个人又有退休金,不用他们操心,不像我们。’”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这是先堵我的嘴。她知道那八万还在他们手里攥着。”
闺女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过去,也没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脸洗过了,眼睛还是红的。
“妈,我想好了。”她说,“那八万,我认了,要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但从这个月起,他的工资卡我来管,他娘要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说不通,我就不掏。他要是为这个跟我翻脸——”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起身从里屋拿出个信封,搁在她面前。
“这里头三万,你先拿着把房贷这个月还上。不是给他家的,是给我的小小买米买面的。”我按住她伸过来的手,“但是这个钱,你拿回去之后怎么用,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妈给你兜一次底,兜不了一辈子。”
她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还有,”我说,“你跟建强讲,中秋节欠我那盒月饼,不用补了。叫他拿八万块来补。补不上,以后这扇门,他掂量着进。”
闺女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桂花香飘上来了,浓得呛人。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那盒稻香村我到底还是让她拎走了。
电梯门关上,我回屋,把茶几上那截红绳捡起来,随手搁进了灶台边的针线盒里。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我先给自己下碗面。
付费卡点
卷三 · 落定
桂花香散尽那几天,天一下就凉了。我把凉席撤了,褥子换成厚的。收拾阳台的时候,角落里还搁着个矿泉水瓶,中秋那天小小落下的,剩个瓶底儿,早馊了。我拧开盖闻了一下,酸味蹿鼻子,赶紧扔进垃圾袋系上。
给闺女打电话,说换季了,让亲家那边把小小的厚衣服找出来,别冻着。她说换上了,又补一句:“妈,我把他的卡收了。”
“他给了?”
“没给。工资到账那天,他往他娘那儿转了两千,卡里剩五千出头。我直接从手机上把银行短信提示关了,卡搁我包里了。”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痛快还是委屈,“他跟我吵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挂失,补了张新的。”
“那你怎么弄的?”
“我上银行打了半年流水,打了两份。一份寄给他弟打工的地址,附了张纸条,写着‘阿姨,这八万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不急。但往后每个月那两千,等我们把房贷还上再说’。”
我攥着那半瓶馊水,半天没吭声。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响。
“妈,你别嫌我做事绝。”她声音有点抖,“我不这么干,这日子过不下去。”
“不绝。”我说,“就是下回寄东西,地址写对。他娘到底住哪儿,你搞清楚没有?”
“搞清楚了。寄的是他弟出租屋。”她顿了一下,“他妈住那边帮着做饭。”
我笑了一声,有点苦,又有点想笑。
那之后消停了能有半个月。
再接到信儿,是建强他娘打来的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场挑萝卜,手机响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先不说话,先喘了口气,很重,像憋了一路。
“亲家母,我老周家的。”
我手里的萝卜搁回摊子上,跟卖菜大姐摆摆手,走到过道边上。“老姐姐,你说。”
“你闺女把我儿子的工资卡扣了,你知不知道?”她嗓门不小,旁边摊子的人都转头看。
“知道。”
“知道你不劝?”她声音尖上去,“我儿子一个月挣七千多,她倒好,全攥手里了。我跟他爹吃药打针不要钱?他弟弟处对象不要钱?”
“老姐姐,”我说,“那八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什么八万?”
“你儿子没跟你说?”我靠在过道的铁栏杆上,杆子冰凉,隔着毛衣都冰胳膊,“去年开春你跟他借的八万,说年底还。那钱是我闺女的嫁妆,我老伴临走前攒的。你弟儿媳妇的彩礼钱,凑上没?”
她不说话了。我能听见那头有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咔嗒咔嗒,打了好几下没打着。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孩子有难处,当老人的帮衬一把……”她声音低下来,气焰下去半截。
“帮衬是互相的。”我说,“你帮衬你小儿子,别拿我闺女的钱帮。我话说前头,那八万,她不要是她的事,我要。我一个老婆子养老的钱,不能填了你家小儿子的彩礼再去给他买车。车买了没有?”
那头“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菜场过道里,攥着手机,卖鱼摊子上的水溅过来湿了鞋面。我低头看了一眼,拿纸擦了,继续挑萝卜。
那天下午,建强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闺女,也没带小小。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一兜橘子,蔫头耷脑的,橘子上还带着叶子。我开门看见是他,没让,就站在门框里。
“妈。”他叫了一声。
“别叫妈。有事说事。”
他站在楼道里,手没处放,把橘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通,说嫂子告她状了。”他低着头,脚底下蹭地砖缝,“我来跟您说一声,那八万,我想办法。年底之前,能还多少还多少。”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七千,房贷三千二,小小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还剩两千多。你娘那边再要点,你拿什么还?”
他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搁,手指头搓着裤缝。“我弟那车……不买了。我跟他说了,先把钱还上。”
“你弟听你的?”
他不说话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恨。他就是个在中间被扯来扯去的,哪头都不敢得罪,哪头都哄不好,最后哪头都落了埋怨。
“建强,”我说,“你进来坐吧。”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让,换了鞋跟进来,坐在沙发边上,只坐半个屁股。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转。
“那八万,我闺女嫁给你的时候我给的,我给的是她,不是给你。她心软,贴补了你家,我不怪她。我怪的是你——你拿你媳妇的嫁妆去给你弟凑彩礼,这事你做得不地道。你娘不知道那钱是谁的,你知道。”
他捧着杯子,头低着,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你回去跟你娘讲清楚,”我说,“就说那八万是借的,不是给的。她不认,我上法院告你弟——打收条没有?”
“没打。”
“没打我也告。转账记录在,我闺女手机里有。”
他抬起头,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妈,我回去跟我娘说。”
“嗯。说完了给我个准话。说不通,你也就别来了。”我把他那兜橘子拎起来塞回他手里,“这个拿回去。你娘爱吃橘子,你给她拎过去。”
他拎着那兜橘子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软的,到底没说,下楼去了。
隔了十来天,闺女带着小小来送换季的衣裳。小小长个儿了,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她拿回去改。进门把包袱往沙发上一搁,小小扑过来抱着我腿喊姥姥。我蹲下去亲他脸蛋,亲了两口才站起来。
“建强回家说了?”
“说了。他娘闹了两天,不吃饭,躺床上说心口疼。他弟从出租屋回来一趟,跟他娘关着门吵了一架,我在外头听着——好像是弟弟嫌他娘把他架在火上烤,说这钱本来就不该借,借了不还,嫂子把流水都寄到他单位去了,他脸上挂不住。”
“然后呢?”
“然后他娘自己爬起来了,第二天一早去银行,转了四万。剩下四万说等年底,卖两头猪再凑。”她说着也笑了,“他家哪来的猪。”
“那你收不收?”
“收。四万不是钱?”她坐下来,把小小往旁边拨了拨,“妈,我跟你讲个事,你别骂我。”
“讲。”
“我没把卡还他。我跟他说,年底四万到账,卡还你。到不了,这卡我就一直拿着。”
我倒了杯水搁她面前。“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这回倒没犟。可能是他弟跟他讲了什么,他弟那人比他明白,就是懒。”
我没再说什么,把小小抱到膝盖上,问他幼儿园学什么了。小小扭来扭去唱了半首小星星,调跑得没边儿,我笑得不行。
到了十一月底,天冷了,暖气来了。我把针线盒翻出来给小小改棉袄,那截红绳还在盒里卡着,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楼下的王婶来串门,说“你家那个女婿最近看着老实多了,前两天碰见他带孩子在小区门口买烤红薯,还给我捎了一个”。我说“是吗”,没多话。
王婶这人,话到这儿没完,搓了搓手又说:“你闺女那事我多嘴打听了一句——她是不是打算离?”
“不离。”我说,“日子是她的,她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我也不劝。”
“那你那八万——”
“年底还四万,剩下再说。”
王婶点点头,又叹口气:“你这当妈的,也真够狠得下心。”
我把手里的棉袄翻了个面,对着灯找针脚。“狠什么,我不狠,她才真过不下去。”
过了腊八就是年。进了腊月,突然又出了个岔子。
建强他弟找上门来了。那天晚上七点多,天擦黑,我正吃晚饭。有人敲门,敲得急,当当当三下。我开门一看,一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跟建强有几分像,瘦一些。手里提了两瓶酒,一箱奶。
“大娘,我是建强他弟。”
“进来吧。”
他把东西搁在门口,没往里走。“大娘,我不进来了,就说几句话。”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哥那八万,年前凑不齐了。我那车没买,钱退了,凑了四万,我嫂子收了。剩下四万——我把工资卡给我哥了,每个月还两千,二十个月还清。我今天来跟你说一声,省得你老惦记。”
“你娘知道?”
“知道。我跟我娘掰扯明白了——那钱本来就不该借。我处对象,人家女方要彩礼,我凭本事挣去,挣不来就不娶,不能拿我嫂子的嫁妆。”
我看着他,想他比建强大两岁还是小两岁来着,问了一嘴。他说二十六。二十六,说话比三十多的人还明白。
“进来坐。”
“不了,我还得赶末班公交回去。”他把棉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娘,我哥那人闷,不会说话,但他不坏。我嫂子跟他过,亏不着。”
他噔噔噔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回了屋,把门口那两瓶酒提进来看了看。本地产白酒,一瓶三十来块,不贵,但拎来拎去的,沉。
年夜饭是在我这儿吃的。
闺女一家三口来得早,建强一进门就下厨房了,这倒是头一回。我在客厅跟小小搭积木,听见厨房里他俩压着声说话。闺女说“你少搁酱油”,建强说“知道了”,闺女说“知道个屁,上回就咸了”,建强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搭积木。小小把一块三角积木硬往方块上按,按不进去,急得直跺脚。我教他换一块,他不要,非要那块。
吃年饭的时候,建强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妈,去年中秋的事——”
“行了。”我把他那杯子往下按了按,“大过年的,不提那个。吃饭。”
他把酒喝了,没再说话,给小小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挑了刺。闺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吃完饭,闺女帮我洗碗。她站着冲碗,我坐着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响。
她忽然说:“妈,剩下那四万,他说他弟按月还,不从他工资里扣。我跟他讲了,他弟那份还完了,以后他弟再有什么事,叫他来找我,别找你。”
“找你你怎么说?”
“我也不会答应。”她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把手,“但我想听他亲口说。他找他哥绕弯子,我不吃这一套。”
我把擦干的盘子摞好,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你长进了。”
“被你逼的。”
“我没逼你。”
“你那个三万块把我逼明白了。”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我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你借钱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我妈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过得这么拧巴。”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盘子搁进柜子里。
开春以后,建强来找过我一次。
是三月里,天刚暖和。他在小区门口等着,说“妈,我跟您说个事”。我让他在门口面馆坐下,给他点了碗牛肉面,我自己要了碗素的。
面端上来,他搅了两筷子,没往嘴里送。“我跟我们厂长谈了,调到跑外勤去了,一个月多一千五。苦是苦点,但钱能活泛些。”
“你媳妇知道?”
“知道。她让我先试三个月,不行再回来。”他低头吃面,吃得急,面汤溅到下巴上,拿纸擦了,“妈——我娘那边,以后每个月我给她五百,多的没有。我跟她讲了,她说我白眼狼。”
“她骂归骂,你给她五百,她花着花着也就习惯了。”
“嗯。”他嚼着面,闷了一会儿,“我以前老觉得,我娘不容易,我得多顾着她那头。就没想过……你也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含混,没头没尾的。但我听明白了。
我把素面里的青菜挑了两根搁他碗里。“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阴了,飘起细毛毛雨。他先走了,去赶公交。我站在面馆门口等雨小,老板娘收拾桌子,把门口的塑料凳往里摞,跟我搭话:“大姐,那是你家女婿?”
“嗯。”
“看着挺实诚的。”
“还行。”我说。
雨没下大,稀稀拉拉落了几点就停了。我拎着伞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看见里头扔着个月饼盒子。去年的了,铁皮发锈,盒子盖都掀了,里头还剩半块月饼,硬得跟砖头似的,被雨淋得发胀。
我站着看了两秒,想起去年中秋那盒稻香村,闺女拎回去了。后来她跟我说,那盒月饼拆开吃了,豆沙馅的,小小爱吃,建强没动。
我上楼回家,翻针线盒找扣子,那截红绳还在里头。我拿出来,和着三颗白扣子、一卷黑线,一块儿倒进抽屉最里头的小铁盒里,盖上盖儿。
日子照过。房贷还有四年,闹钟每天六点半响。早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顺路买菜。下午看会儿电视打盹儿,晚上给闺女发个微信问问小小。她有时候回得晚,我知道她在加班,也不催。
四月底,闺女打电话说,他弟把剩下四万还清了。分了三笔,一笔一万,一笔两万,一笔一万,每笔到账都给我发了截图。
“妈,钱到了,我给你转过去。”
“你留着。给小小存着,将来上学用。”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我给你买盒月饼?”
我笑了一声。“中秋还早呢。”
“中秋还早呢。”她跟着说了一遍,自己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搬出去淋雨。叶子被雨点打得一颤一颤的,新抽的藤蔓顺着栏杆往上爬,嫩得能掐出水。
楼下有人喊:“收衣服喽——”声音拉得老长。
我把阳台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收进筐里,雨停了,云缝里透出点光来。地方台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二十二度,西南风二级。
那就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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