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带孩子,我每月给4200,老婆嫌多,我妈走后她叫来岳母,我笑了:妈,以后您每月给我6200就行
我妈是下午3点33分走的,那趟城乡公交一天就两班,她非要赶末班车回去,说地里还有两垄花生没刨。走之前她把冰箱里那锅小米粥热了第三遍,我老婆没喝,我妈就自己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几口喝完,碗洗了,灶台擦了两遍,连油烟机顶上都拿抹布抹了一道。她的行李就是一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里面塞着她那件穿了快十年的藏青色棉袄,还有一双旧皮鞋,鞋面擦得发亮,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时候会往右边歪。
她站在门口换鞋,弯下腰去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手有点抖。我儿子跑过去抱她腿,说奶奶你别走,她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奶奶回去给你种花生,秋天给你煮五香的。她没抬头看我老婆,我老婆也没出来送。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楼道里那个编织袋蹭着墙皮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从单元门出来,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栋楼,六楼,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看了大概有十来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公交站走。那天风大,她那个编织袋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帆。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坐在那个铁皮凳子上等车,手揣在袖子里,头低着,我看不清她脸。
我老婆在屋里喊我,说你把阳台那几盆花搬进来,别冻着。
我妈是去年秋天来的。我儿子那时候刚满两岁,我老婆产假休完要上班,找保姆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五千五,还不放心。我妈在电话里说,我去吧,你们别花那个冤枉钱。我跟我老婆商量,我说我妈来带孩子,咱们每月给她点钱,算是个心意。我老婆说给多少,我说两千?我老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给四千二吧,凑个整,好听。
我当时还觉得我老婆挺大方。
我妈来了以后,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熬粥,再蒸两个鸡蛋羹,一个给我儿子,一个给我老婆。她自己就着咸菜喝粥,有时候咸菜都没了,她就拿馒头蘸点酱油。我老婆嘴刁,鸡蛋羹里有一点点蜂窝状的气孔就说不嫩,我妈后来学会了用温水调蛋液,拿那个细筛子过两遍,蒸的时候锅盖留一条缝,蒸出来的蛋羹平得像镜子。我老婆那段时间朋友圈里天天发早餐照片,下面一堆人夸她婆婆能干,她回人家说,嗨,也就那样吧。
四千二,我每个月五号准时转给我妈。她每次都说不要,说你们留着给孩子买奶粉。我说拿着吧,你在这也不能白干。她就把钱收起来,塞在她那个编织袋最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上印着“猴王茉莉花茶”,里面除了钱,还有我儿子掉的第一颗乳牙,用红纸包着。
我老婆是今年三月份开始念叨的。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阳台上晒萝卜干,萝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旧报纸上,阳台窗户开着,风一吹,萝卜片边角翘起来。我老婆说,妈,楼下王姐说她家请的阿姨一个月才三千八,还管做饭。我妈手没停,说哦,那挺便宜的。我老婆又说,王姐说那个阿姨带孩子也带得好,孩子都会背三字经了。我妈说,那挺好的。我老婆就没再说话。
后来我老婆跟我说,你妈在这,每个月四千二,一年就是五万零四百,咱们房贷一个月才三千八,等于多还一套房贷。我说那能一样吗,孩子是自己奶奶带,放心。我老婆说,放心是放心,可钱也是真金白银啊,王姐那个阿姨,三千八,干得也挺好。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妈走?
我老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那个意思,很快就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点。我儿子在卧室睡觉。我问我妈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进厨房一看,锅是空的,碗也是空的,垃圾桶里有个外卖盒。我老婆比我回来得早,她自己叫了外卖,没给我妈留。
我问我老婆,她说,我忘了,我以为是妈做饭呢。
我妈那天晚上吃的还是粥,就着半块腐乳。我坐在旁边,她抬头跟我说,小军,要不我回去吧,你爸一个人在家,那几亩地也弄不动了。我说你回去谁带孩子。她说,让你岳母来呗,我听你媳妇打过几次电话了。
我这才知道,我老婆已经跟她妈商量过了。
我妈是4月19号走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手机上接到她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我上车了。我回:路上慢点。她没再回。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确实消停了几天。我老婆把她妈接来了,岳母比我妈小两岁,65,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爱跳广场舞,爱用拼多多买那种九块九包邮的丝巾。岳母来的第一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还有一盆绿萝。她说绿萝好养,能吸甲醛。我老婆给她妈收拾了次卧,把我妈睡的那间屋子里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旧的那套直接扔了。我妈那个编织袋忘在床底下了,我老婆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出来,问我,这个还要吗。我说要,我妈的东西。我老婆就把它搁在门口鞋柜顶上,一直搁着。
岳母来了以后,我老婆给她妈每个月多少钱我不知道,我没问,她也没说。但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岳母在客厅打电话,跟人炫耀,说闺女一个月给她六千二,还给她买了那个什么按摩椅,一万多呢。我站在走廊里,端着杯子,水凉了都没喝。
六千二。
我妈在这带了七个月,每个月四千二,一天假没休过。我儿子半夜发烧,我妈抱着他在客厅走了两个钟头,第二天我老婆说,妈你昨晚脚步声太重了,我都没睡好。我妈后来晚上就光脚走在地板上,那个老寒腿就是这么落下的。我妈做饭,我老婆嫌油大,我妈就改成水煮,水煮的菜我老婆又说没味。我妈擦地,我老婆说抹布有味儿,我妈就拿开水烫抹布,烫完了手红通通的,我老婆说,妈你手怎么了,我妈说没事,烫了一下。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当时没觉得,当时觉得我妈在这,家里挺顺的。
岳母来了以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岳母做饭放辣椒,我老婆说好吃,岳母带孩子下楼玩,我老婆说还是亲妈好。岳母每天下午要睡午觉,睡到三点半,我儿子就被关在卧室里自己玩,不能出声。有一天我儿子把牛奶洒在客厅地板上,岳母拿拖把拖,拖完了地上一股腥味,我老婆说没事,妈你歇着,我来。我老婆自己跪在地上擦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是不是想你妈了。我没说话。她说你妈在这的时候,我也没亏待她啊。我说是啊,你没亏待她,你给她四千二,你妈来了你给六千二。我老婆一下就坐起来了,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听见了。
我老婆说,那能一样吗,我妈有退休金,你妈没有,我妈在这还得自己贴钱买菜。我说你妈贴钱买菜?我昨天还看见你给你妈转了三千,备注写的买菜钱。我老婆说,那怎么了,我给我妈钱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妈在这七个月,你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吗。我老婆说,你妈自己不要啊。我说她不要你就不买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两点多,我儿子被吵醒了,哭,岳母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老婆说没事妈你睡吧。岳母看了我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地里,风声很大,她大声说,花生种完了,等秋天你带娃回来吃。我说妈,你在那边缺什么不。她说缺啥,啥也不缺,你爸昨天还去镇上买了二斤肉,我们包了饺子。我说你腰还疼吗。她说早不疼了,干活干的,一干活就不疼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坐个小孩,老太太一边推一边哼歌。我想起我妈在这的时候,也是这么推着我儿子的,她不会哼歌,她就念儿歌,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我儿子现在还会念这一句。
五月底的时候,我老婆跟我说,她妈想回去,说在这不习惯,想她那些舞伴了。我说那就回去呗。我老婆说,那孩子怎么办。我说你说怎么办。我老婆说,要不让你妈再来?我说你给她多少钱。我老婆说,还四千二呗。我笑了。
我说,妈,以后您每月给我六千二就行。
我老婆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我说,你妈在这,你给六千二,我妈在这,你给四千二,那我妈凭什么来。你要想让她来,行,你每月给我六千二,我给我妈四千二,剩下两千我存着,给我儿子以后上学用。我老婆说,你这是跟我算账?我说不是算账,是算明白。你妈是妈,我妈也是妈。你妈有退休金,我妈没有,你妈贴钱买菜你给三千,我妈贴钱买菜你说她不要。你妈睡午觉我儿子不能出声,我妈半夜抱孩子你说她吵你。你妈做饭放辣椒你说好吃,我妈做饭放油你说腻。你妈来了你给一万多的按摩椅,我妈走了你把她编织袋搁鞋柜顶上,连问都没问一声里面是什么。
我老婆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打了电话,说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卧室听不清。第二天岳母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把绿萝留下了,说这盆绿萝挺好,你们养着。我老婆站在门口,眼圈红的,没说话。
岳母走了以后,家里空了两天。我老婆没提请保姆的事,也没提让我妈来的事。她自己请了三天假,在家带孩子,第三天晚上她跟我说,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吧,问问她愿不愿意来。我说你自己打。她没打。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下班回来,看见鞋柜顶上那个编织袋不见了。我问我老婆,她说,我洗了,晾在阳台上了。我走到阳台,那个编织袋挂在晾衣杆上,被风吹得鼓鼓的,上面的“复合肥”三个字褪了色,但还看得清。旁边晾着我妈那件藏青色棉袄,还有那双旧皮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带抽出来单独晾着。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我老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那个铁皮盒子我没动,里面的钱我数了,两万九千四,她一分没花。我说嗯。她说,乳牙也在里面,用红纸包着。我说嗯。她说,你妈走那天,我其实听见她开门了,我没出来。
我没说话。
她说,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不来了,说在这不自在。我说嗯。她说,你妈那边,你问问吧。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我上车了”。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句:妈,花生种完了吗。
她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估计是从地里刚回来。她说:种完了,长得挺好,秋天回来吃。
我没提让她来的事。
我老婆也没再问。
那双旧皮鞋在阳台上晾了三天,干了以后我老婆拿下来,放在鞋柜最底下那层,跟我的鞋摆在一起。我妈那个编织袋她叠好了,放在次卧衣柜最上面,她说等你妈下次来的时候用。
我不知道我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有没有真的想明白。
阳台那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很长。我儿子有时候会揪一片叶子,攥在手里,说这是奶奶种的。我没纠正他,那其实是岳母留下的。但他要这么记着,就这么记着吧。
前两天我翻冰箱,在最里面那层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萝卜干,我妈晒的,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闻了闻,一股太阳味儿。我老婆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还能吃吗。我说能。她说,那泡点吧,明天早上就粥。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盛了一碗粥,就着萝卜干吃了两口,突然说,你妈晒的萝卜干,比外面买的好吃。我没接话。她又说,她那个小米粥,是怎么熬的,怎么那么稠。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那么熬的。
我老婆放下勺子,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妈没走,我老婆会不会一直就那么过下去。又或者,我妈心里早就明白了,她走,是给我留个台阶。你们家里老人帮着带孩子,给钱这事儿,是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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