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周明远那件灰蓝色工装外套从阳台收进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超市小票。洗衣液、挂面、五连包的榨菜,还有一盒儿童牙膏。我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自己裤兜,顺手把外套挂回门后第二个挂钩上。
第一个挂钩是我的风衣,第三个是空的。去年冬天开始,那个位置就空着。周明远说空着好,看着敞亮。
客厅里他妈正把电视音量调到二十八。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楚,因为周明远说过,超过三十隔壁会敲墙。他妈来了以后,二十八成了新标准。他妈说二十八听着不费劲,耳朵不累。
我儿子小满趴在地板上拼他那套缺了三块的拼图。缺的是天空那部分,所以整幅画永远阴着。
"嫂子回来了。"周明远他弟周明辉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是湿的,用我的毛巾擦。那条毛巾是浅绿色,我上个月刚换的,因为旧的起了球。他擦完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明辉,毛巾有你的。"我说。
"哦,"他看了一眼,"这条软。"
我进厨房做饭。六个人的饭。他妈不吃辣,他爸不吃香菜,周明辉不吃姜,小满不吃胡萝卜,周明远什么都吃但只吃热的,我什么都吃,但我想吃的时候菜已经凉了。
我把姜切成片,又切成丝,再切成末。末就挑不出来了。
周明远七点二十进门,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靠。他爸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手机,音量开得很大,是那种带货直播,一个女人在喊"最后三分钟"。周明远没说话,从他爸腿边挤过去,坐到长沙发上。
"吃饭。"我说。
六个人围着那张四人桌。小满坐在我腿上。周明辉夹菜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他妈的碗,他妈"哎"了一声,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周明远扒饭很快,三分钟一碗。
"明远。"我说。
"嗯。"
"明辉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周明远咽下饭。"在找。现在大环境不好,急不来。"
"住这儿多久了。"我说得很平。
桌上静了一下。他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他爸放下手机,但屏幕还亮着。
周明远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算过了,"他说,"我一个月五千二,养你们六个,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像在念一个已经背好的数。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笑了笑。
"菜要凉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洗碗,洗了很久。水很烫,我没调。小满在客厅喊妈妈,我说等一下。周明远进来倒水,站在我背后两秒,走了。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抹布是黄的,我看了它一会儿。
第二天我没做饭。第三天早上,我把小满的换洗衣服装进那个红色的行李箱。箱子是结婚时买的,轮子有点卡。
周明远上班前问我去哪。
"宿舍。"我说。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哪个宿舍。"
"我单位那个。"我拉着箱子,小满跟在我后面,手里攥着那盒儿童牙膏。
"你闹什么。"他说。
"我没闹。"我说,"你算过了,五千二养六个够。我算了一下,我那份工资,养我们俩也够。"
他没拦。他妈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小满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你爸算明白再说。
02
单位宿舍在城西,云栖路走到头,一栋老楼,四层,没电梯。我住三楼,原来是个仓库改的,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
管后勤的老陈给我钥匙的时候问,家里装修啊。
我说,嗯,装修。
小满第一天晚上睡不着。床板硬,翻身响。他问我,爸爸知道我们住这吗。
"知道。"
"那他怎么不来。"
"他忙。"
第二天早上我带小满去楼下吃早饭。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一对老夫妻,锅是那种黑铁的,边上豁了个口。老太太问小满几岁了,小满说六岁。老太太说六岁好啊,六岁能自己吃饭了。她给小满多舀了半勺卤。
我上班的时候把小满放在单位楼下的托管班。那个托管班在一个居民楼里,老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她说,孩子放这儿放心,我们这儿有监控,家长随时能看。
我说好。
我一天看八次监控。小满上午拼图,中午睡觉,下午画画。他画的还是那幅缺三块的,但他自己补上了,用蓝色蜡笔,涂得很满,涂出了线。
第三天周明远打电话来。
"你在哪。"他问。
"我不是说了。"
"哪个宿舍。"
"云栖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满上学怎么办。"
"我送。"
"你几点上班。"
"八点半。"
"你送得过来吗。"
"送得过来。"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音量还是二十八。他妈在说什么,听不清。
"你回来吧。"周明远说。
"回来干什么。"
"回来住。"
"住哪。"
他没答。我知道那张四人桌,那张床,那个挂钩。
"明远,"我说,"我不是气你爸妈。我是气你那句话。"
"哪句。"
"五千二养六个够了。"我说,"你算的是钱。你没算别的。"
"我算的就是钱啊。"他说,"家里不就这点事吗。"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托管班接小满,方老师说,他今天画了张新的。我拿过来看,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站在一栋楼前面。楼有三层,窗户是方的。三个人手拉手。
"这是谁。"我问。
"你,我,爸爸。"小满说。
"爸爸在哪。"
他指了指右边那个高的,又指了指左边那个高的。"这个是爸爸,"他说,"这个是爷爷。"
中间那个小的是他。
我看了很久那张画。小满问我,妈妈,画得对不对。
"对。"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小满吃肉的,我吃菜的。菜包有点咸。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明辉打来的。他很少给我打电话。
"嫂子。"他说。
"嗯。"
"那个……我妈让我问你,小满的疫苗本是不是落家里了。"
"在我这儿。"
"哦。"他停了一下,"嫂子,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送快递。明天上班。"他说,"我搬出去住。"
我没说话。
"我妈不让我跟你说,"他说,"她说你肯定觉得是我们把你挤走的。"
"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没这么想,"他说,"是我自己想搬。我住那儿,我哥压力大。我听见他算账了,夜里算的,用手机算,算了好几遍。"
我握着手机,站在云栖路的巷口。路灯是黄的,有一只飞蛾在灯罩外面转。
"明辉。"
"嗯。"
"你妈那个血压药,是早上吃还是晚上吃。"
他愣了一下。"晚上。她老忘,我爸每天给她倒好放桌上。"
"哦。"
"嫂子,"他说,"你回来吧。我走了,屋里能松快点。"
"再说。"我说。
03
宿舍的窗户朝北,我看了三天,没看见过太阳。但我发现一件事,早上六点四十,对面楼三楼有个女人会在阳台上浇花。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地浇,浇完站着看一会儿。她家阳台上摆了一排绿萝,都长得好,垂下来,快碰到楼下那家的雨棚。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浇花的。
小满的托管班一周后换了位置,从居民楼搬到单位隔壁的一间门面房。方老师说那边租金便宜。新地方没窗户,灯是白的,亮得刺眼。小满说妈妈这里不好看。我说凑合。
我算过一笔账,我一个月四千八,房租单位补贴一半,托管班一千二,吃饭,水电,小满的杂费。月底能剩下六百多。六百多够买什么,我算不清,因为我不敢算。
周明远又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问我小满的拼音本在哪,第二次问我他妈那个血压药是不是在床头柜第二层。
"你不是天天给她倒药吗。"我说。
"我倒了,"他说,"但她说药盒里的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少了一板。"
我说,那你找找。
第二天他说找到了,在厨房的调料架上,他妈自己放的,怕忘。
"你看,"他说,"她就这记性。"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小满在旁边拼图。他最近在拼一个一百片的,拼了三天,拼到一半。我看着那些小块,想起周明远他妈。她记性不好,但她记得小满不吃胡萝卜。每次做汤,她都会单独给小满盛一碗,不放胡萝卜。
这个事我以前没想过。现在想起来了。
第四天,周明远来了。
他没提前说,下午五点多,站在宿舍楼下。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他戒了三年了。
"你什么时候抽上的。"我问。
他把烟掐了,用鞋底碾。
"上礼拜。"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晚上睡不着,楼下小卖部买的。"
我们站在花坛边上。花坛里种的是月季,没人管,开得乱七八糟,有几朵已经枯了。
"小满呢。"他问。
"在楼上写作业。"
"他……"
"挺好。"我说,"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就是老问你。"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鞋头有一道折痕。
"我爸回老家了。"他说。
我看着他。
"前天走的。他说在这儿住着不自在。"周明远说,"我妈还在。明辉搬走了,租了个单间,在城南,骑车四十分钟。"
"你妈怎么样。"
"她……"他停了一下,"她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为什么。"
"她说,"周明远抬起头看我,"她说她想小满了。"
我没接话。
"她还说,"他接着说,"你那件风衣,她给你洗了,挂在第三个挂钩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三个挂钩,空了一年的那个。
"她洗的?"
"她说你那件上有油点子,去年冬天溅的,她自己看见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站在那儿,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掉一片。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做饭,油溅到我风衣上。我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还懊恼了一阵。
原来是她。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她怕你以为她是故意的。"周明远说,"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
我没说话。
"她还说,"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药,"这个,她说你上次问她血压药什么时候吃,她让我带给你看,说这个药盒上有日期,她怕自己记错。"
我接过来,药盒上确实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写着"晚七点,饭后"。
是他的字。
"你写的?"
"嗯。"他说,"她老忘,我写了半年了。"
我看着那行字。半年前,就是他们搬来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什么。"
"说你给他们写药盒。"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说。
04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上楼。
他站在楼下,说那我回去了。我说嗯。他走了两步,回头说,那个,小满的疫苗本,下个月要打一针。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
我上楼,小满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朝北,看不见月亮。
我起来,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再放回去。叠得很慢。小满的袜子,一只一只配好对,有两只没配上的,我放在一边。我的衬衫,领子有点黄,我拿湿毛巾擦了擦,擦不掉。周明远那件灰蓝色工装外套,我上次收衣服时带过来了,挂在这个柜子里。我把它拿出来,摸了摸口袋。
口袋是空的。小票我早就扔了。
我把它叠好,放在小满衣服上面。然后我把柜子关上,又打开,把小满那两只没配对的袜子拿出来,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我把它们放回原处。
我坐到天亮。
早上六点四十,我习惯性地看对面楼。浇花的那个女人在阳台上,还是那排绿萝。她今天多浇了一盆,是一盆新的,很小,放在最边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浇完花,转身进屋了。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我把小满送到托管班,然后坐公交车去了趟城南。我没跟任何人说。
明辉租的单间在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是个修车铺。他不在,门锁着。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修车铺的师傅问我找谁,我说找周明辉。师傅说他一早就出去送件了,晚上才回。
我说哦,那算了。
师傅说,你是他家里人吧。我说是。师傅说,那小子昨天来我这儿借打气筒,说车胎扎了,一天跑了六十多单。我说是吗。师傅说,年轻人嘛,能吃苦。
我说,嗯。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车过江的时候,我看见江面上有一艘船,很慢,像没动。
下午我去单位,老陈看见我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老陈说,那宿舍住得惯吗。我说还行。老陈说,那屋子潮,以前堆东西的,你注意点,别让小满着凉。
我说,知道了。
下班接小满,他今天画了一张新的。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宿舍。画面上是一个方方的窗户,窗户外面画了一个太阳,黄色的,很大,占了一半的纸。
"可是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我说。
"我知道,"小满说,"所以我画一个给它。"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周明远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我妈病了。
我打过去,他接了。
"什么病。"
"不严重,"他说,"就是血压高,头晕,躺着呢。"
"去医院了吗。"
"去了,社区那个。开了药,让多休息。"
"谁照顾她。"
"我。"他说,"我请了两天假。"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
"嗯。"
"你一个人行吗。"
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边有电视的声音,音量很小,可能是十左右。
"行。"他说,"就是饭做得不好吃。她今天吃了半碗。"
"你会做吗。"
"煮了个面。她说不饿。"
我握着电话。小满在旁边问我,妈妈,谁病了。
我捂住话筒,说,奶奶。
小满说,那我们去看她。
我看着小满。他的眼睛很亮,像画上那个太阳。
"明远,"我说,"明天我带小满回去一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他说。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小满坐公交回去,路上买了两斤苹果。小满说奶奶爱吃苹果,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奶奶每次都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到了楼下,我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是周明远单位的。他今天没上班。
上楼,开门的是他妈。她瘦了一圈,头发没梳,穿着一件旧毛衣。看见小满,她愣在那儿。
小满叫了一声奶奶。
她"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然后她蹲下来,想抱小满,蹲到一半又站起来,说,奶奶头晕,不能蹲。
小满说,那我站着让你抱。
她就抱着小满,抱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动。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上面有一块湿的。他说,来了。
我说,嗯。
我进厨房帮忙。厨房很乱,碗堆在水池里,案板上有半根葱,已经蔫了。我挽起袖子洗碗。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出去吧。"我说。
他出去了。
我洗完碗,擦灶台。灶台上有油,我用钢丝球擦,擦出一层灰白的沫子。擦到一半,我看见灶台边上有个东西,是个小药盒,打开着,里面是分好的药,一格一格,每格上贴着纸条,写着周一到周日。
字还是他的。
我拿着药盒看了一会儿。他妈在客厅喊,明远,水。
周明远倒水。我听见他说,妈,药吃了吗。他妈说,吃了。他说,晚上那个呢。他妈说,还没到点。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继续擦灶台。
擦完灶台,我去客厅。他妈坐在沙发上,小满趴在她腿上。她正在摸小满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
"妈。"我说。
她抬头看我。
"血压药,"我说,"以后我给您分。"
她愣了一下。
"我上班顺路,"我说,"早上给您放桌上,晚上那个,让明远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那多麻烦你。
"不麻烦。"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小满的头发。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小满他妈,"她突然说,"那件风衣……"
"我知道。"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说,你那个风衣,我洗的时候,那个油点子搓不掉,我用了个土法子,拿洗洁精兑了点热水,泡了一晚上,才泡掉。她说,泡完我怕掉色,又用凉水过了三遍。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讲究,你那件风衣不便宜。
我说,妈,一件衣服。
她说,嗯,一件衣服。
她把小满抱了抱,说,奶奶对不起你妈。
小满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奶奶笨。
我看着她们。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块方形的亮。那块亮里有灰尘在飘。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周明远送我下楼。
"你晚上住哪。"他问。
"宿舍。"
"哦。"
我们站在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枯得更多了。
"明远,"我说,"我没说回来。"
"我知道。"
"我也没说不回来。"
他看着我。
"我需要点时间。"我说,"不是气,是……我得想清楚,那个家怎么住。六个人,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这些事不解决,我回来还是一样。"
"我明白。"他说。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我算错了。"他说,"我算的是钱,不是人。"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花坛里那朵还没枯的月季。
"那你现在会算了?"
"不会。"他说,"还在学。"
我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这句话。
"小满的疫苗本,"我说,"下个月我送来。"
"好。"
"你妈的药,我周一早上来分。"
"好。"
"你别老抽烟。"
"好。"
我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06
我现在还是住宿舍。
周一到周五,早上六点四十,我看对面楼那个女人浇花。她现在多浇一盆,那盆小的长得慢,但她每天还是浇。
我把小满送托管班,然后上班。下午接他,做饭,他在我旁边写作业。宿舍小,转个身就碰着,但晚上很静。
周一和周四早上,我绕路去一趟家里,给他妈分药。分完就走。她有时候给我装点东西,煮鸡蛋,或者一小袋花生。我拿,但不多拿。
上个月我回去过一次,吃了顿饭。六个人,那张四人桌。小满还是坐我腿上。他妈把一碗汤单独推给我,没放香菜。她记得我不吃香菜。
周明远还是那个德行。饭吃完就往沙发上一靠,手机拿起来。但他现在会问一句,碗谁洗。我说我洗。他说那我来。他洗得不干净,我得重洗一遍。我没说他。
周明辉偶尔来,骑他那辆送快递的车,在楼下按喇叭。他现在晒黑了,人瘦了,话多了。上礼拜他给小满买了一盒拼图,一百二十片的。小满拼了两天,拼完了。这次一块都不缺。
我爸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没怎么想。他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回来。我说,爸,我想过。他说,那你在外面住着算怎么回事。我说,我在学着怎么过。
他没再问。
前几天我收到一个东西,是周明远让明辉送来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件灰蓝色工装外套。我上次带过来的,他又送回来了。里面夹了张纸条,不是信,就一行字,写着"这件你收着,我穿那件旧的"。
我把外套挂在宿舍的柜子里。柜子小,挂进去,门关不上,得斜着。
今天早上我照常看对面楼。浇花的那个女人没出来。阳台上那排绿萝还在,垂得更低了。那盆小的,位置挪了,挪到最里面。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小满在下面喊,妈妈,我鞋带系不上。
我说,来了。
我下楼,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看见楼下的月季开了新的一朵,很小,颜色很淡。
小满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等妈把这边的事办完。
他说,什么事。
我说,小事。
他说,那快点办。
我说,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托管班走。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里面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出来一片,搭在窗台上。我看了两秒,转回来,牵着小满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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