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离婚协议书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六月的傍晚,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蒸,他关了空调,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李哥,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递根烟过去。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家里飘着红烧带鱼的味儿。他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隆响,陈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建平没应声。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拆了一半,里面是两盒黑芝麻丸。陈莉最近在吃这个,说防脱发。盒子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回单,他扫了一眼,是转给一个叫“孙明”的人,三千块。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三个月前,他在陈莉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微信对话框被删得只剩最后一条:“明天老地方见。”
他当时没吵。他把手机放回茶几原位,去阳台上站了半小时。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跟陈莉说自己最近打呼噜怕吵她。第二天她也没问。
后来的事是他自己查的。孙明是陈莉公司新来的副总,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李建平翻过陈莉的打车记录,有七次深夜从公司附近一个酒店门口上车。他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隐藏文件夹里。
饭桌上,陈莉给他盛了碗饭,自己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李建平低头吃饭,带鱼煎得有点老,酱汁咸了。他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从包里把协议书拿出来,推到陈莉面前。
“你看看。”
陈莉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她没翻协议书,只是用手按住那几张纸,指甲盖压得发白。
“李建平,你什么意思?”
“上面写得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
陈莉抬起脸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嗓门反而拔高了:“所以你这三个月不碰我,天天睡书房,就是因为这个?”
李建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他本来想好了很多话,想问她为什么,想问那个孙明哪里比他强,想问女儿明年高考她有没有考虑过。可看着她红着眼睛瞪他的样子,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
“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小雨跟我还是跟你,让她自己定。”
他说完站起来,去书房拿了件外套。经过餐桌时,陈莉伸手拽住他袖子,手指头冰凉,隔着衬衫贴在他手腕上。
“李建平,你就这么走了?”
他抽出胳膊。“我去我妈那住。协议你签好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民政局。”
客厅里静下来。李建平走到玄关穿鞋,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陈莉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签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陈莉坐在椅子上没动,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他看不透。他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住在母亲家,老太太问东问西,他只说出差。第二天请了假没去公司,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大半天。河面上漂着柳絮,钓鱼的老头收了三次竿都是空的,第四次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又扔回去了。
第三天中午,陈莉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他回去了。
客厅收拾得比平时还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份新的离婚协议——她自己重新打了一份,财产分配那栏改了,房子要归她,存款也要多分二十万。李建平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到茶几上。
“凭什么呢?”
“凭我跟你过了十八年。”陈莉坐在他对面,双手抱着胳膊,“凭小雨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管,你管过什么?你连她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出轨还有理了?”
这句话一出口,陈莉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我没想伤害你。”
“那你跟孙明怎么回事?”
陈莉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但语气平静了不少:“李建平,咱们能不能不闹到民政局去。你提的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房子得给小雨留着。”
李建平盯着她看了半天。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很陌生——她坐在他面前讨价还价的样子,像在谈一笔生意,像这十八年真的就只是一份合同。
“去民政局。”他站起来,“明天上午。”
离婚冷静期是一个月。李建平知道这个规定,他专门在网上查过。递交申请那天是个周五,民政局人不多,工作人员让他们分开填表,问了三遍“是否确认离婚”,陈莉一直低着头,只点头不说话。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没动,叫了他一声。李建平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雨周末回家,你能回来一趟吗?咱们一起吃顿饭。”
“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就一顿饭。”
他想了想,答应了。女儿在省城读高三,每两周回来一次,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件事,所以暂时没打算说。
那顿饭是在家里吃的。陈莉做了一桌子菜,小雨边吃边讲学校的事,说模考成绩下来了,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多名。李建平给她夹了块排骨,问她目标学校想好了没有。小雨说想考省城的师范大学,离家近。
陈莉在旁边接了一句:“考哪儿都行,只要你喜欢。”
小雨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忽然说:“你们俩最近怪怪的。”
李建平扒了口饭,“哪里怪。”
“说不上来。反正不像以前。”
陈莉笑了笑,给女儿盛了碗汤,“快吃,吃完让你爸送你去车站。”
那天晚上送完女儿回来,陈莉在阳台上收衣服。李建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陈莉抱着一摞衣服经过,忽然停在他面前。
“李建平。”
他抬头。
“孙明的事,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他把电视关了。
“他是我们公司的副总,去年调过来的。我跟他……是有过一段。但今年三月份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不再来往了。”
“三月份。”
“是。”
李建平算了算时间,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微信对话框是四月初。如果她三月份就断了,那条“明天老地方见”是怎么回事?
“你在骗我。”
陈莉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是微信转账记录——孙明给她转了三次钱,每次三千,备注都写着“借款”。最后一次是三月十七号。
“他去年年底要买房,首付不够,跟我借了九千。我分三次转的。后来他陆续还了。”
“那酒店呢?”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次是我去见他,跟他说清楚。我怕在公司谈被人看见。”
李建平把手机还给她。他忽然觉得很累,比加班到凌晨还累。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陈莉的脚步声去了卧室,又回来,往他腿上搭了条薄毯。
“信不信随你。”她说,“我该说的说了。”
第二天李建平去了陈莉公司楼下。他没上去,在对面的便利店坐了三个小时,看着陈莉下班出来。她一个人走到地铁站,没跟任何人同行,中间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又去了孙明住的小区。物业说孙明今年二月就调走了,去了外地的分公司。李建平站在小区门口抽了两根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之后他没再提离婚的事。陈莉也没提。两个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各睡各的。李建平睡书房,陈莉睡卧室。早上她起来做早饭,他起来吃了就去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一起吃,有时候各吃各的。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冷静期第二十三天,李建平的母亲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赶去医院老太太已经进了手术室。陈莉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晚上就来了医院,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
老太太从麻醉里醒过来,看见陈莉在床边给她擦手,抓着她的手就叫“闺女”。陈莉应了一声,眼圈红了,转过头去假装看输液瓶。
李建平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一个老太太过来问他时间,又问他是几床的家属。他说二十三床,是我妈。老太太说,你媳妇真孝顺,这几天天天来,晚上都是她守着。
李建平愣了一下,“天天来?”
“你白天上班不知道,她晚上都在。昨天晚上你妈疼得睡不着,她给揉了大半夜。”
那天晚上他让陈莉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陈莉没争,把保温桶里剩的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柜子里有换洗衣服,你记得穿。”
老太太住院的第五天,李建平在病房抽屉里翻到了一张缴费单。手术押金五万,陈莉交的。他看了日期,是他妈住院第二天。
那天晚上他回家拿东西,进门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碗剩饭,一盘没吃完的炒青菜,灶台上的锅还没洗。冰箱里多了几盒速冻水饺和半打鸡蛋。书房桌上有张便签,是陈莉的字:“物业费该交了,单子在茶几上。”
他交了物业费,把剩饭热了热吃了。洗碗的时候发现下水道有点堵,他找了工具通,掏出来一堆菜叶和饭粒。陈莉的头发,白了不少,掉在洗碗池边沿,细细的。
冷静期第二十八天,他去民政局问了,说冷静期结束之前随时可以撤回申请,只要双方到场签字。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想好了再来。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但没跟陈莉说。
第二十九天早上,李建平醒来的时候,陈莉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民政局了,九点。”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你要是不来,就当我撤了。”
他八点五十到的。陈莉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穿了一件他很久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见他来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
取号,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考虑好了?”
陈莉从包里拿出申请回执,放在台面上。她看了李建平一眼,李建平没说话。她低下头,把回执往前推了推。
“撤回。”她说。
工作人员接过回执,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确认了一遍。陈莉点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李建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自己的那份回执。他看着陈莉把撤回确认单叠好放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台阶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
陈莉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把撤回确认单又拿出来,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往回走。李建平看见她走回那个窗口,把单子递进去,说了句话,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给她办了一次。
两次撤单。中间隔了不到五分钟。
她第二次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李建平身边,脚步放慢了一点。李建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家里那瓶洗衣液的味儿,很淡。她没说话,径直走了。
李建平走到窗口,问工作人员,她刚才说什么了?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为难地笑了一下:“她说……算了,我怕说不好。”
“你说。”
“她说,‘先撤了,回去再想想。’然后走了几步又回来,说‘还是撤了,不用想了。’”
李建平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见陈莉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她没坐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晚上他回了家。陈莉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还是轰隆隆响。他站在玄关换鞋,闻到了跟六月那天一样的味道——红烧带鱼。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提上午的事。陈莉给他盛了碗饭,夹了块带鱼放在他碗里,自己还是只吃青菜。李建平低头吃了两口,带鱼煎得正好,酱汁也不咸了。
“明天去把物业费交了。”陈莉说。
“交了。”
“那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平把碗放下。
“你上午为什么回去又撤一次?”
陈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想了想,把菜夹回碗里,轻声说:“第一次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我想万一你不想撤呢。”
“那你又回去撤第二次呢?”
陈莉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李建平看出里面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因为我想撤。”
那天晚上李建平还是睡书房。半夜他起来倒水,经过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很轻的呼吸声,不知道陈莉睡没睡着。
他回到书房,在单人床上躺下。手机亮了,是陈莉发来的微信,一句话:“小雨下周末回来,一起吃饭。”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昏黄色,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李建平翻了个身,把薄毯裹紧了一点。书房门开着,客厅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一响,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想不起来上一次睡在卧室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也没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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