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穿黑西装的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租的两室一厅,客厅本来就不大,三个人往那儿一杵,窗帘都不敢拉。他老婆在卧室里哄孩子,门关着的,但他知道老婆耳朵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事说来也怪不了别人。
十五年前他在工地上开挖机,一天三百块,晒得跟煤球似的。后来攒钱买了一台自己的挖机,赶上了那波基建热潮,三四年功夫滚到了八台。再后来挖机不好干了,他脑子活,把挖机全卖了,换了吊车。那时候大吨位吊车紧俏,一台百吨级的大家伙往风电场一戳,一天台班费就上万。到他手里有三十二台的时候,县城里搞工程的见了他都得递烟。
人兜里有钱了,心就容易野。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澳门。是供货商老胡,搞吊车配件的一个福建人,有一回喝酒喝到半夜,老胡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筹码堆得跟小山似的,老胡的声音在画外说,看见没,四十七万,一把牌的事儿。
他当时没当回事。但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楔进了脑子里。
四十七万。他算了一笔账,一台吊车风吹日晒干一年,除去司机工资、油费、维修、折旧,落到手里的纯利也就二十万出头。人家一把牌。
他第一次去澳门是带着三十万现金去的。
回来的时候卡里多了九十万。
这不叫赢,这叫捡钱。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三个月他又去了两趟。第二趟带回来一百二十万,第三趟直接干到了四百五十万。第三趟回来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宿没睡,捧着手机看银行余额,翻来覆去地数那几个零。他媳妇发微信问回来了没,他回了一句:明天去看房子。
他是真打算收手的。
他甚至已经在网上看好了省城一套别墅,五百六十万,全款。他想的是再赢最后一趟,凑个整数,把别墅和装修一把付清,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吊车生意爱干不干,就当个消遣。
这就是那个要命的念头。最后一趟。
第四趟他带了二百万过去。他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什么路什么公式,什么走势什么规律,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赌场里那些红蓝相间的电子屏幕,他看着就跟看吊车操作面板似的,以为自己全懂了。
二百万,三天三夜,输得干干净净。
输红了眼的人是没有理智的。他把卡里剩下的三百万全取了出来,又输了。然后他开始借钱,给老胡打电话,给工地上的项目经理打电话,给所有能开口的人打电话。理由都编好了,说是要进一批新设备,资金周转不开,半个月就还。
又输了一百八十万。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珠海拱北口岸外面的台阶上,兜里剩了不到两千块,还欠着外面将近五百万。
那三个保镖是半个月后来的。
不是警察,不是黑社会,是讨债公司。正规注册的那种,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里写着“商务信息咨询”。人家不砸东西不骂人,就坐你客厅里,你去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上厕所都在门口站着。
这事在法律上叫软暴力催收,但法律条文是一回事,你坐在沙发对面看着那三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是另一回事。
他跟朋友打电话借钱,朋友一听是赌债,电话挂得比谁都快。他老婆的弟弟倒是来了,站在门口看见那三个人,扭头就走了。亲小舅子。
三十二台吊车。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讨债的也没逼他卖车。人家就是每天来,来了就坐着,坐一天,晚上走,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门口。邻居开始指指点点,物业过来问了好几回,有一回差点报警,被讨债的几句话就打发走了。人家比你懂法。
他媳妇终于受不了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不把这事摆平,我跟孩子就不回来了。
他不是没想过跑。但吊车跑不了,三十二台百吨级的大家伙,随便一台都几十吨重,你往哪儿藏?再说每一台车上都装着GPS定位,分期付款的车,金融公司盯得比讨债的还紧。
更麻烦的事情在后面。
那些吊车每天都有成本。司机的工资要发,保险要续,停车场的租金要交,银行的按揭款每个月准时划扣。三十二台车,一个月固定支出就是六七十万。以前流水大,这些钱不叫事。现在他卡里空了,外面还欠着五百万,这些开支就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门上。
他试着卖车。
吊车这玩意跟房子不一样,不是你想卖就能马上变现的。大吨位吊车客户群体窄,买得起的就那么些人,一个县城里谁家有啥设备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突然要卖车,同行第一反应不是接盘,是打听你出了什么事。
价格压得你肉疼。
一台买进来四百多万的百吨吊,人家开口就给一百八,还是给你面子。他咬着牙卖了三台,到手不到六百万,还了五百万的赌债,剩下一百万填了当月的窟窿,连个响都没听见。
讨债的不来了。但事情没完。
三十二台剩了二十九台,听起来好像还行。但问题是他把设备规模一缩,原来接的那些工程就转不动了。风电场的安装合同是按设备数量签的,你没那么多车,人家不跟你续约。丢了两个大工地之后,剩下的车开始闲置。
二十九台吊车停在停车场里,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亏钱。
他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把全款买的车拿去做抵押贷款,付按揭车的月供。利息越滚越大,到后面他连利息都还不上了。
金融公司收车那天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人家开走了六台。旁边工地上他以前的司机开着另一家公司的吊车从面前过去,把车窗摇下来递了根烟,啥也没说。
还能说啥。
他算过一笔账,从第一次去澳门到最后债主上门,前后不到五个月。他花了十五年攒下来的家业,五个月就见了底。
这笔账他不是不会算,他是从来没算过。赌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你摸着的时候不觉得那是钱。一万块钱在你手里是一刀红票子,在赌桌上就是一个塑料片。人对塑料片是没有痛感的。
他媳妇到现在还没回来。
孩子在姥姥家上幼儿园,他一个月去看两回。上回去的时候孩子问他,爸爸你的大吊车还在吗,他嗯了一声没说话。孩子又问,那你怎么不开车来接我。
他还是没说话。
停车场里还剩下十一台吊车,没被收走的那些。但也就是时间问题。那些车身上喷涂的公司名称已经开始掉漆,液压支腿下面长了草,驾驶室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有时候半夜还是会打开手机看那段老胡发给他的视频,筹码堆成小山的那段。他盯着屏幕看,烟烧到手了才反应过来。
不是赌一次就会输。他赢了三次。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头三次赢得越狠,第四次栽得越深。四百五十万的甜头,要他用三千多万的家底来还。这笔账算下来,利息比赌场里任何一个公式都黑。
那三个保镖走之前,领头那个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皮鞋盯到他手腕上的表。不是想抢你,人家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这种场面我们见多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写在了脸上。
他现在在给人当吊车调度,一个月八千块。老板是他以前的下家,见了他倒还客气,就是从来不在他面前提澳门两个字。
那十一台吊车还停在老地方,每月月底交租金的时候他会多看一眼停车场角落里的那些铁疙瘩。有些债主已经不催了,不是不要了,是知道催也没用。判决书下来好几份,都在抽屉里摞着。
他老婆发信息说孩子想学画画,一学期两千八,问他要不要报。
他没回。
数清楚了卡里剩的钱才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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