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婚礼那天的风,红地毯一直铺到酒店门口,司仪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时,他看了一眼台下我婆婆,清了清嗓子,说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妈一个承诺。
我当时还握着捧花,以为他要说什么“一辈子对我好”。
结果他说,以后每年给我妈三十万养老钱,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台下“哄”地一声炸开了,亲戚们都在鼓掌,说他孝顺,说我婆婆养了个好儿子。我站在他旁边,婚纱的裙摆压得我脚腕发酸,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司仪还在打圆场,说新郎真是有孝心,事业有成还不忘妈。
我把捧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拿过了司仪手里的话筒。
台下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有点凉,也有点稳。
我说:“你月薪三千九,每年三十万,打算从哪出?”
整个宴会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我婆婆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僵在那里。他站在我旁边,耳朵一下子红了,伸手想把话筒拿回去,小声说你别闹,今天日子特殊。
我没把话筒给他。
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日子特殊才要说清楚,不然以后大家都以为他赚大钱,我拦着他孝敬妈,这锅我不背。”
那天的婚礼最后是怎么散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婆婆提前离了席,我爸妈脸色很难看,亲戚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这媳妇厉害”的意思。
晚上回到婚房,他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说我不该当众拆他的台,让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婚纱脱下来,挂进衣柜里,背对着他问:“那你说的每年三十万,打算从哪来?”
他沉默了半天,说以后慢慢赚,总会有的,先把话说出去,让我妈高兴高兴。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高兴了,你妈也高兴了,最后谁来填这个窟窿?”
他没说话。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他可能就是好面子,婚礼上吹个牛,过后自己就忘了。毕竟他一个月三千九,连自己抽烟加油都紧巴巴的,拿什么给三十万?
可我没想到,我婆婆当真了。
婚后第三个月,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婆婆提着一篮子菜上门,进门就把菜往厨房一放,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说要跟我商量点事。
我给她倒了杯茶,心里已经有点预感。
果然,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说你看,当初婚礼上小伟(我丈夫)也说了,每年给我三十万。我知道你们刚结婚,手头紧,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今年就先少拿点,你先给我八万,应应急。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八万。
他一个月三千九,三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一千七。
我抬头看着我婆婆,她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很让步了”的表情,好像这八万是她体谅我们,才少要的。
我没直接答她,转头喊在阳台抽烟的丈夫:“你过来一下。”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看见他妈坐在那儿,又看见我的脸色,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我指着沙发让他坐下。
“妈刚才说,让我先给她八万,说是今年的养老钱,先少拿点。”我看着他,“你知道这事吗?”
他挠了挠头,说:“妈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我寻思……”
“你寻思什么?”我打断他,“你一个月三千九,三个月赚了一万一千七,咱们房租水电吃饭,哪一样不花钱?八万从哪来?”
我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从哪来?”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小伟是我儿子,他赚多赚少,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当初婚礼上他自己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每年三十万,我现在只要八万,已经是体谅你们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凉了。
原来她真的以为她儿子能赚那么多。
或者说,她根本不管她儿子能不能赚那么多,她只要钱。
我没跟我婆婆吵,我转头看着我丈夫,我说:“你跟妈说,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三千九怎么了?三千九我也能慢慢攒……”
“攒?”我笑了一下,“你一个月三千九,去掉社保,到手三千五都不到。咱们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电话费一个月少说五百,吃饭一千,你抽烟三百,偶尔跟朋友聚聚,剩下多少?你告诉我,八万要攒到哪一年?”
我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么细的账。
但她很快又强硬起来:“那你不是有工资吗?你赚的钱不是家里的钱?我儿子的钱不够,你拿点出来怎么了?再说了,你婚前不是有积蓄吗?先拿八万出来应应急,以后小伟赚了钱再还你。”
我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绕来绕去,打的是我婚前积蓄的主意。
我没接她的话,起身去了卧室,从抽屉里拿出我丈夫的工资条——是我前几天帮他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他每个月的工资条都随手塞在抽屉里,我本来想帮他收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把工资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婆婆面前。
“妈,你自己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嘴硬:“工资条算什么?现在谁还把所有钱都打工资卡里?小伟就不能有点别的收入?”
我看向我丈夫。
“你有别的收入吗?”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半天没吭声。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火气都撒到了我头上:“你什么意思?你就是不想给我钱是不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结了婚就不认妈了?都是你挑唆的!”
“我没有挑唆他。”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说事实。他一个月三千九,一年下来四万六千八,不吃不喝都凑不够三十万的零头。婚礼上他说的那句话,是他自己吹的牛,我没义务替他填这个窟窿。”
“什么叫吹牛?”我婆婆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儿子能说这话,就说明他有这个本事!就是你,你舍不得给他妈花钱,你故意挤兑他!”
我丈夫这时候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哀求:“要不……就先拿八万出来?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我慢慢还你。我妈她……她最近确实手头紧,我小姑那边……”
“你小姑怎么了?”我盯着他。
他又不说话了。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就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原来不是他好面子随口一说。
原来他是真的打算,让我拿出婚前积蓄,来填他吹出来的牛皮。
我靠在沙发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婚礼那天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问他“你月薪三千九,每年三十万从哪出”的时候,我其实还在等他给我一个解释。哪怕他说一句“我就是随口说说,让我妈高兴”,我都能顺着台阶下。
可他没有。
他只是怪我拆他的台。
现在他妈上门要钱了,他还是想着让我妥协。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工资条,上面印着的“3900”几个数字,像针一样扎眼睛。
三十万。
三千九。
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婆婆还在旁边数落我,说我不懂事,说我不孝顺,说谁家媳妇不是帮着丈夫一起养家孝敬老人。
我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我丈夫,问了他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我的钱就都是你的了?你吹出去的牛,都得我来买单?”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那个样子,比直接说“是”还让人心寒。
那天我没再跟他们吵。
我把工资条收进包里,站起身,对着还在喘气的婆婆说了一句:“八万我没有,三十万他也给不起。你们要是想接着闹,就自己在这儿闹,我先回房了。”
说完我就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外面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是我婆婆拔高的哭声,夹杂着我丈夫低声的劝慰。再后来,门“砰”地响了一声,应该是我婆婆摔门走了。
我靠在门后,听着外面我丈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没想过婚后会有矛盾。
彩礼、房子、婆媳关系,这些我都提前做过心理准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矛盾会以这么荒诞的方式开场——婚礼上一句“每年给妈三十万”,像一张没填日期的空头支票,现在要我来兑现。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我们结婚这三个月的银行卡、存折、还有我自己婚前的几张存单都翻了出来。
以前我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得太清楚。他工资低,我工资高,家里开销我多担点也没什么。房租水电我交,买菜做饭我来,就连他身上穿的那件外套,都是我发了季度奖给他买的。
我一直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谁多谁少不用计较。
可今天我才发现,不计较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拿着我的不计较,去给他妈撑面子,去填他吹出来的牛皮,甚至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做着别的打算。
我坐在床边,一张卡一张卡地翻。
他的工资卡我从来没拿过,他说他自己管着就行,反正也没多少钱。我当时还笑他,说三千九还藏着掖着,够不够你自己抽烟吃饭啊。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翻我们共同生活的开销。
房租每个月两千八,水电燃气平均三百,买菜吃饭一个月少说一千五,再加上人情往来、日用品、他的电话费……这些钱,几乎全是我出的。
他那三千九的工资,我一分钱没见过。
我又翻我的转账记录。
情人节他给我发了个520的红包,我当时还挺开心,转头给他买了双六百多的鞋。他生日我送了他一块两千多的手表,他说等他发了年终奖给我补个礼物,到现在也没见着。
原来不是他没钱给我花。
是他的钱,另有去处。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我们平时转账不多,大多是他说“老婆我今天没带钱,你转我两百买菜”,或者“这个月话费忘交了,你帮我充一下”。
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婚礼刚结束那阵。
有一笔一千二的转账,是他转给一个我没见过的头像。我点进去看,备注只有两个字:“妈用”。
再往下翻。
第二个月,八百。
第三个月,也就是上周,一千五。
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钱多少。一千二,八百,一千五,加起来也就三千五,还不够我一个月的房租。
可我难受的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明明可以跟我说,“老婆,我妈最近手头紧,我给她转了点钱”。哪怕是从我们共同的生活费里出,只要他跟我商量,我都不会不同意。
可他没有。
他偷偷转,偷偷给,一边花着我的钱过日子,一边把自己那点工资往他妈那边搬。然后等他妈狮子大开口要八万、要三十万的时候,他再转过头来求我,让我拿婚前积蓄填窟窿。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在台上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我挣的每一分都交给你”。
台下掌声雷动,我爸妈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才三个月。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外面也没了动静。我以为他早就走了,或者在沙发上躺着。结果我开门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盒没动过的外卖,灯也没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出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点了你爱吃的那家番茄鸡蛋面,已经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们谈谈。”我说。
他搓了搓手,有点局促:“谈什么?”
“谈钱。”我看着他的眼睛,“谈你这三个月,给你妈转了多少钱。”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查我账?”他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能查我手机呢?”
“我没查你手机。”我平静地说,“我查的是我自己的账。我算来算去,这三个月家里开销全是我出的,你那三千九一分没往家里拿。我就想问问,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卖盒的塑料袋,半天没说话。
“一千二,八百,一千五。”我一个数一个数地说,“加起来三千五。是,钱不多,我也不是心疼这几千块。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我……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苦,“你偷偷给你妈转钱不告诉我,你在婚礼上吹牛皮说每年给三十万不跟我商量,你妈上门要八万你让我拿婚前积蓄填——你做这些的时候不怕我多想,现在转个几千块,你倒怕我多想了?”
他被我说得抬不起头。
“我妈她……她一个人在老家,不容易。”他小声说,“我爸走得早,她拉扯我和我妹长大,吃了不少苦。我现在结婚了,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我没说不让你帮衬。”我打断他,“我是说,你得跟我商量。我们是夫妻,家里的钱不管是谁挣的,花在哪了,总得让对方知道吧?你偷偷摸摸地转,算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了。
餐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谈了两年恋爱、领了证、办了婚礼的男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就爱说大话。
说他以后要当主管,要年薪几十万,要让我过上好日子。我那时候觉得,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三千九怎么了,慢慢熬呗,只要人踏实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他不是有志向。
他是活在自己吹出来的泡泡里。
在他妈面前,他是年薪几十万的能干儿子;在我面前,他是月薪三千九的老实丈夫。两边的话他都接,两边的面子他都要,唯独没想过,这个泡泡戳破了怎么办。
“还有你小姑子。”我想起他白天没说完的话,“你妈要八万,跟你小姑子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她又出什么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妹……她最近想换个工作,原来那个单位太累了,工资也低。她想报个培训班,学会计,说以后坐办公室舒服。学费要三万多,她自己没攒下钱,我妈就想着……先从我们这儿拿点。”
我盯着他:“三万多学费,加上你妈说的‘应急’,所以凑了个八万?”
他没否认。
“剩下的呢?剩下的五万干什么用?”
“我妈说……说她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他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想着,我们结婚了,条件好点了,就帮她把房子弄弄……”
“条件好点了?”我反问,“我们什么条件?租着两千八的房子,每个月入不敷出,你月薪三千九,我月薪八千,加起来一万出头,去掉房租水电吃饭,能剩多少?你哪来的底气说条件好点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可是……可是你不是有婚前积蓄吗?你工作这么多年,手里总该有个十几万吧?先拿出来用用怎么了?以后我挣了钱,再还给你不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就没力气了。
原来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我的婚前积蓄上。
在他心里,我的钱,就是他的钱,就是他们家的钱。他吹出去的牛皮,他妹的学费,他妈房子的翻修费,全都可以从我的积蓄里出。
反正我有,反正我是他老婆,反正“以后会还”。
至于以后是什么时候,能不能还上,他根本没想过。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面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我说,“这事儿我们今天说不清楚,等周末吧,周末你把你妈和你妹都叫来,我们一起说。”
他愣了一下:“叫她们来干什么?”
“算账。”我看着他,“把你每年三十万的账,把八万的账,把你偷偷转的三千五的账,都摆到桌面上,跟你妈、你妹,一起算清楚。”
他脸色变了:“不用这么麻烦吧?有什么事我们俩自己说不行吗?干嘛把我妹也扯进来?”
“因为钱是给她们用的。”我平静地说,“她们得知道,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你随口一说就能变出来的。她们得知道,你每个月到底挣多少钱,我们家到底是什么条件。”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要么周末叫她们来,我们把话说开。”我说,“要么这事儿就这么拖着,八万没有,三十万更没有,以后你再偷偷往你妈那边转钱,我们就别过了。”
说完我就回了卧室,再次把门反锁了。
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是收拾外卖盒的声音。再后来,他在沙发上躺下了,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可结婚才三个月,就离婚,说出去像个笑话。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还有点不甘心。
我总觉得,他不是坏,就是有点拎不清,有点好面子,有点被他妈惯坏了。也许把话说开了,把账算清楚了,他能醒过来。
可我又怕。
怕他醒不过来。
怕他一辈子都活在“我老婆有钱,我老婆会帮我兜底”的幻觉里,永远长不大。
那一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醒。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老婆对不起,周末我叫她们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他的笔迹。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俩都有点小心翼翼的。
他每天下班都准时回家,主动做饭,主动洗碗,连碗都洗得比平时干净。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想跟我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没理他。
不是还在生气,是我在想,周末这场摊牌,我该怎么说。
我不是要让他难堪,也不是要跟他家人撕破脸。我只是想让她们知道,她们眼里那个“有本事”的儿子、哥哥,其实每个月只挣三千九。
我只是想让她们明白,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五晚上,他跟我说,他妈和他妹周六下午过来。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反而踏实了。
该来的总会来。
周六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我婆婆提着一兜苹果,我小姑子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头发也新做了,看起来精神得很。
“嫂子。”小姑子先开口,笑得很甜,“我哥说你找我们有事?”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进来坐吧。”
我丈夫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往厨房钻:“我去给你们倒水。”
我婆婆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拉着小姑子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有点酸:“哟,这是要开家庭会啊?怎么着,还真打算跟我们算总账啊?”
我没接她的话,也坐了下来。
等我丈夫端着水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我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没别的事。”我说,“就是想把有些话,说清楚。”
我婆婆撇了撇嘴:“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八万的事吗?我跟你说,这钱你要是实在不想拿,我也不逼你。反正我儿子有本事,早晚会挣回来给我的。”
“他挣不回来。”我平静地说。
我婆婆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着她,“他每个月工资三千九,到手三千四百多,一年下来四万六千八。不吃不喝不花,也凑不够三十万的零头。更别说八万了。”
小姑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哥:“哥,你工资真三千九啊?”
我丈夫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嗯”了一声。
“不可能!”我婆婆一下子就急了,“我儿子大学毕业,在大公司上班,怎么可能才三千九?你骗谁呢!是不是你把他工资卡扣了,故意说他挣得少?”
“我没扣他工资卡。”我说,“他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不信你问他。”
我婆婆立刻看向我丈夫:“小伟,你说!你到底挣多少钱?”
我丈夫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三千九。”
空气一下子静了。
小姑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婆婆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最后猛地一拍茶几:“三千九你也敢说每年给我三十万?你疯了?!”
我丈夫被她吼得一哆嗦。
“我……我那不是婚礼上嘛,”他小声辩解,“大家都看着呢,我不说好听点,你脸上也没光啊……”
“光?”我婆婆气得直喘气,“我要那光有什么用?我还真以为我儿子出息了,能给我养老了!合着你是打肿脸充胖子,骗我玩呢?”
她说着,忽然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迁怒:“还有你!你既然知道他挣得少,婚礼上你怎么不拦着?你眼睁睁看着他吹牛,你安的什么心?”
我笑了。
“妈,”我说,“婚礼上我拦了。我拿着话筒问他,‘你月薪三千九,每年三十万从哪出’,全场都听见了。是他自己说‘我以后会努力挣’,是你自己在台下带头鼓掌的。”
我婆婆噎了一下,脸更难看了。
小姑子这时候回过神来,拉了拉她妈的胳膊:“妈,你别生气嘛。三千九就三千九,我哥刚工作没几年,以后慢慢涨呗。再说了,我嫂子不是挣得多吗?我嫂子一个月少说也有八千吧?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多,也不少了。”
她说着,又看向我,笑得一脸天真:“嫂子,我那培训班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三万多其实也不贵,我学出来就能找好工作,到时候我挣钱了,肯定还你。”
我看着她。
这小姑娘,今年也二十四了,说话还是这副样子。
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她想要的东西,别人就该理所当然地给她。
“你学会计的事,我不反对。”我说,“但是这钱,不该我出。”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哥是我亲哥,他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他是你亲哥,没错。”我说,“可他每个月三千九,自己吃饭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帮你?你要真想学,可以自己攒钱,可以跟你妈商量,可以去贷款。但你不能指望你哥,更不能指望我。”
“我指望我哥怎么了?”她有点不高兴了,“我哥以前可疼我了,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买。怎么结了婚,就变了?是不是你不让他给我花钱?”
“是。”我直接承认了,“我不让。”
她愣住了。
“我们是夫妻,我们的钱是共同财产。”我说,“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他要给他妈钱,要帮他妹妹,都得经过我同意。没经过我同意,偷偷转钱,那就是不对。”
我婆婆一下子炸了:“你放屁!我儿子挣的钱,凭什么要经过你同意?我养他二十多年,花他点钱怎么了?他给我钱是天经地义!”
“是天经地义。”我点点头,“可他得有那个能力。他现在每个月三千九,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给你天经地义?”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那是我昨天晚上算的,我们家每个月的开销明细。
“房租两千八,水电燃气三百,吃饭一千五,电话费两百,日用品三百,人情往来平均五百。”我一项一项地说,“加起来,每个月固定开销五千四。他工资三千九,不够,剩下的一千五,全是我补的。”
“也就是说,”我看着我婆婆,“您儿子现在,每个月都在花我的钱过日子。您觉得,他还有能力给您赡养费,给您女儿交学费,给您翻修房子吗?”
我婆婆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小姑子也不吭声了,低着头抠指甲。
我丈夫坐在我旁边,脸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知道,这些话难听,伤人,让他没面子。
可我必须说。
不说,他永远活在自己的泡泡里。不说,他妈和他妹永远觉得他有钱,永远会伸手要。不说,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最后把我也拖进去。
“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要跟谁吵架。”我说,“我就是想让大家都面对现实。他三千九,我八千,我们就是普通人家,过普通日子。以后,该我们尽的孝,我们不会少,但得在我们能力范围内。超出能力的,我们做不到。”
“至于婚礼上那句每年三十万,”我看向我丈夫,“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跟你妈解释。你要是真有本事挣到三十万,我不拦着你给。但在你挣到之前,别再拿这种话哄老人,也别再打我婚前积蓄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妈,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那么大本事,三十万我现在真给不了。以后……以后我努力挣钱,能给多少给多少,行吗?”
我婆婆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个傻孩子啊……”她拍着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吹这个牛干什么呀?我还以为我儿子真出息了……我还跟你张阿姨李阿姨炫耀,说我儿子每年给我三十万养老……这下好了,我脸往哪搁啊……”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她哭的不是儿子没本事,是自己的面子碎了。
小姑子倒是比她妈想得开,撇了撇嘴说:“哭什么呀妈,没三十万就没三十万呗,我哥又不是不养你。就是我那培训班……”
她说到一半,看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的家庭会,就这么不欢而散。
我婆婆哭了半天,最后被小姑子搀着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丈夫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下楼,半天没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满意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现在我妈我妹都知道我挣三千九了,我脸都丢尽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不是要让你丢脸。”我说,“我是要让你醒过来。”
他别过脸,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气,有怨,觉得我当着他家人的面拆他的台,让他下不来台。
没关系。
气归气,怨归怨,至少现在,他和他的家人,都知道了现实是什么样的。
至少以后,再有人提三十万,再有人要八万,他自己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我们的婚姻能不能继续,信任能不能重建。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天我没真的立刻去睡。
人往沙发上一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转个不停。客厅里还留着刚才的余味——我婆婆哭出来的那点潮气,小姑子欲言又止的那点别扭,还有我丈夫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的那股子僵。
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像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结婚前我不是没见过他这副样子。那时候他跟我说起家里条件不好,说起他妈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说起他想早点让老人享享福,眼睛也是红的,声音也是哑的。我那时候觉得,这男人孝顺,有担当,靠得住。
现在才知道,孝顺和担当,有时候是两码事。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还靠在沙发上,没动。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他问。
“想什么?”
“今天这场。”他喉结动了动,“把我工资条拿出来,当着我妈我妹的面,一笔一笔算给她们听。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没急着答。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茶几上。那叠工资条还摊在那儿,最上面一张,3900的数字清清楚楚。旁边是我随手画的那几笔账——房租两千八,水电燃气三百,吃饭两千,通勤两百,人情往来预备五百,剩下的,连给他妈每个月五百的孝心钱,都得从牙缝里挤。
这些账,我不是今天才算的。
我是从婚后第一个月,他偷偷给他妈转了第一笔两千块开始,一笔一笔记的。
“我要是等着这一天,”我说,“我就不会等到你妈上门要八万,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一开始想的是,你自己会说。”我看着他,“你妈不知道你挣多少,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婚礼上那句每年三十万,你说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圆?”
他别过脸,盯着墙角。
“我那时候……”他声音很低,“我那时候不是刚换工作吗?我以为……我以为以后能涨上去。”
“涨上去?”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凉,“涨多少?涨到两万五一个月?还是涨到你妈嘴里,一年三十万那么多?”
他没吭声。
我知道他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挣多少,他是不愿意想。不愿意想他妈抱着多大指望,不愿意想我在背后替他兜着多少底,更不愿意想,他在婚礼上吹出去的那个牛,最后要怎么落地。
他以为拖一拖,就过去了。
他以为我手里有俩婚前积蓄,就能替他把这个窟窿填上。
“我问你个事。”我坐直了身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妈这次来要八万,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说,“别再骗我了。今天你已经骗了你妈一回,别再骗第二个人。”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才挤出一句:“她前几天跟我提过。”
“提过什么?”
“说……说我妹培训班要交钱,老家房子也该翻修了,让我先拿点钱出来。”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没答应。我说我手里没那么多。”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让我跟你商量商量,说你婚前不是存了点钱吗,先拿出来用用,以后她再还。”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我没同意。我说你的钱是你的,不能动。”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他坏吧,他还知道我的钱不能动。
说他好吧,他明知道他妈打的什么主意,却没拦着,任由她找上门来,当着我的面,把那八万的口子开了出来。
他是想等着我松口。
等着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把这钱拿出来。
等着我像以前一样,体谅他孝顺,体谅他不容易,然后自己把委屈咽下去。
可惜,这次我没咽。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妈,你挣三千九?”我问。
他沉默了半天。
“我说不出口。”他说,“我妈这辈子,就盼着我能出息。她跟街坊邻居说,我在大城市里挣大钱,以后要接她过来享福。我要是跟她说,我一个月才挣三千九,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他没说下去。
我懂。
男人那点面子,有时候比什么都金贵。尤其是在自己妈面前,尤其是在从小把你当骄傲的人面前。
可面子不能当饭吃。
面子更不能让老婆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填。
“你说不出口,”我说,“所以就让我来当这个坏人?就让我当着你妈你妹的面,把你那点遮羞布扯下来?”
他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他,“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不说,我也不说,那这八万最后谁出?还不是得出在我头上。你舍不得你妈失望,舍不得你妹的培训班泡汤,也舍不得你自己在她们心里的形象塌了,所以你就等着我来做这个恶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我说中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火气,反而慢慢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累。
不是吵架吵累了。
是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我选的男人,肩膀其实没那么宽。看清了这段我以为能遮风挡雨的婚姻,原来很多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我们谈谈吧。”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
“谈什么?”
“谈我们以后怎么办。”我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今天这事,不算完。不是说你妈走了,这事就翻篇了。”
他没说话,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先跟你说清楚我的底线。”我说,“第一,以后你家的事,你不准再瞒着我。不管是你妈要钱,还是你妹要帮忙,你都得先跟我商量。不准自己答应,更不准偷偷打钱。”
他点了点头。
“第二,”我说,“婚礼上那句每年三十万,你必须自己去跟你妈说清楚。不是今天这种哭一场就完了,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她,你现在挣多少,能给多少,以后能涨到什么程度,都得说实的。不准再给她留不切实际的指望。”
他又点了点头。
“第三,”我顿了顿,“以后家里的钱,归我管。你的工资卡,每个月发了工资,全部转到我们共同的账户里。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零花钱,不够再跟我要,但得说清楚花在哪了。家里的开销,大的小的,都得记账。”
他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管不住自己。”我说,“你手里一有钱,就想着往你妈那儿塞,就想着替你妹操心,从来不想想我们这个小家要不要过。你要是能管得住自己,我也懒得费这个劲。”
他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孝顺我妈……”
“孝顺没错。”我说,“但孝顺得有个度。你一个月挣三千九,给你妈两千,我们剩下一千九,喝西北风吗?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呢?也让孩子跟着我们喝西北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气。
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把钱看得太重,觉得我不体谅他妈的不容易。
可体谅是相互的。
他体谅他妈,谁体谅我?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四十分钟地铁去上班,中午在公司楼下吃十五块钱的盒饭,连杯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我攒那点婚前积蓄,是我熬了多少个夜,加了多少个班,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不是用来给他撑面子的。
更不是用来填他家那个无底洞的。
“这三条,你能做到吗?”我问。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急,就等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我能做到。”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信他。
我是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今天能答应得好好的,明天他妈一哭,他妹一闹,他说不定又心软了。
可日子还得过。
至少现在,他愿意认这个账,愿意试着改。
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妹那培训班的钱,”我说,“还有你老家翻修房子的钱,我们不是一分都不出,但得按我们的能力来。你妈要八万,我们拿不出来。但我们可以每个月给你妈五百块赡养费,逢年过节再额外给点。你妹要是真的想上培训班,让她自己去打暑假工,自己挣学费。她已经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指望哥哥嫂子。”
他皱了皱眉。
“可我妹她……”
“她怎么了?”我说,“她是缺胳膊少腿,还是年纪太小不能干活?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挣生活费了。你要是心疼她,你就自己去兼职挣钱给她交学费,别打我的主意,也别打我们小家的主意。”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知道他想说我狠心。
可狠心总比被拖垮强。
“行。”他最后说,“我听你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看他怎么做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
他下楼去小区门口的面馆,打包了两碗牛肉面,二十块钱一碗,加起来四十。要是搁以前,我肯定舍不得,觉得在家煮点面条,打个鸡蛋,十块钱都用不了。
可那天我没说。
我太累了。
累得连计较这几块钱的力气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对不起。”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今天这事,是我不对。”他低着头,“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我妈来找你要钱,更不该……不该在婚礼上说那种大话,让你跟着我一起丢人。”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丢人不丢人的,我不在乎。”我说,“我在乎的是,我们以后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你要是真想跟我好好过,就把你那点不切实际的面子收起来,把你那个小家大家拎不清的毛病改了。不然……”
我没说下去。
不然怎么样,他心里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他说,“我改。我一定改。”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味道也一般。
可我还是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就像这段婚姻。
虽然有点硌牙,有点难以下咽。
可既然还没到倒掉的那一步,就得慢慢嚼,慢慢咽。
至于以后能不能嚼出点滋味来。
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我把账算清楚了,把底线划明白了。
以后的路,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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