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全世界仍无法就饮酒达成共识

上个月，我的祖国荷兰发布了新的健康指南，建议人们不仅要限制酒精摄入量，还要干脆别喝了。一位研究人员表示，根本不存在什么理性饮酒、适量饮酒这回事：“每一杯酒对自己和他人都是有害的。”

需要明确的是，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科学家。我不会淡化酒精对健康的负面影响。不过，我认为还是值得好好聊聊喝酒的利弊。

乍看之下，在严厉打击吸烟之后，让喝酒不再是一件平常事似乎是合乎逻辑的下一步。但随着各地社会加大力度劝阻饮酒，一个更大、更困难的问题浮现出来。我们为了保护健康采取的措施越来越全面，但为此放弃的那些东西，真的值得吗？

可以说，这一困境在酒精问题上比在烟草问题上更为明显。尽管酗酒很可怕，而且在许多地方十分普遍，但绝大多数饮酒者并不被认为是成瘾者。那么，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要喝酒？我们大多数人喝酒，并不是为了压制酒瘾。在全球各地，酒用来表达敬意、庆祝喜事、联络感情。我认为这些传统值得考虑和保留。

也许正是因为这些传统的价值，世界各国对待饮酒的态度差异很大。与烟草不同，各国的酒类法规仍然天差地别。法定饮酒年龄从零岁（柬埔寨、赤道几内亚）到16岁（古巴、比利时）再到21岁（埃及、斯里兰卡）不等。在俄罗斯，可以在超市买到酒；在瑞典，只能在国家拥有和经营的酒类专卖店购买。在印度尼西亚，各地规定不一样：巴厘岛这种旅游胜地买酒很方便，但其他地区就禁了。

诚然，人们对酒精的态度也各不相同。在法国，酒的价值主要体现在美食方面。某些食物需要搭配特定的饮品，孩子们有时也会在晚餐时喝到少量的葡萄酒。在日本，饮酒是职场文化的一部分。员工们下班后参加聚会（nomikai）以拉近与上司的关系。芬兰人有个著名的专门说法，形容一个人在家穿着内衣独自喝闷酒：kalsarikännit。

酒精也被用于各种宗教目的。虽然包括印度教和伊斯兰教在内的一些宗教禁止或不鼓励饮酒至醉，但另一些宗教则借助酒精与神灵相通。饮酒在海地伏都教和尤卡坦玛雅仪式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在神道教中，清酒被称为“神之饮品”，先敬献给神灵，然后才由凡人享用。与此同时，天主教和东正教信徒在圣餐仪式中饮用红葡萄酒。

当然，尽管态度和法规各不相同，但对健康的负面影响并无差别。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偶尔喝杯啤酒、鸡尾酒或葡萄酒无害甚至可能有益健康，但新研究表明，不管喝多少、多久喝一次，每一滴酒精都会增加患癌症和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更不用说神经系统并发症了。

降低这种风险似乎是件既体贴又务实的事，尤其是考虑到控烟斗争的成功经验。在荷兰，吸烟者人数从2014年约占成年人口的25%下降到2025年的17%，每降低一个百分点，估计每年可省出约6.5亿欧元，这些钱可以用来投入医学研究或患者护理。

随着人口老龄化，医疗系统不堪重负，而政府未能充分扩展或改革这些系统，因此预防那些本可避免的疾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但这也暴露出“让饮酒不再成为常态”所带来的一些问题，包括它与其他同样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之间的交叉影响。

在许多国家，喝酒的人多年来一直在减少，尤其是在年轻人中。然而，尽管喝酒和抽烟的人都在减少，各种癌症，更别提糖尿病、抑郁症等其他严重疾病了，发病率却都在上升——同样，尤其是在年轻人中。

目前，人们对这一令人担忧的现象最常提到的原因包括慢性压力、化学污染、久坐不动的生活方式和超加工食品。先说慢性压力这一条，日益加剧的工作不安全感、社交媒体使用以及现代生活的许多其他方面加在一起，让我们的身体总觉得时刻受到威胁，一点点侵蚀我们的免疫系统。

喝酒本身并不能帮你应对压力，顶多是暂时压住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不过，适度喝酒倒是可以跟积极的社交活动搭上边。

虽然酒精远非唯一的社交润滑剂，但它既受欢迎，（直到最近）又相对没有太多污名。在结识新朋友和与陌生人交朋友方面，它尤其有效，而随着社会变得更加个人化、更加数字化，结识新朋友这件事正变得越来越难。

各种研究和评论文章都把喝酒变少和孤独感增加联系在一起，其中许多聚焦于Z世代。因此，如果还要进一步让人少喝酒，政府就应当设法用其他不会让人醉的方式，来促进社交互动和社区建设。否则，慢性压力如果得不到控制，可能会对我们的医疗体系产生负面影响。

再次强调，这并不是要淡化酒精与癌症等疾病的关联。我最好的朋友最近在他28岁生日前后被诊断出转移性肠癌，而像酒精这样无处不在的东西，如果把它去正常化，会带来哪些更广泛的影响——这让我个人感到担忧。

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有时难以忍受的恐惧之中，害怕被诊断出无法治愈的疾病。专家警告说很多事会增加这种几率，我也努力去避开它们，只是坚持的程度和频率时高时低，结果往往挺讽刺的——反而害了我自己的身心健康。

虽然我的疑病症倾向可能是个极端案例，但我认为我的经历并不独特。在流行病恐慌、各种社交媒体驱动的健康和饮食潮流、日益流行的预防性全身扫描，以及“生物黑客”这种概念本身的存在之间，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对保持健康这件事关注到了不健康的地步。

但尽管我们倾向于这样认为，人体并不是一台可以完美优化的机器。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保护我们的健康，或者在这个过程中花费多少钱，疾病仍然可能毫无征兆地降临，等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我朋友的经历就是如此。此外，我个人发现，我的过度警觉所产生的焦虑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种健康风险。

我不是说你不该健康饮食或定期锻炼，或者与你的全科医生安排检查。所有这些都对你有好处，但如果你做这些事是出于它们本身的好处，而不是想借此逃避那些根本无法可靠逃避的事情，那它们对你的帮助可能更大。

我只是说，你越担心死亡，就越没法好好享受活着的时光。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像没有明天一样喝酒，只是说偶尔和朋友或家人举杯小酌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