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父送子上山,子送父入土
——记罗定围底镇埇口村黄家那场没散的丧事
一
黄德福走的那天晚上,埇口村下了点毛毛雨。
屋里灯昏黄,香炉里的烟直不起来,歪歪扭扭往门外飘。九十一岁的人,熬到最后反倒不像受罪,眼皮耷拉着,手背上青筋鼓成一条条老藤。大儿子黄伯仁蹲在床尾,拿毛巾给他擦脚,擦到趾缝,老人忽然哼了一声,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漏出来:“别……别吵。”
屋里正低声拌嘴的几个弟妹立刻闭了嘴。
黄伯仁抬头:“爹,你说啥?”
“你们几兄妹,别吵。”老人喉咙里像含了口水,“我走了,门框不能裂。”
说完这句,手在黄伯仁掌心抽了一下,人就偏过去了。
黄伯仁没反应过来。他六十多,膝盖早蹲得发木,还以为是爹嫌毛巾凉。等二弟黄伯义凑上前摸鼻息,往后一退,撞翻了尿桶边的塑料凳,屋里才“轰”地活过来。
“走了。”
“快,点灯,烧落气纸。”
“伯仁,跪下,磕头!”
黄伯仁还攥着那只脚,干瘦,凉得迟。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爹死了”这四个字,是刚才那句“别吵”。他早上还跟三弟为抬棺分工红过脸,爹听见了,一直忍到断气才把这句话吐出来。
门外雨丝斜着刮进檐口,香灰被风一卷,落在黄德福僵住的手背上。黄伯仁把毛巾搭在盆沿,两手捧着父亲的手,往胸口拢了拢,忽然觉得自己的背也跟着塌下去。
他想起自己七八岁,爹扛着他过村口那道水沟,泥巴糊到膝盖。那时候爹的肩膀宽,背像块门板。现在这块门板散了。
“爹,我不吵。”他嘴唇动,没出声,“你别怕,丧事我办好。”
黄家在埇口村不算大户,可黄德福活到九十一,五个儿女都在眼前送终,按乡里说法算“好命老”。好命归好命,丧事该走的路一步不能乱。报丧的先出门,草鞋白布从柜底翻出来,儿媳把米汤端到灵前,孙辈把孝棍削好靠墙根。黄伯仁是大房长兄,从头到尾得站在最前头,摔盆、引幡、捧遗像,哪一样掉了链子,外人嘴一撇,黄德福最后这程就算被儿子丢进泥里。
可黄伯仁这两天本来就心慌。
前天夜里守灵,他胸口闷过一阵,像有只手从里头攥住心脏,出气不顺。他没吭,摸黑吃了颗以前医生开的药,靠在椅背上捱过去。年轻时他在镇上跑货运,烟喝两样都重,后来不跑了,在小卖部守柜台,腰粗了,血压高,女儿让他去市里查心脏,他说没事,死不了,爹还睁着眼呢。
他真以为自己能捱到爹入土。
二
埇口村三面环矮山,黄家祖坟在屋背后那道叫“崩岗岭”的坡上。雨后路滑,抬棺的人头天去看过,说泥软,八个人不够,得十个人,中途换一班。
黄德福的棺木早备下了,杉木,上了两道清漆,老头子前年亲自去罗定街上看的。他当时摸着棺材板说:“这比我家那张床板正。”黄伯仁站后头,心里酸,面上只笑:“那你早点进去试睡。”老头子瞪他:“急什么,我先送你妈,再轮我。”
黄伯仁妈走得快,十二年了。黄德福一个人守着老屋,种半分菜地,赶集坐三轮,见人就说自己还能吃两碗饭。村里老人一个接一个没,他活成埇口村最老的那盏灯,谁见都喊一声福伯。
这回倒头纸烧起来,亲戚陆续到。大女黄秀兰从东莞赶回,眼睛肿着,进门先跪灵前。三儿黄伯智最会算,一进门问的不是爹最后说了啥,是“日子定没定,先生看了没”。四女黄秀珍带外孙,手里拎着一兜纸钱和两把香。五儿黄伯信在佛山打零工,半夜被人叫起来,骑摩托赶到车站,天亮才到屋门。
黄伯仁不跟他们争。他坐在大门边的竹椅上,白布缠臂,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村里人来吊孝,他起身跪谢,膝盖响得像旧门轴。
礼生是隔壁塘仔村的权叔,七十多,穿件洗白的中山装,手里拿本皱巴巴的簿子。权叔把日子排出来:停灵三日,第三日卯时起灵,绕村口祠堂,上崩岗岭,下金井,封土,回灵。
“伯仁,你记着,起灵你摔盆,盆碎,引幡不能离手。”权叔拿铅笔敲簿子,“捧遗像也归你,一路到坟前。长子不掉链子,你爹这趟路才顺。”
黄伯仁点头:“记下了。”
“你脸色不对。”权叔瞟他一眼,“真撑不住,引幡让阿超替你扛一段,规矩上能通融。”
阿超是黄伯仁的儿子,三十出头,在顺德做水电,昨天下午才赶回。他站旁边说:“爸,我扛,你跟着走就行。”
黄伯仁摇头:“你爷爷看着呢。我捧像,你扶我,半步不能让人说闲话。”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身体。可黄德福一辈子要体面,活着不占人便宜,死了更不能让儿子把孝走歪。黄伯仁从小被爹按着教:长兄如父,人前把腰挺直,家里再翻锅,出了门是一家子。
这话他记了五十年。
三
第二夜守灵,屋里静得发脆。
道士在灵堂左边念 《度亡经》,鼓点疏,铙钹偶尔“咣”一下,像怕惊着谁又忍不住提醒一句。黄伯仁坐灵尾,身侧靠着阿超。香灰落进铜炉,声音都没有。
二弟伯义靠在门框打盹,三弟伯智跟四妹坐在阶沿低声算账:纸扎多少钱、豆腐席几桌、请八仙和道士多少、租灵车、买炮仗、回灵饭……一笔笔摞起来,黄德福这场“好命”要花五六万。
“大哥,明日凑份子先垫,事后分。”伯智压着嗓子,“我这边工地没结账,手头紧。”
黄伯仁闭着眼:“该我出的我出,不用均。”
“不是均不均,”伯智顿了顿,“爹留那点存款,丧事花完,剩多少回头再说。别到时候又说我没尽。”
黄伯仁没接。他听过太多次了。三弟总觉得大哥管事多、沾光多,其实老屋小卖部那点流水,够什么?爹晚年药钱、电费、赶集买肉,大半是他贴。贴了不说,说出来像讨孝名。
阿超听见了,想开口,黄伯仁把手按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攥。
这时候灵前灯“噗”地暗了一下,又亮回来。道士停了经,低头吹灯火捻子。黄伯仁抬头看棺材,黑漆棺盖压着白纸封条,一头粗一头细,像爹缩了一辈子的身子。
他忽然听见爹那句:别吵。
可这家人,哪年不吵。分田那年会吵,爹摔了碗;伯智娶亲嫌没翻新厢房会吵;秀兰出嫁远,多年回来探爹,妯娌间一句话不对就冷脸。黄德福每次都把桌子一拍:“我还没死,你们先把我气死?”拍完还是该干活干活,半夜起来给猪添糠,天亮拄拐去菜地。
黄伯仁小时候最怕爹沉默。爹一沉默,就是把火往肚里咽。他长大后才懂,自己如今也是这样,胸口闷了咽,兄弟挤对了咽,爹教的那套“门框不能裂”,咽到最后,裂的全是自己。
后半夜雨停了。阿超去灶屋给他倒热水,黄伯仁独自坐在灵前,把额头抵在白布上。
棺材那边没声。可他恍惚觉得爹就躺在里头,隔着一层木板看他:伯仁,你别硬撑。
他揉了揉心口,药片在裤兜里,没吃。吃了犯困,守灵不能睡。
“爹,我撑得住。”他小声说,“你只管走,我送你到崩岗岭。”
四
第三日卯时不到,村里还黑着,埇口村已经全醒了。
门前坪晒谷场摆开,八仙吃完出山饭,碗筷碰得急促。孝布一截截分发,白鞋套、孝帽、麻绳腰封,儿孙按辈分系不同长短。黄伯仁穿最重的一身,胸前挂引魂幡,手里捧遗像——照片是去年赶集在照相馆拍的,老头穿深色中山装,嘴角微翘,像刚跟人说完笑话。
黄德福的棺材从厅里抬出来,门槛外撒了把谷壳,炮仗“啪啪啪”炸开,香灰被震得满天飞。
权叔喊:“起——”
十个人把棺上肩,黄伯仁退到棺前,脚后跟先迈,一步一顿。摔盆那下他双手举瓦盆,往门槛外石墩砸,咔嚓一声碎成几瓣,旁边人立刻喊“落地开花,引路向西”。他没听清后半句,耳边只有血往太阳穴冲。
引幡举起来,白布条被风扯直。
队伍出了村口:前面引路炮、纸马、花圈,接着棺,接着孝子孝孙,再后头亲戚和村邻。崩岗岭在上风口,路要绕祠堂、过大榕树、转机耕道,再爬半里坡。晴天都得喘,何况连阴雨泡了两三天。
黄伯仁走在棺前,阿超一手扶他肘弯。他起初还能稳住,脚步踩在湿泥上,白鞋很快糊成灰黄。
村口大榕树底下围了几个老人,看见队伍过来,低头让路。有人念:“福伯这回真走了。”另一个说:“大佬辛苦,别绊着。”
黄伯仁没敢回头。他眼睛盯着引幡尖,那点白在雾里晃。胸口从出门就发闷,走到机耕道时,像有人拿针在左胸戳,一下一下,连带左肩酸胀。他咽了口唾沫,把呼吸放长。
伯义跟在右侧,低声问:“哥,行不行?”
“行。”
“要不歇一阵?”
“出山不歇到岔口,规矩你不懂?”他声音发飘,还是把“规矩”两个字咬住。
其实他懂,也怕。可黄家这场丧事,长子一停,后头全乱。抬棺的八仙会慌,亲戚嘴会动,爹在棺里像被拦在半路。他宁可把自己先撂下,也不能让灵停。
过大榕树,鼓点起。道士在后头吹牛角,声音呜呜的,像风钻进竹管。黄伯仁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鼓。
他想起十几岁跟爹挑谷去罗定,也是这种雾,路滑,爹在前面把扁担让给他一头,说:“眼往下看三步,别看远,远了头晕。”他现在就只看脚下三步:泥、草、石。一步,两步,三步。
到机耕道尽头,要上崩岗岭的斜坎。路窄,棺材偏着抬,八仙换肩喊号子。黄伯仁踩上一截被雨水冲塌的土楞,脚底一滑,阿超猛拽他胳膊,他没摔,可这一挣,胸口像被拳头顶穿。
他弯腰,手撑住膝盖,引幡垂下来。
“爸!”阿超慌了。
黄伯仁想说没事,喘口气。嘴张了,气却不上来。眼前雾变成灰白,耳朵里鼓声、牛角声、哭声全往远处退,像有人把世界的声音拧小。
他听见自己喉咙“咯”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阿超扑过去揽,没揽住。黄伯仁脸朝下磕在路边草埂上,引幡脱手,白布扫过棺头。
队伍停了。抬棺的八仙僵在原地,棺木微微晃。
“大哥!”
“快放棺!放棺!”
“伯仁——”
有人冲上来扶,有人去掐人中。阿超跪在泥里,手抖着摸他脖颈,滚烫的脸上全是汗,脖子动脉跳了两下,忽地没了。
“有药没有?谁带救心丸?”
“别动别动,平放,头侧过来!”
“快打 120!”
可崩岗岭半坡,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村医老周挤进来,翻开眼皮看了看,把手按在黄伯仁心口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声音卡在喉咙里:“人没了。像是心源性,来不及。”
风把牛角声吹断。
灵前捧像的人,倒在了送葬路上。
五
棺材还横在坡道中间,黄德福在里头,黄伯仁在泥里。父子俩一上一下,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烂泥。
阿超抱着父亲,白孝衣蹭满黄泥,哭得憋不住声:“爸,爸你起来,送爷爷到岭上啊……”
黄秀兰扑过来,抓住哥哥的手搓,手已经硬了。她嘴上喊“哥你别吓我”,心里其实知道,从刚才那一栽就没气了。
场面一下收不住。抬棺的八仙把棺暂歇在路边木凳上,没人敢往前走,也没人敢往回抬。权叔站在一边,手里的簿子合着,眉头锁成疙瘩。老周蹲下去拿袖子擦黄伯仁嘴边的泥,擦了两下停住,抬头看天。
坡上静得怕人,只有雨珠从竹叶尖滴下来,嗒,嗒。
伯义红着眼问:“怎么办?灵不能停,爹还在路上。”
伯智脸色白,嘴唇哆嗦:“这……这没遇过。先抬大哥回去?”
“回去丧事怎么走?”老周压低声,“长子捧像半路倒下,灵停半坡,两头都悬着。”
村里有老规矩,出殡起灵后不能原路折返,灵要一口气送到金井。可现在前头黄德福的棺没落土,后头黄伯仁又没了,送葬队像被掐在崩岗岭的腰上。
几个老人从后头赶上来,辈分最高的九阿公拄拐,站定看了好一阵,哑声开口:“福伯等不到入土,大佬先去给他开路,这是命。两程并一程,一起送。”
有人犹豫:“可没备第二副棺,没看地,没请先生另开位。”
“现买杉木,现钉。地在福伯金井边上挪三尺,父子并排,爷在前头,儿在后头,不算乱辈分。”九阿公拿拐杖顿了顿泥,“今朝再拖,雨上来,福伯和伯仁都晾在坡上,那才真不孝。”
老周补了句:“人已经走了,赶紧联系山下出证明、运遗体。丧事照走,莫让两代人都搁半路。”
权叔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我做了四十年礼生,没主过这种科。九阿公拍板,我跟着念经。可有一句先说前头,公安、殡葬那边手续不能省,别图顺当留后患。”
阿超跪着,泥糊到膝盖,抬头看爷爷的棺:“我爸答应送爷爷上山,他没说完那口气,咱们替他走完。”
黄伯仁那张遗像还没捧出去,原本搁在灵前第二张桌上,这会儿人在半坡没了,只能临时翻他身份证、翻小卖部抽屉里那张办医保的照片。寿衣店老板被叫来,一边扩印一边拿硬纸板衬框,手也抖:“赶不出来好框,先凑付,下山再换。”
黄家几个儿女在坡上围成一圈,雨又零星飘起来。秀兰哭得坐不住,伯信年轻些,只会反复问“真没办法?”老周不答,只把黄伯仁的领口解开,把白布替他重新缠好,像替他整孝。
“别哭昏了头,”九阿公说,“现在分两头:一头棺不能落地久,趁雨没大,把福伯先送上岭;一头伯仁先抬回晒谷场,净身、换衣、等车。等两副棺齐了,午后再并队出一次山,父子同路,落金井。”
“那不算两场?”伯智问。
“算一场。”权叔接过来,“福伯这程没断,伯仁半路接过去,引幡由阿超代举,到坟前把两张像并一块,就算父子前后脚进门。”
这话出口,坡上没人再争。风把道袍角吹起来,老周去拍黄德福棺头,像拍睡熟的老头:“福伯,你大儿子先替你探路去了,你不嫌,咱们都跟着。”
抬棺的八仙重新上肩。阿超接过引幡,手抖得举不直,旁边堂叔替他托住杆底。
黄伯仁被人平放在门板拼的担架上,头朝前,白布盖到胸口。阿超走到担架边,回头看爷爷的棺,又看父亲。他咬住牙,眼泪往下砸,不让自己嚎出声。
队伍重新动起来。前头黄德福,后头黄伯仁,中间隔着几十步泥路。鼓又响,牛角呜呜的,像把刚才断的那口气接上。
村里人站在田埂上看,没人议论,全都闭嘴。大榕树底下那个常给福伯递烟的老太太,双手拢着香,低头念:“一起走吧,一起走吧。”
六
黄伯仁被抬回晒谷场时,天已经泛白。
屋里原先摆的是黄德福的灵,这会儿把东边灶屋腾出来,门板架两条凳,黄伯仁平躺上面。小卖部卷帘门拉下一半,贴了张白纸:家有白事,暂停营业。
村医老周守着,等镇上派车。阿超蹲在门板边,拿湿毛巾把父亲脸上的泥一点点擦掉。黄伯仁脸色渐渐变成一种安静的灰,眉头还微微蹙着,像走得太急,没顾上松开。
阿超想起上个月回来,父亲还在柜台后头剥橘子,问他:“顺德活多不多?别熬夜,你爷爷还等着看你去秋收割禾。”他说忙完这单就回。黄伯仁把橘子塞他手里:“先顾命,再顾钱。”那时候阿超没往心里去,年轻人总觉得爹啰嗦归啰嗦,身子骨还硬。
现在这只手凉透了,指甲泛青。阿超把父亲的手合在胸前,白布盖上去,自己跪下去,额头贴地。
秀兰进来,看见弟弟跪在那,腿一软靠在门框上。她比谁都清楚大哥这些年怎么熬:爹不想进养老院,大哥就把小卖部守着,白天卖盐卖酱油,晚上回老屋给爹端水倒尿。她在外地带孙子,一年回来两趟,每次走,大哥都站村口说:“你别内疚,我在家近,该我扛。”
“哥你说过扛到头,”秀兰捂住嘴,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怎么半路把担子撂了……”
伯义去路口等车,伯智打电话找身份证照片、找寿衣店、找棺木师傅。山下镇上听说埇口村半坡上长子猝死,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问情况,权叔在旁边提醒:“实话实说,猝死归猝死,该报公安出证明,别遮。”
黄伯仁这事卡在丧事中间,最怕手续乱。老周留下等救护车,顺手把黄伯仁口袋里那板药掏出来,药名一看就明白——冠心病的药,他平时瞒着没跟家里细说。
“你爸前阵胸闷过。”老周看阿超,“他不肯去查,说自己顶得住。”
阿超攥着药板,塑料壳子被捏出印子。他这才知道父亲兜里一直揣着“备用”,像揣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的炮仗,还照样每天早起开门、给爷爷煮药、夜里守灵。
救护车顺着机耕道开不进来,停在村外岔口。人抬上车,阿超跟着,老周陪去镇卫生院转证明。晒谷场那边,黄德福的棺还停着,香没断,权叔安排人轮着守,怕猫狗近、怕风把封条掀了。
雨这回真下大了。
崩岗岭半坡留着黄伯仁栽倒时压平的草痕,泥面上几道手指抓痕,被雨一冲,慢慢糊没。
七
上午十点多,雨小了些,棺木师傅把第二副杉木抬到晒谷场。来不及上漆,板子还泛着生木味,寿衣店送来临时框,黄伯仁那张身份证照片放大,眉眼被修得平板,像他平时被小卖部监控拍下来的样子——累,不苟言笑,盯着镜头有点不耐烦。
阿超捧着那框,站在父亲身旁,半天憋出一句:“爸,将就点,等你好像,咱们再换。”
屋里同时摆着两副灵:上首黄德福,东边黄伯仁。亲戚进来分不清该先跪哪边,权叔定了调:“先老后小,福伯在上首;伯仁算孝子变堂前客,灵摆左侧,磕头先老后父。到了岭上,像并排,人不并位。”
这话听着绕,可乡里就吃这套,乱了辈分比死人还让人嚼舌头。
伯智算钱算到头疼:第二副棺、第二套纸、加菜、加八仙、来回车费、证明手续,本来紧的丧事账直接豁开一道口子。他低头扒饭都没滋味,忽然说:“大哥这病,早查早防说不定……”
“你别说了。”秀珍截断他,“查出又怎样?查出他还是得送爹。他这人你不知道?”
黄伯仁媳妇彩姨从昨夜就红肿着眼,这会儿坐在灶屋阶上剥蒜,听见这句,刀顿了顿,没接腔。她嫁进黄家三十多年,最知道丈夫那根筋:面子上要替爹、替弟妹、替儿子撑住,里头痛得冒汗也不肯让人背他下山。
她只低声说:“他早上出门前按了按胸口,我问咋了,他说风口吹得闷。我该拦他。”
阿超听见,过去蹲在她旁边:“妈,拦不住。爷爷出门那阵,他不可能不走。”
彩姨把蒜瓣放进碗里,手抖:“他前半辈子为你爷爷活,后半辈子为你和妹妹活,轮到自己,总说等忙完这阵。忙完这阵,人没了。”
黄家小女儿阿欣从珠三角赶回,进门先去给爷爷磕头,转过来在父亲门板前跪下,手捂住嘴,哭得肩胛骨一耸一耸。她上周还发微信问爸小卖部生意,黄伯仁回她:别乱花钱,爸存了点,够你爷爷这事。她以为真是“够”。
其实不够。丧事账、爹的药、平日贴补,全从那点流水里抠。黄伯仁信一条:手头留点钱,家里才不慌。他跟女儿念叨过好几回,“别看现在手机扫码方便,真遇上事,口袋里没现钱,兄弟算账能把灵堂掀了”。
这回真遇上事了,现钱、棺木、人命,一样没预备齐。
八
午后重新起队。
雨停了,天灰白,崩岗岭的路被踩出两道泥沟。黄德福的棺在前,黄伯仁的新棺在后,中间隔着几十步。阿超举引幡走最前,原先只该扶爹,现在把爹没走完的那截路扛上肩。
村里能出来的都出来了。老人端碗站檐下,年轻人跟到村口就止步,按规矩不送双丧过头。八仙换了两拨,挑壮的,怕再出闪失。老周跟在侧后方,随身带着急救包,可大家都明白,这回不是救人的事,是把人稳稳送到位。
权叔嗓子已经哑,经念得断,念两句咳一声,旁边人替他举着伞。鼓点比上午慢,每一步都像陷在泥里往外拔。
阿超耳边全是“落地开花”之后那些声响。他记着父亲摔盆那下手很稳,盆碎得干脆,转眼人就栽了。现在他举着那根幡,手抖得控制不住,堂叔在旁边托杆:“别低头,看路,你爸在前面看着你。”
到祠堂拐角,黄伯仁那口新棺稍顿。按权叔临时排的礼,停一下,撒把路钱,算给黄伯仁也引路。纸钱被风卷起来,贴着泥地打转。
阿超喉头堵,忽然喊了一声:“爸——走稳点!”
这一声不算规矩,可后头跟着的亲戚全哭了。彩姨被人搀着,白布蒙住头,肩膀直颤。秀兰牵着她,两人踩在同一道泥印里。
崩岗岭最后那段坡最陡。抬前棺的人号子压低:“起肩——踩实——”后棺跟上,泥巴被鞋底啵啧啵啧踩响。阿超踩上黄伯仁刚才滑倒那截土楞,脚步顿了半秒,堂叔拽他:“别停,这地方你爸摔了,你走过去,他就不绊了。”
他咬牙迈过去。
坡上风大,把孝布吹得贴脸。阿超抬头看见祖坟那排老碑,黄德福选的金井早挖好,盖着油布,旁边新刨出一块湿土,留给黄伯仁。两穴并排,中间隔一道坎,前头爷,后头儿。
到了。
九
下棺前,先把两张遗像摆在坟前平地,底下垫红布。
黄德福那张玻璃框,嘴角还带着笑。黄伯仁那张临时扩印,塑料框,眉眼硬邦邦的,像被身份证摄像头榨干了精气神。两张像规格不一样,摆过去明显一高一低。有人想垫本书,权叔拦了:“别垫杂物,垫红布角,齐了就行。活人高低各命,像摆并列,不分谁压谁。”
阿超跪在像前,把父亲那框往左边挪半寸,跟爷爷对齐。风一吹,红布边翘起来,他用手压住。
这时候雨又飘了几丝,不密,落在像框上像一层薄汗。
“落——”挖坑的叔伯喊。
两口棺同时往坑里放。前头黄德福,后头黄伯仁。铁锹铲泥,第一抔先撒在棺头,土砸木板闷闷响。没人抢快,一锹一锹,泥水溅到孝衣下摆。
阿超跪在泥里,眼泪砸进土里,看不见。他盯着两张遗像:爷爷笑,父亲板着脸,并排搁在崩岗岭的风口。刚才路上他还怕自己撑不住,现在真到了这一步,反倒不慌了——父亲就在旁边,跟他从小到大一样,该送的程咬着牙也要送完。
彩姨在后面哭得直不起腰,嘴里反复念:“伯仁,你答应送爹的,送到了……你自己的路,他们也给你铺好了。”
权叔在风里把最后一段经念完,嗓音劈了,也不停。老周站远些,摘了帽子,朝两口棺方向点了下头。
填土快齐坟口时,太阳从云缝漏出一线,照在红布和像框上。黄德福那张脸被光打亮,像活着时坐在檐下晒太阳。黄伯仁那张还是绷着,可眼角被雨汽洇出一点软,像终于肯闭眼歇着。
阿超伸手把父亲像框上的水珠抹掉,手指蹭到照片里那件旧夹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半夜背他去卫生所,也是这种雨天,他趴在背上听见爹喘气,胸口咚咚咚,那时候觉得爹的背永远顶得住。
现在那背塌下去了,埋在崩岗岭湿土底下,和爷爷并排。
“爸,”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别操心,爷爷这边有你陪。家里我顶上。”
十
回灵路上,队伍比来时静。
鼓不敲了,牛角收了,只留几个人扶着孝杖往回走。阿超举了一路幡,这会儿换成长竹竿,手木得握不住,堂叔替他扛一段。
村里人站在自家晒场边,看他们过田埂。没人喊,没人问,有几个老人抬手抹眼角。大榕树底下香还插着,烟直了些,往天上走。
黄家院子里,灵牌暂时并摆。黄德福居上,黄伯仁居左。权叔写牌位时笔尖顿了好久——“显考黄公伯仁之位”这几个字,写出来太早,像把一个人的后半生硬掐断。
阿超盯着手里那截引幡白布,忽然问:“权叔,我爸算没送完,还是送完了?”
权叔把笔搁下,叹了口气:“摔盆他摔了,引幡举到崩岗岭,半路倒下,灵没断,后头人替他接住。按老理,算送到。真讲究起来,他比你爷爷还先跨那道门槛,替老爷子把路踩平了。”
旁边九阿公端着茶杯,哑声接:“活着他肯扛,死了也不肯把爹撂半路。这种人,不用我们替他担心。”
阿超眼眶热,没再问。
当晚守双灵。屋里两炉香,灯火一跳一跳。彩姨把黄伯仁平时穿的那件灰夹克叠好,放在门边竹椅上,像他随时回来坐柜台。小卖部门口那盏节能灯坏了一边,剩下半亮,照着卷帘门上那张白纸:家有白事,暂停营业。
阿欣蹲在灵边烧纸,一张一张往盆里放。她翻父亲手机,最后一条朋友圈没发出来,草稿箱里写着:“爹今夜安稳,明早送他上岭。”后面没标点,像是胸口闷,打到一半搁下了。
她把那行字念给彩姨听,彩姨没抬头,手里的纸钱按平:“他打字慢,半天憋一句。以后想他,就翻这个。”
阿超去灶屋端水,看见墙上挂历还翻在九月,爹每天用铅笔在角上记:初几买煤、初几村卫生所拿药、阿欣发工资别打电话。日子记到前天,停了。
他端着碗站在那,忽然明白父亲兜里为什么总揣药、柜里为什么总塞现金。不是抠,是怕自己一倒,家里像晒谷场突然断了梁。老头子黄德福活到九十一,黄伯仁六十多岁先走,中间那道梁,他知道自己扛得勉强,还是扛。
十一
后事没办完,账先摊开。
伯智把这几天的单子理出来:棺木两副、道士、八仙、纸扎、豆腐席、炮仗、香烛、车费、证明杂用,再加临时加的人手,数字摞起来快顶黄德福存折里那点养老钱。他嘴上说“该花的花”,笔尖还是往明细上抠。
“大哥那副棺赶工,板薄,以后要不要换?”他问。
阿超瞥他一眼:“不换。我爸躺进去就安稳,你别拿这事省钱。”
伯义打圆场:“不换不换,临时归临时,杉木是正料,封土前我们看了,拼缝没问题。”
秀兰闷声说:“爹活着最怕家里为钱翻脸。现在大哥也走了,你们再算到棺材板上,九泉底下他真要拿拐杖敲人。”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伯智把本子合上,低头抽烟。
其实黄伯仁从前就说过:“爹留那点钱,丧事花光别怨,没花光是福。你们要争,等我和爹都入土,随你们分。”当时当玩笑,现在听像遗言。
阿超把账接过来:“账我记,花多少贴多少,回头公开。我爸没欠这个家,这个家也别欠他一口棺。”
夜里他坐在门槛,听见崩岗岭方向风声一阵阵。手机弹出几条消息,工地上问什么时候回,他回“家里事没完,缓几天”。转头看屋里两炉香,火苗并排跳。
他想起父亲倒下去那瞬,自己手伸出去没抓住,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那一下。可白天在坟前,两张遗像并排,他又觉得抓住了一点别的——黄伯仁这人一辈子怕掉链子,最后真没掉。灵没停,路没断,他被人从泥里扶起来,换身白,跟爹前后脚进了祖坟。
不是体面不体面的事了,是人到这份上,一家人被一场雨、一口棺、两条命摁在崩岗岭,什么算计都显得轻。
十二
头七前,阿超去镇上补手续,顺路把父亲那张临时遗像换成正框。
寿衣店老板认得黄家,框装好递给他,叹了句:“你爸那张身份证照太硬,换这张就好多了。”新照片是从去年全家福裁的,黄伯仁站在爹身后,嘴角抿着,眼神倒是软。
阿超把旧框留着,没扔。泥点还粘在塑料边,像崩岗岭那截路没擦干净。
他顺路去卫生院找老周,问父亲这边证明齐没齐。老周说猝死登记、转运、签字都走完了,别再补什么,白事最忌来回翻手续。“人送上山那天,该见的都见了,九阿公拍的板,村委也知道,镇里问起来实话实说就行。”
阿超点头,出来在街口站了会儿。罗定街还是那样,三轮窜过去,卷起一股尾气混着炸糍粑的油香。他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没走出多远:货运跑过几年,后来守住埇口村小卖部,赶集、买药、修水龙头、替爹去代销点取钱。外头世界再大,黄伯仁的活动半径就是镇上到崩岗岭。
可就这点半径,把黄德福送到了九十一,把儿女托到能自己跑出去,把老屋门框撑得不裂。
他拎着像框回村,路过村口大榕树,香灰印还在土坎边。阿超停一下,把像框抱紧,朝树点了下头。
到家把新像换上灵台,旧像收进抽屉。彩姨看见新照片,手在框边摸了摸:“这才像他。那天临时那张,凶得跟查身份证似的。”
阿欣端着热水过来,眼泪又上来,却笑了:“我爸平时拍照就这样,越正经越像要抓贼。”
屋里两炉香没断。黄德福那炉靠前,黄伯仁这炉靠左。灯光昏黄,爷俩并排摆在台上,中间隔一小截红布。
阿超忽然懂了那句“遗像并排那一刻”——不是吓人,不是凄凉到故意戳心,是活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扛了一辈子的两个人,终于并排坐着,不用谁让谁,不用长子再挺腰,不用老父亲再板着脸教规矩。
外头崩岗岭的风吹过屋顶,瓦片轻微响了一下。
十三
头七那天下了阵急雨,雨停后山上起雾。
阿超、彩姨、阿欣,还有伯义伯智几家,一起上崩岗岭圆坟。新土还松,两堆坟并排,前头立了临时木牌,等水泥碑日后打。黄伯仁那穴比黄德福矮半截,位置稍后,远远看像儿子仍站在爹后头,手虚虚扶着。
权叔来帮着收尾,撒了最后一把谷壳,念了简短的引路词。阿超跪在最前,铲土培在父亲坟头,每一下都轻,像怕惊着。
彩姨把黄伯仁平时爱吃的番薯糕摆在小碟里,搁在两张像前。秀兰倒了半杯米酒,洒在泥边:“哥不喝酒,闻一口算了。”
阿欣把手机里那段没发出去的草稿念出来:“爹今夜安稳,明早送他上岭。”
她念完补一句:“爸,你那晚也没安稳,硬撑的。现在安稳了。”
雾从坟脚漫上来,两张遗像并排摆在红布上,黄德福笑,黄伯仁抿嘴,像两代人坐在一起听雨。阿超伸手把爷爷像框角扶正,又把父亲那张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挨上。
风把纸灰吹起,打转,落进湿泥里。
“你们看,”伯义忽然声音发哑,“并排摆着,倒像老爷子说‘别吵’,大哥在旁边替他按住。”
没人接话,也不用接。
黄家这家子从前吵田、吵钱、吵谁尽孝多,崩岗岭那场雨把所有人摁在泥里,才看清最前头那个人一直没吭声地把门框撑着。现在他躺到爹旁边,门框反倒不裂了。
阿超跪到腿麻,最后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手撑住坟土,掌心沾一层湿泥。他没拍,就那么攥着,像把崩岗岭这点泥带回身上。
下山路还是滑。他走在头里,堂叔在后面说:“慢点,踩实。”
他忽然笑了一下。父亲半路滑那一下,他今天一步一步踩过去,以后每次上来都得踩过去。
十四
丧事过后,小卖部重新开门。
卷帘门拉开一半,货架还是老样子:盐、酱油、电池、蚊香、小孩辣条、两排红白喜事用的炮仗和香烛。柜台玻璃底下压着黄伯仁记账的草稿纸,字歪,铅笔印重。
彩姨不肯马上收摊,说先开着,街坊来买东西还能念句伯仁。阿超留了两天,走前把柜台擦了一遍,把父亲那件灰夹克挂在里间门后,不穿,就挂着。
有老顾客进来买烟,看见阿超,愣了下:“超仔回来?”
“嗯,帮妈看两天店。”
“你爸那天气真没预兆?”
阿超摇头:“有预兆,他不说。”
老人叹着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你爸是埇口村少有的长兄,撑事不吭声。那天上头坡,他不是倒不下,是不肯停。”
这话阿超记下了。
夜里他坐柜台后头,灯拉暗,听见外面虫叫。手机屏亮,工地群、妹妹学校群、亲戚问分账的消息叠一起。他把这些都按掉,翻到父亲那张新遗像,盯着看了很久。
黄伯仁这辈子没干过惊天动地的事。年轻跑车吃过罚单,中年守店被偷过货,兄弟挤对他忍,爹晚年大小便不顺他端盆。他唯一的执念大概就是:爹这程要走得体面,黄家这门框不能裂。
结果体面没塌,塌的是他自己胸口那根血管。
阿超把“别吵”这两个字想了很久。爷爷临走吩咐别吵,不是怕闹,是怕儿女把日子吵散。大哥一辈子替这句话当门栓,最后倒在门栓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父亲没走丢。崩岗岭那截泥路,他从摔下去的地方被抬回来,又被人送上去,引幡有人接,棺有人抬,灵没断。黄伯仁这一趟,算送到了。
十五
后来碑打好,两方并排。
左边:黄公德福之墓。右边:黄公伯仁之墓。中间留了空地,彩姨说等她以后过去,不急着刻,先留着。阿欣在坟前种了棵小桂花,说香能飘到爷爷那头,爹也闻见。
每年清明、七月半,黄家上来两炉香,顺带把两张像擦一遍。刮风下雨,泥水顺着坟坎流,两张照片并排,像黄伯仁仍旧站在爹后头,手虚虚扶着引幡。
村里再提起那场丧事,开头总说:“福伯出殡那天,大佬半坡上走了。”
后头接一句:“两副棺前后脚上山,父子同穴并排,少见。”
说的人摇头,听的人不笑,也不夸张。埇口村见惯生死,知道有些事不是讲究,是命把人摁到那儿,一家人咬着牙把路走完。
阿超后来跟工友讲过这事,人家问怕不怕。他想想说:“不怕。就恨自己没早拉住他查心脏。可你要问我那天崩岗岭上最清楚的画面——两张遗像并排摆下来,雨刚停,我爸那张还沾着泥点,爷爷在旁边笑着。好像他们爷俩终于不用谁操谁,坐一块歇着。”
那人半天说:“你爸这长子,算站到最后一脚。”
阿超点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从那以后自己睡觉偶尔还会听见引幡白布被风扯的声音,听见父亲摔盆那声“咔嚓”。醒来摸胸口,知道自己还喘气,就得把父亲没说完的日子接着过:小卖部别关,妈别孤着,妹妹别慌,兄弟账算清楚,别让爷爷那句“别吵”白说。
十六
第二年春,崩岗岭上的小桂花发了新叶。
阿超请假回来上坟,带了一把新扫把,把两穴前的碎叶扫开。彩姨在旁边摆碗筷,番薯糕、咸菜、半杯米酒,老规矩。
她如今胖了点,头发白得多,说话却稳:“你爸要是看见这桂花活了,准说别浇水太多,根烂了白搭。”
阿超笑:“他懂还种。”
风吹过来,两张像在阳光下并排,玻璃框反光,把黄德福脸上的笑映得更软。黄伯仁还是那样,抿嘴,严肃,可细看嘴角有一点点往下沉的疲,像刚关了店门,准备端碗饭坐到檐下。
阿超蹲下,拿袖子把父亲像框边那道旧泥印擦了。那是头年临时框留下的,换框时他故意没洗太净。今天终于擦干净,手停了一下,又停一下。
“爸,去年那截泥印没了,像把崩岗岭那场雨最后一点痕迹也抹掉了。阿超手搁在像框上,忽然觉得松快了些。不是忘了,是放下了。父亲不用再扛着那根引幡,不用再按着胸口硬撑,就那么并排坐在爷爷旁边,晒着春阳,听桂花叶子沙沙响。
彩姨把酒洒在坟前,土吸了,洇出深色一块。她低声说:“伯仁,今年桂花发得好,你闻见没?”
风刚好过,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走,没散。
阿超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望了一眼崩岗岭下的埇口村,黑瓦白墙,炊烟刚起。小卖部那盏节能灯亮着,彩姨说最近街坊帮衬,生意还行。他打算回去再守两天店,把父亲那本记账的草稿纸收进文件夹,留着阿欣以后教她孩子认字用——黄伯仁的字丑,可记的都是实在事。
下山的路比去年干爽。他踩着碎石子,步子稳。堂叔在后面喊:“超仔,慢点,别学你爸。”
他回头笑:“不学,我走我的。”
身后两张遗像并排在坟前,阳光把玻璃框晒得发烫。黄德福的笑和黄伯仁的抿嘴,隔着一小截红布,像两代人隔着一辈子的话,终于在这崩岗岭的风里,一句都不用再说了。
十七
阿超回顺德后,把父亲的事讲给工友听。有个老师傅听完,沉默半晌,说:“你爸这人,是那种把脊梁骨当门栓使的。栓断了,门还立着。”
这话传回埇口村,老周听了点头:“就是这个理。伯仁那口气,撑的是黄家的门面,也是他自己的脸面。他宁可自己散架,也不让灵停半坡。”
村里人后来再提起那场丧事,不再只说“少见”,更多是说“难”。难在长子半路倒了,难在一家人没散,难在两张像并排那一刻,谁都没哭出声,可谁心里都翻了江。
彩姨把小卖部守到秋天,后来租给一对外地夫妻,自己搬去跟阿欣住。临走前,她把黄伯仁那件灰夹克叠好,塞进蛇皮袋,没扔。她说:“带着,万一梦见他,好认。”
阿欣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叫“爸的路”。头一张是崩岗岭那截泥印,后头是两张并排的遗像,再后头是桂花树发新叶。她偶尔翻出来看,跟女儿讲:“外公这辈子没去过远地方,可他走过的路,比谁都长。”
黄德福的存折花光了,丧事账最后多出来两千三,伯智说算他垫的,不用还。秀兰私下塞给彩姨五千,说大哥这些年贴的,她补一点。钱的事,黄家儿女头一回没掰扯,默默的,像怕惊着崩岗岭上那爷俩。
十八
第三年清明,阿超带儿子回埇口村。
小家伙四岁,没见过太爷爷和爷爷,站在坟前盯着两张像看,问:“爸爸,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阿超蹲下,指着黄德福的像:“这是太爷爷,他活了九十一岁,累了,住山上。”
又指黄伯仁:“这是爷爷,他送太爷爷上山,自己也累了,就住旁边。”
小孩伸手摸像框,阿超没拦。小手指碰到玻璃,凉的,缩回来,又伸过去。
“他们冷吗?”
“不冷。有桂花挡风,有香火暖着。”
小孩似懂非懂,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在黄伯仁像前。
阿超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崩岗岭给奶奶上坟,他也问过类似的话。黄伯仁当时说:“人死了就变成土,土养桂花,桂花香,就是他们回来看你。”
现在他儿子也把糖放在像前,像他当年把泥巴花插在奶奶坟头。日子就这么传下去,一代送一代,一代接一代,中间那根引幡,总有人举着。
下山时,小孩跑在前面,踩着碎石子,差点滑。阿超一把拽住,像当年堂叔拽他。
“慢点,踩实。”他说。
小孩回头:“爸爸,你以前也滑过吗?”
“滑过。你爷爷也滑过。”
“那你们都爬起来了?”
“爬起来了。”
小孩笑,继续跑。阿超跟在后头,看儿子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没走。黄伯仁就在这崩岗岭的风里,在桂花香里,在阿超每一次踩实脚步的瞬间里。
十九
后来有一年,镇上修路,崩岗岭脚下的机耕道拓宽,工程队要动几座老坟。黄家那两穴没在红线内,可阿超还是上去看了两趟,确认泥坎没被挖。他站在坟前,跟父亲说:“没事,你们不动,路从下面走。”
两张像并排,玻璃框被岁月磨出细纹,黄德福的笑淡了些,黄伯仁的抿嘴还是那样,严肃里带点疲。阿超拿湿布擦了擦,水痕干了,像没擦过。
他忽然想起权叔那句话:“活人高低各命,像摆并列,不分谁压谁。”
是啊,高低各命。黄德福活到九十一,熬成了埇口村最老的那盏灯。黄伯仁六十多岁先走,倒在送父亲的路上,算不得长寿,可那程路他送到了。父子俩并排坐在这崩岗岭上,不用再比谁高谁低,不用再争谁尽孝多,就那么安安静静,听风,听雨,听山下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炮仗声。
阿超坐了一会儿,摸出烟,没点,又放回去。父亲戒烟多年,他戒不掉,可站在坟前,总觉得点着不敬。他把烟塞回兜,掏出手机,翻到父亲那张新遗像,看了很久。
屏幕里,黄伯仁站在黄德福身后,嘴角抿着,眼神软。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照片。
二十
故事说到这儿,差不多了。
埇口村还是那个埇口村,崩岗岭还是那道崩岗岭。黄家小卖部换了老板,大榕树底下还坐着老人,香炉里的烟直了又散。黄德福和黄伯仁并排躺在祖坟里,两张遗像摆在子孙心里,擦不掉,也舍不得擦。
村里人再说起那场丧事,会压低声音,说:“福伯走那天,大佬也走了,父子同葬,像并排。”
说的人摇头,听的人沉默。不是怕,是敬。敬一个长子把孝道扛到最后一口气,敬一个父亲把儿子等到了山上,敬一村子人咬着牙把灵送完,没让门框裂。
阿超后来有了女儿,取名叫黄念仁。彩姨说好,念着她爸。阿欣说好,念着那场雨里没倒下的脊梁。
小念仁长大些,问爸爸为什么叫这名。阿超带她上崩岗岭,指着两张并排的像说:“这是你太爷爷,这是你爷爷。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埇口村,可他们走过的路,比谁都长。”
小孩踮脚看像框,阳光打在玻璃上,黄德福的笑和黄伯仁的抿嘴,隔着一小截红布,像在听。
风过,桂花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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