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大家别盲目追求大量运动,我丈夫今年六十九岁,已经连续跑步十六年。他叫陈广福,退休前在县一中教体育,四十三岁那年膝盖半月板撕裂,医生说别跑了,他不听。五十三岁那年,他跑了十年,体检报告拿回来,大夫说膝盖磨损严重,建议换人工关节。他把报告叠好,揣进兜里,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照常出门,跑十公里。六十九岁这年,他还在跑。我每天早上站在阳台上,看他从巷口跑出去,穿件灰背心,脚上那双跑鞋换过二十一双了,最便宜的一双八十九,最贵的一双四百二。
他那个跑鞋,我拿刷子刷干净了,搁在阳台上晾着,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了,还不肯扔。我说老陈,换一双。他说中。没换。穿到第三个月,鞋底透了,脚指头露出来,跑步回来脚底板全是水泡。我拿针给他挑,挑了七个,他龇着牙说中。
“老陈。你那个膝盖。大夫说了,不能再跑了。”
“大夫说了十六年了。我跑了十六年。膝盖还在。”
“在是在。你那个膝盖,拍片子,软骨磨没了。骨头磨骨头。”
“中。磨着磨着就习惯了。”
“你那个习惯,是拿腿换的。”
他把跑鞋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当年在县一中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我焊过,焊了三回。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秀兰。我跑了十六年。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二。血糖从八点九降到六点一。脂肪肝没了。失眠没了。你那个老寒腿,我教了你三招,你练了半年,冬天不疼了。”
“中。你那个膝盖呢。”
“膝盖疼。但那个疼,跟我爹那个疼,不一样。我爹五十八走的,糖尿病并发症。截肢。死在手术台上。我今年六十九,还能跑。你算算,我多活了十一年。拿膝盖换的。值。”
我把那个搪瓷缸拿起来,里头的水温着。我喝了一口,搁回去。
“老陈。你这个跑法。我要跟儿子说。”
“中。你说。”
我儿子在省城,打电话来,说妈你别管他,他跑了一辈子,不跑才出事。我说你那个爹,膝盖不行了。他说中,我给他买个护膝。买了。寄回来了。四百八。老陈戴了两回,说太紧,搁在抽屉里。
上个月,老陈跑完回来,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膝盖肿了,圆的,亮的,跟馒头一样。我拿毛巾给他敷,敷了三遍。他说中。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又穿鞋。我拦在门口。
“老陈。今天别跑了。”
“中。”
他坐回沙发上。把跑鞋脱了,搁在鞋柜上。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他年轻时候的,穿着运动服,站在县一中操场上。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85年。陈广福。他把照片搁在茶几上。
“秀兰。我那个跑鞋,你帮我扔了吧。”
“为啥。”
“膝盖。真不行了。”
“中。”
我把那双跑鞋拎出去,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又穿鞋。那双旧的,搁在鞋柜底下的。
“老陈。你昨天说扔了。”
“中。我说扔了。没说不跑了。”
“你那个膝盖。”
“换个跑法。跑慢点。跑短点。三公里。不跑十公里了。”
“中。”
他跑三公里。跑了半个月。膝盖又肿了。他去了趟医院,大夫说软骨磨没了,必须换。他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里头灌了热水。搁在膝盖上。热敷。
“秀兰。大夫说换。”
“中。换。”
“换了就不能跑了。”
“中。不跑了。”
“不跑了我干啥。”
“站着。慢慢走。跟我一块买菜。”
他笑了。牙缺了几颗。后来他换了。换了以后,不跑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穿上那双跑鞋,在院子里走三圈。走完了,把鞋脱了,搁在窗台上。那双鞋,我刷过二十一遍了。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他穿着走。走完了,拿抹布擦干净。搁回去。
那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从巷口慢慢走回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走几步,停一下。我想起三十年前,他跑十公里回来,浑身是汗,往沙发上一躺,说中。我拿毛巾给他擦脸。现在他走三圈回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条毯子。我给他倒水。他用那个搪瓷缸。焊了三回。越焊越厚。
“老陈。”
“嗯。”
“你跑了十六年。亏不亏。”
“不亏。赚了十一年。现在这双腿,换的。值。”
“以后呢。”
“以后。慢慢走。走到走不动。”
我坐在他旁边。窗外那棵枣树开花了,黄的,一串一串。他那个搪瓷缸搁在茶几上,里头的水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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