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的时候,震动的嗡鸣声还在木头桌面上打转,像一只被扣住的马蜂。
那是个周五下午,他刚从外地回来。约我吃饭的地方是小区门口一间小馆子,油腻的菜谱贴在墙上,塑料桌布底下压着几张旧报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先掏出手机,又扣上。整个动作很熟练,一看就重复过几千遍。
“又在纠结接不接。”我说。
“习惯了。”他说,“八年了,看见陌生号响,手还是会先僵一下。”
老周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扛的一个。他在一家消费金融公司做催收,从最底层的电话岗开始,一直做到管着十几个人的组长。别人干一年就换行,他一干就是八年。之前每次见面,他总说这活就是耗人,每天听难听话,半夜也会梦见电话铃响。但这回不一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松动,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上个月,那个姓陶的,来找我了。”他说。
“还钱的?”
“不是。来谢我。”
话没说完,他先笑了,笑完又摇头,说这事如果讲给没干过催收的人听,八成没人信。
老周刚入行那年是二十八岁,从一家小贷公司转过去做催收,理由很简单:底薪加提成,只要肯打电话,收入比原来高。他花了三个月练出一套话术,语速、停顿、语气的高低都有讲究。一个月能打出去四千多分钟电话,最长的一天从早上九点打到晚上十点。
前三年,他觉得自己像个修理工,面对的是别人生活里“漏水的管子”。有的人接电话哭,有的人骂他,有的人跟他商量能不能缓几天。老周对付这些都有办法:什么时候施压,什么时候软下来问难处,什么时候提征信、提法律、提家人,他心里清楚。
但他最恨的,是那种死活不接电话的人。
“那种人,你打一百个,他一个都不接。”他说,“不是拉黑,是响两声就挂,或者干脆把卡销了、号换了。你换号码打,他也不接。你给他发短信,他永远不回。你走流程去联系他紧急联系人,那边要么说关系早就断了,要么一开口比你火气还大。”
在那几年里,老周给这类人取过一个绰号:泥鳅。滑,没影,抓不着。每次分配案子,他最怕一串名单里连着几个都是这种。组里考核看回款率,也看有效通话时长,一个客户如果连电话都不接,你别想有任何进展。月底排名掉下来,组长找你谈话,不是问你努不努力,是问你是不是漏打了、是不是时间安排有问题。
“我当时真觉得,不接电话的人就是赖。”他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声,“我脑子里有一整套解释:为什么欠钱不还,为什么心虚,为什么不敢面对。我觉得他们就是想躲过去,觉得拖一拖就算了。”
他记得特别清楚,有个客户欠了两万多,他连打了二十七天电话。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打到第十八天,那个号码直接变成空号。老周查了紧急联系人,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客户母亲,六十多岁,听明白来意之后突然哭出来,说儿子半年前就出事了,进去了,判了三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老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手里的工单纸被他捏皱了。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想,不接电话的人里头,可能有一部分根本不是赖。”他说。
但真正让他彻底改观的,是另一个后来出现的人。
那人姓陶,四十多岁,欠了将近七万。分到老周手里时,已经逾期四个多月。案情备注上写着一行小字:多次失联,拒接,建议联系紧急联系人核实情况。
老周按流程打了三天,总共打了五十多个电话,一个没接。短信发了几条,石沉大海。他说,换了别人,到这一步就会把案子往上一交,走外部施压的流程,去联系他家里、他单位、他填的每一个号码。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周那天没往上交。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备注上“多次失联”四个字,看久了有点刺眼。
他把案子搁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又试过两个号,还是没人接。连他自己都以为,这个人会像其他所有“泥鳅”一样,从他的工单里彻底消失。
结果第二十一天,那个客户主动打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进来,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三秒。”老周说,“然后那个人说,我是陶某某,之前的电话我看到了,我不是不还,是我得先弄清楚我还能不能还。”
老周当时愣了一下。按流程他应该立刻转到催收话术上去,但那天他先问了一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陶把事情讲了。他之前在南方一个城市开店,搞餐饮,疫情那两年亏光了积蓄,还借了网贷周转。后来店关了,人回到老家,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七千多。他老婆查出来有慢性病,每个月光固定买药就要花掉两千出头。他儿子当年正好上高三。
“我不是不想接电话。”老陶原话是这么说的,“我每天开车十几个小时,接起来就是被催,被骂,被问什么时候还。我心里一乱,方向盘都握不稳。有一次差点撞上护栏。我后来就把所有陌生号都按掉了。我告诉自己,等我先把命稳住,再想办法还钱。”
老周说,他当时听完,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突然松了一大截。
“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排优先级。”老周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命第一,家人第二,工作第三,我排在很后面。换成我,我可能也不接。”
那次通话他们聊了将近四十分钟。老周没有提任何施压的话,只是把对方的收入、支出、家庭情况问清楚,然后按流程帮他做了一份分期方案。老陶后来每个月还一千五,还了一年半,最后提前结清。
但这件事真正的分量,是老陶这回来找他的时候才显出来的。
上个月,老陶来老周所在的城市送货,约他见了一面。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面馆里,老陶比电话里老了不少,头发灰白,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给老周递烟,老周摆手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说,其实那阵子他早就准备好了,如果催收的闹到他单位、闹到他家里,他就准备把车卖了,钱一次性凑上——然后人也跟着垮掉。
“他说,那时候他老婆的药不能断,儿子马上高考,他自己天天在路上跑。如果催收电话把他逼到崩,那七万块钱他可能这辈子都还不上。”老周说,“他说,是我没接着往下压,让他喘上了一口气。”
我沉默了。老周也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那你那些死活不接电话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我问他。
“有一部分,确实就是赖。”他说得很干脆,“有一部分到最后也没还,也不是没能力,就是不想还。这部分人我见过很多,他们接不接电话,结果都一样。”
“但还有一部分,”他停了一下,“他们不是不想还,是不敢接。接了就要面对自己现在一团糟的生活,面对自己让家里人失望,面对每个月那点工资填不满的窟窿。电话一响,他们的心就先沉下去。不接,不是逃避,是自保。”
他说,这八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催收电话闹到家庭破裂、单位辞退、精神崩溃。有一个客户,欠了四万多,催收打到单位以后被辞退,后来连房租都交不上,人直接跑回老家,再也没有音信。那个客户一直不接电话,直到最后也没接。老周说,他现在回过头想,如果当时能给他多留一点余地,也许结果不一样。
“所以你现在不催了?”
“催还是催,活还得干。”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疲惫,“但我会先判断。那种一天打几十个、一个都不接、紧急联系人电话全是假的,该走流程走流程。但那种偶尔接一次、声音发虚、话说到一半又沉默的,我会给他留时间。我知道他可能正在坡底,你冲他喊,他爬不上来。”
他说完这句,把菜单推给我,说点菜吧,别干坐着。
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同事问他一个客户的方案怎么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先别打他家里,让他再撑两天,两天后再联系。”
挂电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下了,没有扣。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得出来,和刚坐下的时候不太一样。
我问他以后还干不干这行。他说干,暂时没想好别的。就说这活儿吧,干久了,人容易变硬,也容易变浑。但至少现在,接到那些不接电话的人,他不会先急着在心里给他们判一个“赖”字。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明白了?”他问我。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面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有人推着电动车从门口过去,轮子碾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响。老周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说这汤咸了,下次换一家。
他走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按了静音,塞回去,接着往地铁口走。背影没停,步子不快不慢,跟这八年里任何一天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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