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没喝完的冰红茶
凌晨五点多,我被一阵呜咽声吵醒。我们这破小区的墙薄得跟纸似的,隔壁打个喷嚏我都能听出是感冒还是过敏。但那天不对劲——那声音不是喷嚏,是救护车趴在楼底下喘粗气,蓝灯一闪一闪地把窗帘染成了鬼片现场。
我妈趿拉着拖鞋来拍我门:“别睡了,隔壁张姐家好像出事了。”
张姐住我隔壁三年了。她在超市理货,老公跑网约车,儿子小凯今年十八,刚高考完。那孩子我熟——一米七五的个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脚后跟不着地,戴个黑框眼镜,镜片糊得跟毛玻璃一样。头发油得能直接下锅炒菜,手里永远攥着一瓶冰红茶,大瓶装的,一天能干三瓶。我搬来头一年还客气地叫他“小凯弟弟”,后来看他那德行,我都想叫他“饮料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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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的时候,张姐正坐在楼梯台阶上,两只手死死抠着扶手,指头肚儿都白了。嘴张着,没声儿,跟缺氧的鱼似的。她老公蹲在旁边打120,翻来覆去就一句:“快来人啊我儿子没气儿了——”尾音都是劈叉的。
急救的人上去十分钟,下来一个,摘了口罩摇了摇头。我当时腿就软了。
后来法医说的原话我记不太全,反正核心意思是:长期高糖高油饮食,急性胰腺炎,器官一个接一个罢工。通俗点讲,身体被自己一口一口吃塌了。小凯被发现的时候趴在电脑桌上,键盘缝里全是黏糊糊的糖渍,旁边半瓶冰红茶没盖盖儿,三个外卖盒摞着,最底下那个都长绿毛了。电脑还开着,屏保是贪吃蛇,蛇吃到自己尾巴那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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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查了一下,就前两年有个数据,咱们国家十八岁以下的孩子里,每天喝含糖饮料的占了差不多四成。四成啊,十个孩子里四个拿饮料当水喝。小凯从初中就这么干了——早上不吃饭,中午校门口咋两根烤肠一包辣条,晚上回家炸鸡汉堡配大瓶可乐。张姐断过他零花钱,他偷他爸手机转账。吵过,砸过碗,踹过门,张姐最后跟我妈哭:“我能办?总不能把他绑饭桌上吧?他说水里没味儿,我能把自来水调成甜的?”
小凯手机里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凌晨三点零九分:“胰腺炎能治好吗。”他大概疼醒了,自己搜了一下,然后没等到天亮。
头七那天张姐在楼下烧纸,火盆里除了黄纸,还扔进去一包没拆封的辣条。她蹲那儿一边拨拉火一边念叨:“妈给你买了,你使劲吃,那边没人管你。”我站阳台上看见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灰打着旋儿往楼上飘,跟贪吃蛇似的追着自己尾巴转。
小凯走之前一周我还在楼道碰见过他。他拎着两升装的可乐往上走,我多嘴说了句“少喝点那玩意儿”。他冲我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薯片渣:“姐,我就这点乐子。”我当时想,十八岁,谁还没点乐子。现在想想,乐子这东西得拿命托着,命没了,乐子就是索命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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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话搁小凯身上,前半句就是他的墓志铭。
张姐后来把楼道里那堆饮料瓶全卖了废品,整整三麻袋。收废品的王姨跟我说,光冰红茶瓶子就数出四百多个,还不算她家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张姐现在见人就念叨:“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饮料全倒了,让他渴着,渴急了他总能喝口水吧?”可这世上哪有早知道?早知道这三个字,比药还苦,比冰红茶还甜——全是骗人的。
小凯那台电脑后来被他爸收起来了,屏保还是贪吃蛇。我有时候路过他家门口能听见里面静得出奇,连打游戏的键盘声都没了。那台电脑屏幕上的蛇永远卡在自己尾巴上,转一圈,吃一口,再转一圈,再吃一口,最后把自己撑死了——你说这玩意儿,跟人是不是一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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