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定在城东一家老馆子,包间不大,两张圆桌拼在一起,二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起哄,说毕业这么多年,能来一半已经不容易。这话不假,来的多是留在本地的,在外地的几个,也就过年才露一面。周敏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头发简单扎着,脸上带着点笑,不多说话。
菜上到一半,酒也过了两轮,说话声渐渐大起来。有人提了一嘴老赵,说前两年见过一回,瘦了不少。又有人接话,说老赵现在在南方,混得还行。话题转来转去,最后落到没来的那些人身上。
“周敏,你家那位,现在怎么样?”
问话的是李成,坐她斜对面,喝了点酒,脸上泛红,语气倒是压着,像是怕声音大了不好。
周敏正夹一筷子青菜,闻言手没停,把菜放进碗里,才抬头。
“还那样。”
李成嗯了一声,像是想再问什么,又停了一下。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包间里静了半拍。
“我听说,”李成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蹭了一下,“现在监狱不是搞人性化服务吗?夫妻会见,是不是可以申请夫妻房,住一晚那种?”
这话一落,桌上更静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拿筷子去翻菜,谁也不接。
周敏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没那回事。”
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会见的时候都是隔开的,隔着玻璃窗打电话。”
李成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还是别的。他干笑了一声,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网上瞎传的。”
周敏没再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事,好多人问过。”
她这么说,倒让李成更坐不住了。他摸出烟盒,又想起包间里不让抽,塞了回去。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多想。”
“没多想。”周敏把茶杯放下,“四年了,每个月都去,什么情况我清楚。”
她说“四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桌上有人打圆场,说李成你也是,喝点酒什么话都问。李成连声说是,又给周敏倒了杯茶,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赶紧拿纸巾去擦。
周敏说:“没事。”
她越说没事,李成越不自在。旁边一个女同学把话岔开,问周敏儿子今年多大了,上初几。
“初三了。”
“那快中考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中等偏上。”
女同学点点头,说:“那不错,这个年纪能稳住就行。”
周敏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顿饭后来吃得有些散。李成不怎么说话了,偶尔抬头看周敏一眼,又很快移开。周敏倒没受什么影响,该吃吃,该喝喝,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两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女同学在门口拉着手说话,周敏站在一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李成从后面过来,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今天真不好意思。”
周敏看了他一眼,说:“真没事。你不问,别人也会问。”
李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敏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往来的车。有个同学喊她,说开车来的,顺路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坐公交方便。
公交车来的时候,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想起第一次去监狱探望,是四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到了地方才知道要排队,要登记,要过好几道门。她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给丈夫带的几件换洗衣服。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她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穿过一道铁门,又一道铁门,最后到了一个长条形的房间。一面墙全是玻璃,下面是一排小格子,每个格子前放着一把椅子。
她坐下来,看着玻璃那边。过了一会儿,丈夫被带出来,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他看见她,笑了一下,坐下来,拿起电话。
她也拿起电话。
“家里好不好?”
这是丈夫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好。”
“妈怎么样?”
“还行。”
“孩子呢?”
“上学呢。”
丈夫点点头,像是放了心。两个人隔着玻璃坐着,电话贴在耳朵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丈夫说:“你瘦了。”
她没接这句,只说:“给你存了点钱,在里面别省着。”
丈夫低下头,说:“知道了。”
那次会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一到,丈夫站起来,朝她摆摆手,被带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那边空了的座位,过了一会儿才起身。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站在监狱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堵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里面的楼。
后来每个月都去,路线熟了,手续也熟了。有时候坐早班车,天不亮就出门,到了地方刚好赶上上午的会见。有时候人多,要等很久,她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墙上贴的通知,看周围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各自等着。
再后来,儿子上了初三,功课紧了,她就不再带他去。每次都是她一个人,背着一个旧包,里面装着给丈夫的衣服,有时还有一封信。信是丈夫写来的,她看完收好,下次去的时候,再带一封新的。
电话里,丈夫还是总问:“家里好不好?”
她说:“好。”
“孩子听话吗?”
“听话。”
“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她不再说别的。说了也没用。
公交车颠了一下,周敏回过神来。窗外的街景已经换了一茬,快到家的那一站了。她站起来,走到后门,扶着栏杆等车停。
下车的时候,风有些凉。她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里走。楼下的灯亮着,婆婆房间的窗户也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儿子应该还在写作业。她想着,回去先看看他,再问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至于今天的聚会,她没打算再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往上走,到三楼时听见自家门响了一下。是婆婆。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晃了晃,落在她脸上。
“怎么还没睡?”周敏掏出钥匙开门。
“听见脚步声了。”婆婆侧身让她进来,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嗯,同学聚会,我先回了。”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电筒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往厨房走。周敏换鞋的时候,看见柜面上放着一杯温热水,杯口还冒着点白气。
“给你留的。”婆婆在厨房里说,“晚上吃饭咸不咸?我熬了点小米粥,你喝一碗再睡。”
“不饿。”周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婆婆端着粥碗出来,放在餐桌上。她没走,就站在桌边,看着周敏。周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放下杯子问:“怎么了?”
“没事。”婆婆搓了搓手,“就是……今天你去聚会,没人说什么吧?”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笑了笑,说:“能说什么?都是老同学,吃顿饭而已。”
婆婆点点头,还是站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要是有人问起你家那口子,你就……你就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周敏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妈,你去睡吧,我喝完就收拾。”
婆婆这才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早上我买油条。”
“行。”
婆婆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周敏坐在餐桌边,一勺一勺喝着粥。小米粥熬得很烂,米香混着一点甜味,是她喜欢的口味。
喝着喝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一盏昏黄的灯,婆婆坐在她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掉眼泪。
那时候丈夫刚被带走三天。家里乱成一团,客厅的沙发上堆着丈夫的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剩饭,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写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再悄悄回去。
亲戚是第二天来的。先是丈夫的大哥,进门就叹气,说:“怎么会出这种事?好好的人,怎么就进去了?”
然后是二姨,一坐下就抹眼泪,说:“这以后可怎么办啊?孩子还小,老人年纪也大了,敏敏一个女人家,撑得住吗?”
再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出主意,让她赶紧找律师;有人劝她,说这种事躲都躲不及,你一个女人别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人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半天,最后说:“敏敏啊,你还年轻,要是实在撑不住,也别硬扛。”
周敏那时候坐在小板凳上,给丈夫收拾换洗衣服。她一件一件叠,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布包里。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
只有婆婆,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你走吧”。老人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接电话,看着她给儿子检查作业。到了晚上,人都走了,婆婆才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吧。”婆婆说,“你不吃,孩子怎么办?”
周敏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抹了一把。婆婆站在旁边,也没劝,只是叹了口气,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周敏摇摇头,没说话。
那时候最难的不是哭,是钱。
丈夫出事前,在外面欠了一笔债。具体多少,他没说过实话。直到人被带走,债主找上门来,周敏才知道,前后加起来有八万。
第一个上门的是丈夫的一个朋友,姓王。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欠条,说:“嫂子,这钱是你老公亲口跟我借的,说好了上个月还。现在他人进去了,你看怎么办?”
周敏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那张欠条,指尖都发白。她问:“多少?”
“三万。”
周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和丈夫这些年攒的钱,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本来是留着给儿子上初中用的。
她稳了稳神,说:“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那人倒也没逼她,只是说:“嫂子,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这样,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
说完就走了。
周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里屋传来儿子喊“妈妈”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擦了擦脸,走进去。
儿子问:“妈妈,刚才谁来了?”
“收水费的。”她摸了摸儿子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去洗洗脸,准备睡觉。”
儿子点点头,跑进卫生间。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柜子、存折,把能找到的钱都算在一起。三万两千七百块,这是她和丈夫结婚十年,全部的积蓄。
她坐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里有两万。”婆婆把布包放在床上,“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本来想留着给你爸上坟用的,你先拿去应急。”
周敏抬头看着婆婆。老人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妈,这钱我不能要。”周敏把布包推回去,“这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婆婆又推回来,“我一个老太婆,有退休金,饿不死。你先把债还了,剩下的慢慢再说。”
周敏看着那个布包,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脸,说:“妈,对不起,让你跟着操心了。”
“傻孩子。”婆婆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那一夜,周敏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一盏小台灯,把所有的欠条、账单、存折都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看。
八万的债,家里积蓄三万多,婆婆给两万,还差三万。
她想过找亲戚借。可白天那些亲戚说的话,她都记着。人家嘴上说得好听,真要开口借钱,未必肯借。就算肯借,这份人情,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把儿子送到学校,转身就去了劳务市场。那时候她已经三年没上班了,之前在一家商场做导购,怀了儿子之后就辞了,一直在家带孩子。
劳务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懵。有人过来问她找什么工作,她想了半天,说:“什么都行,能挣钱就行。”
那天她跑了三个地方。一个是饭店服务员,工资两千五,管两顿饭,但是要熬夜,晚上十点才能下班。她算了算,儿子下午放学没人接,不行。
一个是小区保洁,工资一千八,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时间倒是合适,就是工资太低了,除去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钱还债。
还有一个是超市理货员,工资三千,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两班倒。她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只上早班?”
招聘的人看了她一眼,说:“只上早班的话,工资两千八,没有全勤奖。”
“行。”她当场就答应了。
从超市出来,她站在马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可她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至少,有收入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拿到手两千七百六十块。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还债,一份当家用,一份留着给儿子买学习用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盘红烧肉,给儿子和婆婆各夹了一大块。儿子吃得满嘴流油,说:“妈妈,今天怎么吃肉啊?”
“妈妈发工资了。”她笑着说,“以后咱们天天有肉吃。”
儿子高兴得直拍手。婆婆坐在一边,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债是慢慢还的。第一个债主的三万,她用积蓄加上婆婆的钱,先还了两万,剩下的一万,分三个月给清。那人倒是通情达理,说:“嫂子,我信你,你慢慢还。”
剩下的五万,是零零散散的小债主。有五千的,有八千的,最多的一个一万二。她挨家挨户上门,跟人说好话,定了还款计划,每个月还一点,多了多还,少了少还。
那段时间,她最怕的就是电话响。一听见手机铃声,心里就咯噔一下,怕是又有债主来要钱。
有一次,她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一张嘴就骂,说:“你老公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别以为他进去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笔账我记在你头上!”
她拿着手机,站在货架中间,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顾客。她咬着嘴唇,等对方骂完了,才说:“大哥,你别急,你说个数目,我慢慢还你。”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沉默了几秒,说:“八千。”
“行。”她说,“我每个月还你五百,逢年过节多还点,行不行?”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就去你家找你。”
“不会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货架上,半天没动。旁边的同事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那时候她才明白,撑下来不是靠喊口号,是靠一笔一笔算账,一天一天熬。
亲戚的闲话,也是那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起初只是背后说。她回婆婆家吃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二姨的声音:“我看敏敏啊,撑不了多久。这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何必守着个劳改犯?”
然后是大姑的声音:“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两口子感情好着呢。”
“感情好能当饭吃?”二姨说,“你想想,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还要还债,还要伺候老人,她图什么呀?我看啊,早晚得走。”
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水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婆婆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大声说:“敏敏来了?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敏进去,把水果放在桌上,跟亲戚们打了个招呼。二姨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说:“敏敏来了,快坐。”
她坐下,拿起筷子吃饭。一桌子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提刚才的话。
后来闲话就传到了她耳朵里。有说她傻的,有说她装的,还有说她肯定是图婆家什么东西。最难听的一次,是在小区楼下,她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背后议论她。
“就是她,老公进去了,还赖在婆家不走。”
“可不是嘛,我看她就是想占老太太的房子。”
“可怜老太太,儿子不争气,还得被儿媳妇算计。”
周敏提着菜篮子,从她们身边走过。两个老太太赶紧闭了嘴,假装看天。
她没回头,也没辩解。辩解有什么用呢?说了人家也不信,反而越描越黑。
那天晚上,她跟婆婆说:“妈,不然我搬出去住吧,省得别人说闲话。”
婆婆当时就急了,说:“搬什么搬?这是你家,你往哪儿搬?”
“可是别人说……”
“别人说什么你别听!”婆婆打断她,“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做主。你是我儿媳妇,是我孙子的妈,你住在这儿,天经地义。”
周敏看着婆婆激动的样子,心里一酸,说:“妈,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受什么委屈?”婆婆拉着她的手,“我儿子不争气,让你跟着受苦,我已经对不起你了。要是再让你因为这些闲话走了,我死了都没脸见你爸。”
那天晚上,婆婆跟她说了很多。说她年轻的时候,公公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也受过不少白眼。那时候也有人劝她,说你男人常年不在家,你守着活寡图什么?
“我那时候就想,图什么?图孩子有个妈,图这个家不散。”婆婆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
周敏靠在婆婆肩上,哭了很久。那是丈夫出事以来,她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心里反而亮堂了。
是啊,图什么呢?图儿子放学回家有口热饭吃,图婆婆年纪大了有人端茶倒水,图这个家,还像个家。
丈夫刚进去的头半年,她每次去探视,都只报喜不报忧。债的事,她没说;工作的事,她没说;亲戚的闲话,她更没说。
她总是说:“家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儿子学习进步了。”
“妈身体还行。”
丈夫在玻璃那边,听着听着就低头,说:“辛苦你了。”
她就说:“不辛苦,你在里面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直到有一次,儿子期中考试考砸了,从班级二十多名掉到四十多名。老师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学校一趟。
她从学校出来,心里堵得慌。回到家,儿子低着头站在门口,说:“妈妈,我错了。”
她看着儿子,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孩子不争气,疼的是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些。
她没骂儿子,只是说:“去写作业吧,下次努力。”
儿子点点头,进屋了。
那天刚好是探视日。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监狱。隔着玻璃,丈夫拿起电话,还是那句:“家里好不好?”
她看着丈夫,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丈夫慌了,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儿子考砸了,老师叫家长。我今天去学校,站在办公室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丈夫在那边沉默了。
她继续说,声音有点抖:“还有债,还有八万的债,我每个月挣两千多,要吃饭,要交学费,要给你存生活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还有亲戚,还有楼下那些人,她们天天在背后说我,说我图你家的房子,说我早晚得走。”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晚上回来还要给儿子辅导作业,还要给妈熬药。我累,我真的累。”
她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电话那头,丈夫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次会见,二十分钟的时间,她哭了有十分钟。剩下的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隔着玻璃,拿着电话,静静地坐着。
时间到了,丈夫站起来,看着她,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说:“你好好改造,我等你。”
从监狱出来,她站在大门外,风吹得她眼睛疼。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往车站走。
日子还得过。
从那以后,她不再什么都憋着了。偶尔也会跟丈夫抱怨几句,说儿子不听话,说超市工作累,说婆婆血压又高了。
说归说,每个月的探视,她还是一次不落。
债是第三年年底还清的。最后一笔钱打过去的时候,她站在银行的ATM机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余额三千二百块,是她这个月剩下的工资。
她走出银行,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终于熬过来了。
那天晚上,她买了一只烤鸭,又炒了两个菜。婆婆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笑着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点好的。”
儿子吃得很高兴,啃着鸭腿,说:“妈妈,以后我们天天吃烤鸭好不好?”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好,等你爸爸回来,咱们天天吃。”
婆婆在一边,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粥凉了。
周敏回过神来,发现碗里的小米粥已经没了热气。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她一边洗碗,一边听着里屋的动静。儿子的房间很安静,应该还在写作业。婆婆的房间也没什么声音,大概是睡了。
洗完碗,她擦了擦手,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儿子坐在书桌前,正在做数学题。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妈,你回来了?”
“嗯。”她走进去,摸了摸儿子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有最后一道题。”
“别写太晚,早点睡。”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儿子忽然叫住她:“妈妈。”
“怎么了?”
“下个月……下个月探视,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周敏愣了一下。儿子已经快一年没去看过爸爸了。上次去,还是去年冬天,儿子刚上初三,她说功课紧,就没再带他去。
她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你功课不忙了?”她问。
“忙。”儿子低下头,抠了抠笔杆,“可是……我想爸爸了。”
周敏心里一软,说:“行,下个月妈妈带你去。”
儿子一下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不过你得答应妈妈,去了之后要好好跟爸爸说话,不许惹爸爸生气。”
“我知道!”儿子用力点头。
她走出儿子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玄关的那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今天聚会上李成问的那个问题。夫妻房。
她当时说没有,是真的没有。四年了,她每个月都去,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夫妻房。会见都是隔着玻璃,拿着电话,说上二十分钟,时间一到,就得走。
有时候她也会想,要是真有夫妻房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个小时,能让她摸摸丈夫的脸,能让丈夫抱抱儿子,也好啊。
可没有就是没有。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得有点晃眼。
四年了。
说不苦是假的。说不累也是假的。
可每当她下班回家,看见婆婆留的那盏灯,看见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看见餐桌上温着的那碗粥,她就觉得,一切都值。
家还在,就什么都在。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有点吹得头疼,才关上窗户,往卧室走。
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婆婆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老人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
她轻轻拉了拉门,留了一条缝,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天还要上班。下个月,还要去探视。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下个月探视那天,周敏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熬。婆婆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早点去,能排前面。”周敏说。
婆婆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喊儿子起床。
儿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听见奶奶喊,应了一声,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洗漱完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周敏伸手给他按了按,没按下去,也就随他去了。
粥熬好了,周敏盛了三碗,又热了几个馒头。儿子吃得快,一碗粥几口见了底,抬头说:“妈妈,我吃好了。”
“再吃个馒头。”周敏把馒头递过去。
儿子接过来,掰成两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孙子,欲言又止。
“妈,我们走了。”周敏收拾完碗筷,拎起包。
“路上慢点。”婆婆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见了面,替我问声好。”
周敏应了一声,带着儿子出了门。
车站离家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清晨的风有点凉,儿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周敏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忽然发现儿子已经快有她高了。
上了车,人不多。儿子靠窗坐着,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周敏坐在旁边,从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递过去。
“吃点东西,路远。”
儿子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瘦了?”
周敏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好久没见他了。”儿子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上次见的时候,他脸都凹进去了。”
周敏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爸身体还行,就是看着显老。”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又转了一趟公交。等他们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门口已经排了一些人。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几个孩子。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各自站着,手里拎着东西。周敏排在队伍里,儿子紧挨着她站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大铁门。
“妈妈,就是这里吗?”
“嗯。”
儿子没再说话,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登记、存包、过安检。周敏熟门熟路地办着手续,儿子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四处看。墙很高,上面还有铁丝网,灰扑扑的,把天都遮去了一半。
进了会见室,周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儿子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玻璃那边还空着。
周敏拿起电话,放在耳边,眼睛盯着对面的门。儿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电话,贴在耳朵上。
“妈妈,一会儿怎么说话?”
“等爸爸来了,你叫他就行。”
儿子点点头,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对面的门开了。
丈夫穿着那身灰蓝色的衣服,从里面走出来。他比上次又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白茬。他走到玻璃前,看见周敏,又看见旁边的儿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电话,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儿子来了。”
周敏把电话往儿子那边偏了偏:“叫爸爸。”
儿子看着玻璃那边的父亲,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爸。”
丈夫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再抬起来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笑:“长高了,都快赶上你妈了。”
儿子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他飞快地擦了一下,说:“爸,你瘦了。”
“没瘦,结实着呢。”丈夫说着,把胳膊抬起来,隔着玻璃比了比,“你看,肌肉还在。”
儿子被逗笑了,吸了吸鼻子。
周敏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年了,儿子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半大小子,丈夫却只能隔着玻璃看他。
丈夫问儿子:“学习怎么样?”
“还行,中等偏上。”
“得加把劲,初三了,别松懈。”
“知道了。”儿子点头,“爸,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丈夫沉默了一下,说:“快了,等爸出去,天天陪着你。”
“真的?”
“真的。”
周敏知道,丈夫说的“快了”不一定准。可她没有拆穿,只是把电话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妈身体怎么样?”
“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没事。”
“你怎么样?”丈夫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还那样。”周敏说,“超市现在不忙,没以前累了。”
丈夫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儿子忽然凑过来,对着电话说:“爸,妈妈每个月都来,风雨无阻。”
丈夫愣了一下,看向周敏。周敏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丈夫说,“你妈不容易。”
儿子又说:“妈妈还把你欠的钱都还清了。”
周敏伸手拉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别跟你爸说这些。”
儿子不解:“为什么不说?你做了这么多,爸爸应该知道。”
丈夫在那边听得清楚,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周敏,眼神里全是愧疚。
“周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周敏把电话拿过来,语气平静:“都过去了,别想那些。”
“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个。”周敏打断他,“你好好改造,比什么都强。”
丈夫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见时间过得很快。周敏看了看墙上的钟,还剩五分钟。
“儿子,跟爸爸说再见。”
儿子拿起电话,看着父亲,说:“爸,我下次还来。”
丈夫用力点头:“好,爸等你。”
“你要听管教的话,争取早点出来。”
“知道,爸知道。”
时间到了。丈夫站起来,隔着玻璃,把手掌贴在上面。儿子也把手贴上去,两只手隔着玻璃,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丈夫看向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周敏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玻璃不厚,厚的是没说出口的话。
从会见室出来,儿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周敏跟在后面,看见儿子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她加快几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
“快了。”周敏说。
儿子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大门,风迎面吹来。周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灰扑扑的,关得严严实实。她转过身,拉着儿子的手,往车站走去。
下个月,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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