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
我和老陈都是二婚。
他没孩子,因为不能生。
我带着个十岁的闺女。
结婚前,我把话挑明了:“你不能生,我有孩子。你要是嫌弃,咱就别耽误工夫。”
他想了三天,回了我一句话。
“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我信了。
可婚后第三年,他忽然跟我说,想要个孩子。
我愣住了。
“你不能生,你忘了?”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我和老陈认识,是在社区组织的相亲会上。
那年我三十六,离婚四年,带着个十岁的闺女。老陈比我大五岁,四十一,也是二婚,没孩子。介绍人跟我说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他没孩子,是因为不能生。”
我听了,没觉得是坏事。我带着闺女,本来就不想再要孩子了。找个不能生的,反倒省事。
相亲会那天,老陈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有点长,看着老实。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你闺女多大了?”他先开口问的。
“十岁。”
“上几年级?”
“四年级。”
“学习咋样?”
“还行。数学不太好,语文挺好,爱看书。”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爱看书好。我小时候也爱看书,就是没啥书看。”
我笑了一下。
那天相亲会结束,他问我要了电话。过了两天,约我吃饭。又过了几天,约我看电影。他话不多,可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带我去吃饭,先问我爱吃啥,点菜的时候把菜单递给我,说“你点,我啥都行”。看电影,问我爱看啥,我说随便,他就挑了个喜剧片,说“笑一笑挺好”。
处了半年,他跟我说想结婚。
我没马上答应。我跟他说:“我有闺女,你得想清楚。她爸虽然不管她,可她是我命根子。你要是嫌弃她,咱就拉倒。”
他想了三天,回了我一句话。
“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我信了。
结婚那天,没大办,就请了两桌亲戚朋友。他拉着我闺女的手,跟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爸了。你有啥事,跟我说。”
我闺女那时候小,不太懂事,就嗯了一声。可后来她跟老陈处得挺好。老陈每天下班回来,先问她作业写了没。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去图书馆看书。她学校开家长会,老陈去的。她生病了,老陈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喂药。
有一回闺女发高烧,老陈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眼睛都是红的。我让他去睡会儿,他不去,说“等她退烧了我再睡”。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找对了。
可婚后第三年,他忽然变了。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我俩在客厅看电视。他忽然把电视关了,坐在那儿,半天不吭声。
“咋了?”我问。
他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
“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要个孩子。”
我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想要个孩子。”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光。
“你不能生,你忘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想试试。现在医学发达了,说不定……”
“说不定啥?”我声音大了些,“你当年说的是不能生,你忘了?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没孩子是因为不能生,你说你认了,你说你把我闺女当亲生的。现在你跟我说想要孩子?你什么意思?”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搓着手。
“我就是想试试……万一能治呢……”
“治了三年你没治,现在你想治?”我站起来,“老陈,你到底咋回事?是不是你妈跟你说啥了?”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猜对了。
老陈他妈,我婆婆,一直对我不太满意。嫌我二婚,嫌我带孩子,嫌我年纪大。虽然嘴上没明说,可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的。有一回吃饭,她当着我面说“谁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大胖小子”,说完还瞟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她。可老陈估计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凉的话。
“我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有错吗?”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你当年怎么说的?你说我闺女就是你闺女。你骗我的?”
“我没骗你。我对你闺女好,你也看见了。可那毕竟不是……”
他话没说完,我打断了他。
“毕竟不是亲生的,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闺女在隔壁屋,睡得很香,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闺女做饭。老陈坐在客厅里,没去上班。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闺女吃完饭,背上书包走了。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老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医院查。要是能治,咱就治。治好了,你想生就生。我走。”
他猛地抬头。
“你说啥?”
“我说我走。”我看着他,“你娶我的时候,说把我闺女当亲生的。现在你后悔了,没关系,我走。闺女我带走,不拖累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素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后悔。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我妈天天跟我说,说我没后了,说老陈家断在我手里了。我扛不住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心里又气又疼。
“你扛不住你妈的话,你就能扛住伤我的心?”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了生殖科的号,做了检查。医生看了我的报告,说:“你卵巢功能还行,但年纪偏大,怀孕有风险。而且你之前剖腹产过,子宫有瘢痕,再次怀孕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能生吗?”
“能是能,但要密切监测,风险比正常孕妇大得多。”
我拿着报告回了家。
老陈坐在沙发上等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医院。”
“你……你去医院干啥?”
“查查我还能不能生。”
他愣住了。
“素芬……”
“医生说我能生,但有风险。”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你要是真想生,我陪你治。治好了,我生。可我有条件。”
“啥条件?”
“不管生男生女,你都得一样疼。还有,我闺女,你不能亏待她。你要是敢亏待她,我跟你拼命。”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圈红了。
“素芬,我不治了。”
“啥?”
“我说我不治了。”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错了。我不该听我妈的。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我把话说出去了。你闺女就是我闺女。这话我认。一辈子认。”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那边呢?”
“我去说。”他攥着我的手,“她要是再跟你说三道四,我就带你和闺女搬出去住。”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来他真的去找他妈了。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可从那以后,我婆婆再没提过生孩子的事。见面虽然还是淡淡的,可至少不再阴阳怪气了。
老陈对我闺女更好了。每天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周末带她去书店,去公园,去博物馆。闺女考了全班第一,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带着她下馆子吃大餐。闺女被同学欺负了,他跑到学校找老师理论,差点跟人家家长打起来。
闺女慢慢也跟他亲了。开始叫他“爸”,叫得自然得很。有一回她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写的就是老陈。作文里写:“我的爸爸不是亲生的,可他比亲生的还好。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给我做饭,陪我写作业。我生病了他守着我,我考好了他比我还高兴。他就是我爸爸。”
老陈看了那篇作文,哭了。
闺女现在上大学了,去了外地。每次打电话回来,先跟我聊几句,然后说“让我爸接电话”。老陈接了电话,能跟她说半个钟头,从天气聊到吃饭,从学习聊到交朋友,事无巨细,絮絮叨叨的。
我有时候笑话他:“你比亲爹还啰嗦。”
他嘿嘿笑,说:“我本来就是亲爹。”
前年,老陈他妈走了。
走之前,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素芬……我对不住你。”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又说:“老陈……是个好儿子。你……你也是个好媳妇。是我……是我糊涂。”
我鼻子一酸。
“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老陈消沉了一阵子。我陪着他,闺女也天天打电话回来。他慢慢缓过来了,又开始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日子跟以前一样,平平淡淡的。
有一回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把电视关了,看着我。
“素芬。”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走。”他说,“那年我说想要孩子,你气得要离婚。你要是真走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相亲会上那个坐在角落里冲我笑的人一样。
“我没走,”我说,“是因为你说了一句实话。”
“啥实话?”
“你说你扛不住你妈的话。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你扛不住,跟我说了,没瞒着我。这就比什么都强。”
他低下头,握住我的手。
“以后有啥事,我都跟你说。”
“行。”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客厅里亮堂堂的。
闺女在远方上大学,我在旁边坐着,老陈握着我的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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