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都是主任
我爸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教出过清华北大,也教出过蹲监狱的。他退休那年喝多了跟我说:“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是你们五个。”
我们五个确实挺给他长脸——大哥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当主任,二姐在鼓楼医院消化内科当主任,三哥在肿瘤医院放疗科当主任,四姐在儿童医院重症医学科当主任,我是老五,麻醉科主任,在市中心医院。
我爸每回跟人下棋都要显摆一遍:“我五个孩子,全是医生,全是主任。”人家问:“那你生病肯定不愁吧?”我爸把棋子一摔:“愁!太愁了!我说胸口疼,老大说要搭桥,老二说要做胃镜,老三说拍个PET-CT,老四说先办住院,老五直接问我全麻还是局麻——我就是想开点硝酸甘油,他们非让我选术式!”
今年开春,我爸真出事了。早晨遛弯回来坐沙发上喘不上气,我妈打电话,五个子女从五个方向往家赶。老大先到的,掏出听诊器听了听,脸色就变了。等我们陆续到齐,我爸已经端坐呼吸,嘴唇发紫。
急诊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我们五个凑在医生办公室看片子——心衰,冠脉三支病变,主动脉瓣重度狭窄,肺功能也差。老大拿笔在纸上画图:“这个瓣膜必须换,但开胸风险极高,他肺功能扛不住体外循环。”
老二翻化验单:“白蛋白低,营养状态差,术后恢复是坎儿。”
老三盯着CT:“纵隔淋巴结肿大,虽然目前没查到恶性证据,但术后免疫力一崩,什么都可能发生。”
老四把ICU的评估表往桌上一拍:“插管后脱机困难概率超过七成。”
我翻着麻醉记录单:“诱导那关就难说,血压一掉,脑梗心梗都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在病房走廊开了个家庭会诊。我妈坐在病房里陪我爸,隔着玻璃看我们五个穿白大褂的凑一堆,跟护士说:“你看那五个,当年在家抢排骨也这架势。”
老大先开口:“我的意见,手术。瓣膜不换,心衰没法纠正,半年生存率不到三成。”
老二摇头:“手术能过,术后ICU那关呢?肺部感染、多脏器衰竭,他六十八岁那年肺炎就住过一个月ICU,出来瘦了二十斤。”
老三推了推眼镜:“我是搞肿瘤的,最怕看见这种全身状况。万一术后发现淋巴结是转移的,手术白做,人还受大罪。”
老四声音有点抖:“我天天在ICU给九十岁老人插管,九十岁跟八十五不一样,我爸这个心肺功能,插了管大概率脱不下来,最后就是切开气管,拖日子。”
我没说话。他们四个都看我。我是麻醉,管的是“能不能过手术那关”,我说行,老大就敢开胸;我说不行,谁也不敢动刀。
我憋了半天,说了句:“你们记不记得爸去年过年说的话?”
我妈在病房里听见了,推开门探出头:“他天天说话,哪句?”
“他说,‘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们别给我插那些管子。我教了一辈子语文,最怕看人受罪还没尊严。你们要是孝顺,让我痛痛快快走。’”
走廊静了。老大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又擦。老二别过脸去抹眼睛。老三低头翻手机,翻半天锁屏了也没找到要看的东西。老四蹲地上抱着膝盖,跟小时候被爸罚站一个姿势。
最后老大说:“那就……不插管。加强药物治疗,尽量让他舒服。”
我们五个回到病房,我爸已经上了无创呼吸机,看见我们进来,抬手把面罩扒拉下来,声音嘶哑:“会诊完了?啥结论?”
老大清了清嗓子:“爸,我们商量了,保守治疗。”
我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早说啊,折腾我半天。去,把我那副象棋拿来,我要跟老二下一盘。”
老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爸,你还下棋……”
“下!我还没输呢。”
接下来三天,我们撤了监护仪,停了升压药,只保留基础治疗和镇痛。老大联系了院里的营养科,给他配了能喝下去的流食。老二每天亲自煮粥,滤得细细的。老三从肿瘤医院借了台更好的无创呼吸机,调参数调了一下午。老四把ICU的镇痛方案改成口服的,怕他难受。我负责每天给他打一针低分子肝素,他撸起袖子跟我说:“老五,你打针比你哥开刀强多了,你哥那刀口拉得跟蜈蚣似的。”
第四天早上,我爸精神好了点,让老二把象棋摆上,跟老三下了三盘,输了六块钱。中午喝了两口粥,突然跟我说:“老五,我那个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是你妈生日。里头有八万,你取出来,给你们五个一人一万,剩下三万给你妈。”
我手一抖:“爸你干啥?”
“干啥?交代后事。”他瞪我一眼,“我是当老师的,最讲究条理。不交代清楚,你们到时候乱成一锅粥。”
那天下午他睡着就没再醒。心电监护的线还没撤,但值班的护士来看了一眼,把警报声关了,冲我们五个点了点头。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我们说:“你们爸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这回你们做得对,没让他受罪。”
办丧事的时候,来了好多学生。有个五十多岁的男的,进门就磕头,说他当年家里穷想辍学,我爸骑自行车去他家劝了三回。还有个女的说她高考前我爸每天多给她补半小时作文,没收过一分钱。
老大代表家属致辞,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我接过来念,看见他写的最后一句:“爸,您教了一辈子书,最后给我们五个上了最后一课——怎么有尊严地告别。”
后来我们科室开会讨论临终关怀,主任让我讲讲案例。我把爸这事儿说了,底下有个年轻大夫问:“你们五个主任医师,真就一致同意不插管?没人坚持要救?”
我想了想,说:“救是本能,不救是本事。我爸教了我们一辈子,最后教会我们什么时候该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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