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把妹妹从微信里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通讯录里少一个人,手机轻得跟没动过一样。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老周把三轮车蹬得吱呀响,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空。六十六岁的人了,手指头按确认键的时候还是抖了一下。
事情的由头小得说出来都怕人笑话——一盆绿萝。
上个月我做了个心脏支架。手术不大,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出院以后走路还是得慢着点,买菜提重物这些事,儿子在电话里嘱咐了又嘱咐。我嘴上应着,转头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还是蹲下去给它换了土。蹲下容易起来难,我是扶着窗台一寸一寸撑起来的,膝盖响得像踩碎核桃。那盆绿萝是妹妹兰芳三年前搬新家时剪给我的枝,插在水里生了根,越长越旺,藤蔓顺着防盗网爬了半面墙。
兰芳住在城西,坐公交过来四十分钟。她来的那天带了一兜橘子,进门先看我的脸,说我瘦了,转头又看阳台,说这绿萝该分盆了。我说我刚做完手术你别支使我。她说我又没让你搬,我来弄。
她真就挽起袖子去阳台翻了半天,土是她从楼下花坛挖的,混了鸡蛋壳碎。我在客厅坐着,听她在阳台上窸窸窣窣,偶尔直起腰来捶两下。我心里其实是熨帖的,兄弟姐妹里头,到底还是妹妹惦记我。
坏就坏在她走的时候多了句嘴。
“哥,你这绿萝我给你分了三大盆,太多了,要不给大哥送一盆去?”
我正倒水吃药,手顿了一下。大哥。这个词在我们兄妹之间,已经很久没人主动提起来了。
“你爱送自己送。”我说。
兰芳听出我语气不对,橘子也不拿了,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看我:“怎么了,他毕竟是我们大哥。”
“是啊,”我把水杯搁在茶几上,玻璃磕大理石的声音脆得扎耳朵,“是我们大哥。三年前他从我这拿走两万块,说好半年还,你问问他现在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兰芳的脸就沉了。她最不爱听这个。在她的逻辑里,大哥日子过得紧,儿子离婚又失业,两万块就当帮衬了,提就是计较,计较就没意思。可那两万块是我退休后返聘到一家小厂看了半年仓库攒下的,每天晚上十点锁门,冬天暖气不热,裹着军大衣数货单。这事我跟谁都没细说过,说了倒显得我小气。
“大哥也不容易。”她只说了这一句。
“谁容易?”我这句接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装支架的时候他在哪儿?你给他打电话了吗?你打了他来吗?”
兰芳不说话了。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其实鞋带根本没松。我知道她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不想吵,也吵不过,干脆不接。她从小就这样,家里三个孩子,大哥是长子,宠得厉害,我是老二,不上不下自己顾自己,兰芳最小,学会的本事就是两边都不得罪。
“你走吧。”我说,“绿萝你爱拿哪盆拿哪盆。”
她真端了一盆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没有摔,轻轻带上的,这比摔门更让人难受。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落的两滴泥水印子,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你走吧”其实是想说别的。但说什么呢?说我不是舍不得那两万块?说我是气大哥连个电话都没有?说我在手术台上被推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想的是万一我下不来,这两万块谁替我去要?
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六十六岁的人了,说这些矫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兰芳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荷花,对话框停在三天前——她问我药吃了没有,我回了个“吃了”。就这俩字。再往上滑,是她发来的一串语音,我没点开过,红色的小圆点还在。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她声音很大,是那种在菜市场里练出来的透亮嗓子:“哥,天冷了你别出去遛弯太早,地上有霜。”
再上一条,是一个月前的,她在说大哥的事:“哥,大哥前两天给我打电话,问你的心脏要不要紧,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
我当时没听完就划走了。现在重新听,背景里有大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问“他怎么说”。兰芳回他“我哥没理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黑夜里看什么都恍惚,天花板上一块水渍,跟大哥家老房子卫生间顶上的那个痕迹一模一样。
大哥比我大四岁。我们小时候住在老城南的平房区,三间房,爸妈一间,我和大哥一间,兰芳跟奶奶睡。夏天热得睡不着,大哥就拿把蒲扇给我扇,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蒲扇噗地扣在我脸上。那时候东西金贵,一把蒲扇用三年,边都磨圆了。大哥疼我是真疼,有什么吃的先分我一半。后来爸爸走得早,大哥十六岁就顶了班进纺织厂,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双白球鞋,我穿到脚趾头顶破了洞才舍得扔。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说不上来。各自成家以后,走动就少了。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是日子把人推着往不同的方向走。大哥在厂里干到内退,儿子结婚买房掏空了家底,儿媳妇又闹离婚,他那点退休金填进去连响声都没有。我这边,老伴走得也早,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兰芳嫁得好些,丈夫开了个小建材店,但她操心命,两头跑着照顾婆婆和自己妈。
三年前大哥来借钱那次,我记得清楚。那天也是下午,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来的,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苹果,个头不大,有的皮上还带着疤。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坐下以后把苹果放茶几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
“老二,跟你张个嘴。”
他没绕弯子,我也没问干什么用。我手头正好有那两万,返聘的工资一张一张攒的,存折上一共两万三。我取了钱给他,他接过去数了一遍,说“半年,最多半年”。我说不急。那是真心的,当时确实不急。
半年过去,没人提。一年过去,还是没人提。我慢慢就不舒服了。不是缺这两万,是那种感觉——我体谅你,你倒当理所当然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大哥从来不提钱的事,说说天气,说说他孙子的成绩,末了加一句“有空过来坐”。我一次也没去过。我去干什么呢?坐在他家里,看他还我的钱花在哪了吗?
这口气堵在心里,堵了三年。
第二天兰芳没打电话来。第三天也没打。我其实一直在等。以前我们吵架,最多隔两天她就发微信来,有时候是一张菜市场的照片,说今天的排骨新鲜,有时候就说一句“降温了”。这次没有。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设了权限,我看不到。
到第四天,我憋不住了,给兰芳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五声她才接,声音平得像白开水:“喂。”
“你在家呢?”
“在。”
然后就没话了。电话里只有她家电视的声音,像是购物频道在喊“不要998”。我攥着手机,觉得自己活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孩,明明想讲和,张嘴却是:“你那天拿走的绿萝别晒太阳,刚分盆不能晒。”
“知道了。”
又是沉默。我正要挂,她忽然说:“哥,昨天我去看大哥了。”
我嗓子紧了一下。
“他腿肿了,下不了楼。我去的时候他正自己在厨房煮面条,煤气灶打不着火,用打火机点的,手抖得对不准。”
我没接话。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怎么着,”兰芳的声音低下去,背景里那购物频道还在咋呼,“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再不做,以后想做就没得做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摆着我每天吃的药,阿司匹林、他汀,一格一格分好的,是兰芳上个月给我买的分药盒,粉色塑料的,上面印着星期几。我看着那个“星期五”的格子,忽然想,这三年来我到底在等什么。等大哥主动还钱,还是等他跟我说一句“我难”?他那种人,十六岁顶班养家,把弟弟妹妹拉扯大,这辈子跟谁低过头。他来借钱那天坐在沙发上搓手的模样,我其实看懂了,只是我选择了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做家政的,他问我要干什么,我说你伯父腿不好,家里得有人帮衬几天。儿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我帮你找”。
然后我去银行取了一万块。不多,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存折递进去的时候,柜员小姑娘问我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用,我说还账——说完自己都笑了,明明是往外送钱,怎么跟还债一样轻松。
我到大哥家已经快中午了。那栋老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歇了两回,扶着楼梯扶手的时候心里有点庆幸,幸亏兰芳没告诉我具体几号房,不然我可能真的不会来。门开着一条缝,是兰芳先到了。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大哥你别管了,我跟你说了老二会来。”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东西堆得满,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饭菜味。大哥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半碗粥和一张社区报。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又坐回去了。
“你来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我,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年轻时抱我上自行车后座,也是这么按一下车座,说“上来”。
我把装钱的信封搁在桌上,没提钱,问了句:“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没事。”
兰芳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屋里安静,窗外有小孩在疯跑,声音一阵一阵的。我坐下来,大哥递过来一个橘子,就是他上次带给我那种带疤的小橘子,说:“楼下买的,甜。”
我掰开吃了一瓣,酸得牙根发麻。我说:“甜什么甜,酸死了。”
大哥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还是老样子,眼角先动,嘴才跟着咧开。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三年的气,可能就是这么个橘子的事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那两万块钱,我到现在也没提,他也没提。以后大概也不会提了。有些账已经算不清了,算清了反倒没意思。
那天中午兰芳做的饭,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炒了三个菜,有一个盐放重了。我们三个人围在小桌前,大哥吃了半碗饭就搁筷子了。兰芳给他盛汤,我顺手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就这么个小动作,大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很多年前,我把他的白球鞋踩脏了,他也是这么看我,又气又舍不得骂。
吃完饭我要走,大哥叫住我。他从藤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用报纸裹着,打开是一把旧蒲扇。扇面发黄,边角用布条重新缝过。
“你拿着。”他说,“天热了,你怕热。”
我没接。兰芳在旁边说:“大哥给你你就拿着。”
我接过来,蒲扇很轻,轻得不像话。当年他给我扇风的那把早烂了,这把也许是另一把,也许是他留着一直没用的。我没问。有些事不能问,一问就破了。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最后一排,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窗外的梧桐树往后跑,叶子密密匝匝的。手机响了,是兰芳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那盆被分走的绿萝,她摆在自家电视柜上,已经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下面跟着一行字:“哥,明天来我这吃饭,包饺子。”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叫大哥一起。”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扇子抱在怀里。邻座一个大婶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抱着把破扇子有点怪。我没管她。
六十六岁,不算太晚。
我到现在也没把那天删掉的妹妹加回来——因为她第二天就自己发来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哥,是我”。我点了同意,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做出来就行。
三句话是什么,你大概也看出来了。不翻旧账,不算清账,不等到来不及。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做起来,得用一辈子去琢磨。
但我总算琢磨明白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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