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委副书记却骗女友是普通护士,去她家吃饭,主座竟坐着市委书记,他递给我一杯茶:小周,戏演够了吗
我把那杯茶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是麻的。
茶是刚沏的,玻璃杯壁烫得握不住,我两只手倒了一下,还是没端稳,杯底磕在实木桌沿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桌上那盘红烧鸡块的汤汁晃出来一点,滴在我裤腿上,深蓝色西裤,洇开一个指肚大的油印。
主座上坐着的那个人,我认识。
全市的干部都认识他。
市委书记李建民,五十九岁,头发白得早,染过,染得不太勤,鬓角总露出一截灰。他看着我,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没喝。
“小周,”他说,“戏演够了吗?”
那间屋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坐在他对面,坐的是本来该我坐的位置。我女朋友坐在我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盘子边烫手,她捏着盘沿,指节发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
“爸,”她说,“你说什么呢?”
李建民没理她,还看着我。
“县委副书记,”他说,“到我家里来吃顿饭,还得先说是护士。小周,你累不累。”
我喉咙里干得厉害。
事情得从四十天前说起。
我叫周正,三十四岁,在平县当县委副书记,排名靠后,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副职。平县是全市最穷的县,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二,加上公积金和年底那点绩效,一年不到十万块。这数字搁在县城算体面,搁在市里,连人家一个包都买不起。
我谈过一个对象,是市医院的,谈了一年半,分了。分的时候她妈当着我面说,小周啊,你人挺好,就是前途看不太清。后来我才知道,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做建材的,一年流水两千万。
我不怪人家。
这年头,谁家闺女找对象不看条件。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愿意拿身份说事。尤其是在找对象这事上。我在平县干了三年,县里不少人给我介绍,有教师,有医生,有公务员,我一律推了。我不是嫌人家,我是怕。我怕人家图的不是我周正这个人,图的是县委副书记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外头好用,在饭桌上好用,在相亲市场上尤其好用。
可我不想这样。
我跟李静认识,是在市里一家书店。那天我回市里开会,散得早,我去新华书店想买本关于乡村振兴案例的书。她也在那一排架子前头,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本汪曾祺,翻得很慢。
我抽书的时候碰掉了她脚边一摞,她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捡,两个人的手撞在一块儿。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
就这一眼。
后来我们就聊上了。她问我干什么的,我嘴一张,说我在县里医院上班,护士。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护士。可能因为护士这词离县委大院最远,最普通,最不招人惦记。
她信了,一点没怀疑。她说她在市规划局上班,合同制的,不算正式编制。我说挺好,稳定。
我们就这么处上了。
四十天,见了六回面。她爱吃火锅,我陪她吃火锅。她喜欢看电影,我陪她看电影,看的是晚上九点四十那场,因为那个点便宜。她抢着买过一次单,八十三块钱,我后来偷偷给她充了一百块话费。
她家住哪儿,我一开始不知道。处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她说,周末去我家吃顿饭吧,我妈老念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见家长。是怕饭桌上聊起来,她那当领导的爹,万一认识平县的人。
我问她,你爸干什么的。
她说,在机关上班,快退了。
我问,什么级别。
她想了想,说,副处吧。
我信了。
副处,在平县我能找出二十个。快退了,那更是没实权的人。我心里踏实了,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两瓶酒,四百八一瓶的,买完心疼了半宿。
去她家那天是腊月十七,天冷,零下六度,路面上撒过融雪剂,车轱辘碾过去嘎吱嘎吱响。她家住市委家属院三号楼,六楼,没电梯。我拎着酒和果篮爬到五楼的时候,喘得厉害,在楼梯拐角站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她家门口摆着一双男式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尖朝外,鞋底磨得偏了跟。
我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不大,九十来平,沙发是布艺的,靠背上搭着一条起了球的毛毯。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她妈在厨房忙,出来招呼我一句,小周来了,坐,快坐。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了下头,说来了。
就两个字。
我那时候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家人实在,不摆谱。
李静给我倒了杯水,坐我旁边,跟她爸说,爸,这就是周正。
她爸嗯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面。
我坐那儿有点局促,就找话说,叔叔在哪个单位。
他把报纸放下,说,市委。
我心里没当回事。市委大了,后勤、老干局、党史办,都是市委。
我又问,那快退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明年。
正说着,门铃响了。
她妈去开门,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提着一兜子东西,进门就喊,老李,弟妹,我来蹭顿饭。
李静站起来叫了声王叔。
我也跟着站起来。
那人跟我握了个手,李静介绍说,这是王叔,我爸的老同事。
坐下没三分钟,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两口子,男的头发梳得锃亮,女的手腕上戴个翡翠镯子。
客厅一下挤了七八个人。
我有点懵。不是家常便饭吗。
更懵的在后面。
门铃第三次响的时候,李静她妈小跑着去开,开门之前还理了理头发。
进来的人我认得。
李建民。
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见过他的照片,在传达文件里见过他的名字。他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包括李静她爸。
李建民摆摆手,说坐坐坐,又不是外人。
他往里走,走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安排,笑了笑,说老李,你这主座是给谁留的。
李静她爸说,那还用说,给您。
李建民没坐,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平,不凶,也不笑,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问李静,静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县医院的小周?
李静说是。
李建民哦了一声,在主座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倒满了,递到我面前。
“小周,”他说,“戏演够了吗?”
我接过来那杯茶,手指头麻的。
我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骗您,想说我怕人家看上的是那四个字。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怎么解释都不对。你怕人家看上你的身份,所以你就编一个身份去试人家。这逻辑本身就站不住。
饭桌上没人说话。
糖醋排骨放在桌子正中间,热气一点点散掉。
后来是李静先开的口。她把排骨盘子往桌上一搁,说,爸,你别这样,你先听人说。
李建民说,我没不让他说,我这不是问他呢嘛。
我说,书记,我错了。
李建民说,错哪儿了。
我说,我不该瞒着静静我的工作。
李建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你瞒她工作,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我问你,你今天拎着两瓶酒进我家门,你知道我老李是谁吗。
我摇头。
他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我李建民跟李静她爸是一个班子里的,你今天就不会来。对吧。
我说,对。
他说,所以你就不是冲着我来的,你是冲着静静来的。这话没毛病吧。
我说没毛病。
他说,那你错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
他说,你最大的毛病,不是骗静静,是你看不起你那四个字。
这句话砸下来,我脑袋嗡的一声。
他说,你嫌那四个字脏,你觉得人家冲着你那四个字来,你就不是你了。可你不想想,你那四个字是老百姓给的,是组织给的,你把它当什么了。你藏它,你躲它,你拿它当一块烫手的山芋,你觉得这样你就干净了?你这是糟践你那份差事。
饭桌上静得跟结了冰一样。
李静她妈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
李建民没动筷子,看了我一眼,说,我今天话说重了。不过小周,我告诉你个事。你以为静静不知道你是谁?
我一愣。
李静在旁边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一下,戳一下。
李建民说,你去平县三个月,她就知道了。她连你哪年生的、哪个学校毕业的、在平县包哪个村,都知道。她没戳穿你,是看你演得认真,想看你演到什么时候。
我扭头看李静。
她把筷子放下了,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我一开始挺气的。你跟我说你是护士,我还想,护士就护士吧,人踏实就行。后来有一回,我跟我爸提你,我爸说平县那个副书记也叫周正。我还不信,跑去县政府网站查,一张工作照挂在政务公开栏里,穿个白衬衫,站地头儿上,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顿了顿,说,我当时想跟你摊牌。后来想,算了,你想演,我就陪你演。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说实话。
那天晚上那顿饭,我吃了四十分钟。红烧鸡块、糖醋排骨、清炒菜心、一条鲈鱼、一个西红柿蛋汤。我吃了两碗米饭,菜什么味儿没尝出来。
临走的时候,李静她爸,就是李建民嘴里那个老李,把我送到门口。他在楼道里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小周,我跟你交个底。我这闺女,打小脾气就犟。她要是不认你,今天这顿饭她不会让你来。她让你来了,就是认了。剩下的事,你自己掂量。
我说,叔,我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李静送我。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到三楼,她停下来,说,周正,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我说你问。
她说,你跟我处这四十天,除了工作这事,还有没有别的瞒我。
我想了想,说,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二,年底绩效两万出头,平县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八十平,没装修,我住宿舍,房子空着。
她噗嗤笑了一声,说,谁问你这个。
笑完她又不笑了,说,你这个人,活得太拧巴。你怕人家图你什么,你就装成什么都没有。可你这样,人家真图你什么,你也看不出来。你把门关死了,谁进来你都觉得是翻墙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平县,四十公里路,走了五十分钟。高速上车不多,远光灯扫过去,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建民那句话,你看不起你那四个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静给我发微信,说,我爸让你来家里包饺子。
我说,你爸不生气了?
她说,他生什么气,他说他那天话说重了,让我替他道个歉。他还说,你这个副书记要是干得好,他将来退下来,没准还得找你帮忙。
我说,你爸这人,真难琢磨。
她说,你难琢磨还是他难琢磨。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装过护士。我去市里开会,散了会直接去她家吃饭。她爸跟我聊平县的事,聊村集体收入,聊撂荒地复种,聊得挺投机。有一回喝了点酒,他跟我说,老李那个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他那天是故意当着那么多人问你的,他就是想看看你撑不撑得住。
我说,我那天腿都软了。
他哈哈笑,说,软归软,你没跑,还行。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我接到县委办电话,说市委李书记明天来平县调研,点名要听乡村振兴的汇报。
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李建民的车停在平县柳树沟村口。
他下车,跟我握了个手,握得挺用力,说,小周,过年好啊,饺子吃着没。
我说吃了。
他说,老李家的饺子馅儿大,你多吃点。
旁边跟着的市里县里干部都笑,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调研完,他上车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回再去老李家吃饭,别买那四百八的酒了,他喝不惯,他就喝散装的。
车走了。
我站在村口,风刮得脸疼。
我后来才知道,李建民跟李静她爸,从乡镇就在一块儿搭班子,二十多年的交情。李静管李建民叫王叔,是因为李建民在她家排行老三,小时候叫三叔,后来叫顺了嘴,改叫王叔,其实姓李。这里头乱七八糟的称呼,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捋清。
我就知道一件事。
那天那杯茶,是他给我倒的,也是我该接的。
这故事讲完了。
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正当初要是一开始就亮明身份,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有。可他要是亮了,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李静到底图他什么。你们说,他藏那四十天,到底算精明,还是算傻。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为了试探对方,把一句真话咽回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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