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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搭我顺风车回乡,刚上高速就要我付500,我进休息区让她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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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4年4月3日,下午四点。陈默的车堵在城南收费站入口,距离老家皖北三百公里。手机响了,大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小默,捎我一个,城南客运站,十分钟。”

陈默不想答应。大姑陈秀兰是他爸的大姐,六十出头守寡,跟他家不算亲近,但总带着长辈的派头。他妈念叨过八百遍:“你大姑一个人不容易,能帮就帮。”他绕了二十分钟接上大姑,两个蛇皮袋塞进后备箱,一袋花生一袋红薯。

大姑上车先扫了一圈内饰,拿手摸了摸座椅皮面。“这车得二十多万吧?”

“贷款买的。”

“啧啧。”大姑咂了下嘴,系安全带,“你爸当年要有这出息就好了。”

陈默没接话。他爸三年前肝癌走的,走之前一年还在工地搬砖。大姑和他爸感情不差,但也不亲——兄弟姐妹四个,大姑是老大,嫁得早,帮衬娘家有限。陈默记得小时候过年去大姑家,大姑总说“你爸就那点本事,你们娘俩跟着受罪”,当着他妈的面。

车刚上高速,大姑剥着橘子开口:“油钱你出五百。”

陈默偏头看她。大姑把橘子瓣塞进嘴,腮帮子鼓鼓囊囊,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搭我车让我出油钱?”

“你爸欠我的。”大姑把籽往窗外一弹,“五百,不多要。”

陈默一脚刹车踩重了,后车狂按喇叭。他稳住方向,嗓子发紧:“我爸欠你什么?”

“你上大学那年他借我两万,说好还五万。人走了,账不能烂。你现在混得好,替你爸还。”

陈默把暖风调低了一档。他爸三年前肝癌没了,走前一年还在工地搬砖。两万?五万?他上大学明明办的助学贷款,生活费是他妈在超市打工挣的。他爸什么时候借的两万?

“借条呢?”

大姑的手顿了一下。她扭头看窗外,高速公路的护栏刷刷往后倒,远处麦田绿汪汪的,天边压着一层灰云。“一家人要什么借条。你爸亲口说的,还能赖?”

“那就是没有。”

大姑转回脸,嘴角往下压了压。“陈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你爸当年亲口——”

“我爸当年怎么说的,谁听见了?你让老天爷来作证?”

车里安静了三秒。大姑的呼吸粗了,胸口那件暗红碎花棉袄一起一伏。她从蛇皮袋里摸出花生,嘎嘣嘎嘣嚼,花生壳扔在橘子皮上,越扔越用力。“行,陈默,你出息了。”她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你爸在土里听着呢,你替你爸赖账。”

陈默没说话。他把暖风又调低了一档,车里燥热,大姑身上的膏药味被烘得更冲了,混着花生和橘子的甜腻,让他胃里翻涌。他想起他爸最后那半年,疼得夜里睡不着,还惦记着把工钱结了,说“不能欠人家的”。他爸一辈子没欠过人钱,死的时候存折上就六千块。

“大姑,就算有这回事。两万变五万,你这账怎么算的?”

“通货膨胀!”大姑理直气壮,“十年前的两万跟现在的两万能一样?我要五万算便宜你了。”

陈默差点笑出来。通货膨胀——大姑连这四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五百油钱又是什么?”

“你先给五百,剩下的再说。”

“我要是不给呢?”

大姑把花生壳往脚垫上一摔,扭头盯着陈默的侧脸。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珠子还是亮的,带着农村老太太特有的那种狠劲儿。“你试试。你回村问问,你大姑是不是好欺负的。”

陈默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二公里。他脚底下加了点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二。大姑拽了下安全带,没吭声。他心里盘算着:五百块他给得起。但这钱给了,就是认了他爸欠五万。今天五百,明天五千,后天五万。大姑那儿子陈强,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去年听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大姑满世界借钱填窟窿。这笔钱要真是给陈强还赌债的,他陈默一个钢镚儿都不会出。

服务区的牌子出现了。陈默打转向灯,减速,拐进匝道。

“你干嘛?”大姑直起身。

“上厕所。”

车停稳。陈默熄了火,拔了钥匙。他转过身,看着大姑的眼睛。他心跳很快,但声音稳得像在念代码。“大姑,油钱我不出。我爸欠你的钱,有借条我认。没借条,你找我妈对质去。”

大姑的脸一下涨红了。她张了张嘴,陈默没给她机会。“下车。你从这坐大巴回县城,票我给你买。要么你就在这等着,看有没有顺风车。”

大姑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没想到陈默真敢——从小到大,陈默在她跟前都是闷葫芦,说三句应一句,今天这是吃了枪药了?

“你——你把你大姑扔高速上?”

“服务区,有吃有喝有厕所。”陈默打开双闪,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把两个蛇皮袋拎出来放在地上。花生和红薯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了两声。

大姑坐在车里不动。陈默拉开车门:“大姑,别让我难做。你要是不下,我打电话让我妈来接你。”

大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拿袖子一抹,嘴里骂骂咧咧:“白眼狼!你爸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她下了车,站在蛇皮袋旁边,棉袄前襟沾着橘子汁和花生碎,风一吹,花白头发乱了几缕。服务区的保洁阿姨远远看着,手里攥着拖把没敢过来。

陈默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塞进大姑棉袄口袋里。“这是我自己给你的,不是油钱。你坐大巴回去,剩下的买点吃的。”

大姑把钱掏出来扔他脸上。“谁要你的臭钱!”

两张红票子飘在地上。陈默没捡。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姑蹲下身捡钱——她到底还是捡了,一边捡一边抹眼睛。

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陈默的手在抖。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清明出行提示,女主播声音甜得发腻。他关了。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大姑搭我车回来,半路跟我要五百块钱,说是我爸欠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他妈在围裙上蹭手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真这么说的?”

“嗯。我把她搁服务区了。”

他妈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了。“你大姑——唉。你爸当年确实找她借过钱,但没那么多。借了一万,你爸第二年就还了八千,剩两千你爸说年底给,结果查出病来,就没顾上。”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那五万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五万。你大姑记岔了吧。”他妈顿了顿,“也可能是陈强又捅什么娄子了。上个月你大姑来借三万,我没给。她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陈默把车靠到应急车道上,打了双闪。他脑子有点乱。一万,两千,五万——大姑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妈,陈强怎么了?”

“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你大姑把棺材本都填进去了。你爸在的时候说过,大姑这辈子就吃了心软的亏,陈强要钱她就给,给到最后自己揭不开锅。”

陈默闭上眼。服务区后视镜里那个蹲在地上捡钱的老太太,跟十年前过年给他塞两百块压岁钱的大姑,在他脑子里来回晃。

“妈,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他妈没直接回答。“你先回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陈默在应急车道上停了足足五分钟。后面有大货车呼啸而过,车身带的风把轿车刮得晃了两晃。他重新汇入车流。开出三公里,手机又响了。大姑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大姑的声音哑了,风呼呼往话筒里灌,“你回来接我。我不跟你要钱了。我真不跟你要了。”

陈默没说话。

“服务区没大巴了,最后一班四点五十走了。我现在蹲在加油站后头,风大得很——”

陈默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你在哪个服务区?”

“就你扔下我那个。”

“等着。”

他打了把方向,从下一个出口掉头。来回多跑四十公里。他心里骂自己窝囊,但脚底下没松油门。天擦黑的时候,他看见大姑蹲在服务区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两个蛇皮袋摞在一起当凳子,棉袄领子竖起来包住半张脸。她看见陈默的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说话,拎起蛇皮袋往车边走。

陈默帮她装好袋子。大姑上车,系安全带,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跟换了个人似的。车上了高速,她闷了半天,忽然开口:“陈强让人打了。肋骨裂了两根,在家躺着呢。那帮人说月底不还钱,下回卸胳膊。”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大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五百块是给陈强买止疼药的。县医院开的药贵,我想着省点是点……”

陈默从扶手箱里摸出钱包,抽了五百,搁在挡把旁边。“药钱我出。赌债我一分不给。”

大姑看着那五张红票子,嘴唇瘪了瘪,拿起来叠好,塞进棉袄内兜里。“你比你爸狠。”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陈默没接话。车窗外头,清明前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把挡风玻璃糊成一片毛玻璃。雨刷器嘎吱嘎吱地刮,大姑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打着轻鼾,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陈默想:他爸要是活着,会怎么办?他爸肯定会给钱。给了还得笑着说“不着急还”。然后自己回家啃咸菜。他不想活成他爸那样。但他也不想活成今天在服务区把亲大姑扔下车的那个自己。

车下了高速,拐上县道。大姑醒了,揉了揉眼:“到了?”

“快了。先送你去医院看陈强?”

大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雨。“不用。你把我搁村口就行。”

“药不买了?”

“明天我自己去。”

陈默没再劝。他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帮大姑把蛇皮袋拎下来。大姑拎着袋子走了两步,回头:“陈默。”

“嗯?”

“你爸那两千块钱,不用还了。”

陈默看着她走进雨里,暗红棉袄越来越小,拐进巷子不见了。他坐回车里,给小卖部老板扫了十块钱,换了一包软中华——他爸生前抽的那种。他拆开点了一根,呛得咳了两声。雨越下越大。他掏出手机,给大姑转了两千块钱,备注栏打了四个字:买药吃饭。

两秒后,大姑收了款。又过了十秒,她发来一条语音:“收到了。你路上慢点。”

陈默把烟掐了,发动车子往自己家开。雨刮器刮到最快档,前挡风玻璃上水花四溅。他想起他爸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欠人家的”。他爸不欠大姑的。大姑也不欠他的。但有些账,算不清。

第2章

陈默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他妈在厨房热剩饭,油锅滋啦响。他把青团和牛奶搁桌上,他妈探出头看了一眼:“你大姑呢?”

“送村口了。”

他妈没再问。端了碗面条出来,卧了个荷包蛋。陈默扒了两口,他妈坐在对面择韭菜,手指头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泥。

“你大姑年轻时候帮过咱家。”他妈忽然开口,没抬头,“你爸腿摔断那年,你才上初中。家里没钱,你大姑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凑了三千。”

陈默筷子停了。

“后来你爸好了,去城里打工,第一个月工资就还她。你大姑不要,你爸硬塞的。”他妈把韭菜根掐掉,扔进搪瓷盆里,“你爸说大姐一个人拉扯陈强不容易。”

“那两万是怎么回事?”

他妈叹了口气。“你大二那年,你爸查出来肝不好。他没跟你说,偷偷去省城看病,花了一万多。钱不够,找你大姑拿了一万。回来跟我说是工友凑的。”她拿围裙角蹭了蹭眼睛,“你爸那人,死要面子。”

陈默放下筷子。他记得大二那年寒假回家,他爸脸色发黄,瘦了一圈,问他怎么了,说是“感冒没好利索”。开学走的时候他爸往他包里塞了两千,说“多吃点好的”。

“那一万还了没?”

“还了八千。你爸第二年到工地看大门,攒了八千先还了。剩两千——你爸说年底给。结果年底查出肝癌,就——”他妈说不下去了,拿韭菜挡着脸。

陈默心里堵得慌。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大姑的微信对话框。最近一条是去年中秋,大姑群发的祝福,他没回。

“妈,大姑说两万变五万,到底怎么回事?”

“你大姑也不容易。”他妈把择好的韭菜搁水池里冲,哗哗的水声里她提高了嗓门,“陈强前年说要开饭店,你大姑找我借了三万,我给了两万。饭店开了半年黄了,钱也没影了。去年又说跟人合伙搞运输,你大姑把老宅子抵押了八万。运输没搞成,钱也不知道去哪了。”

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陈强这人他了解——小时候一起长大,脑子活但沉不住气,干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年过年陈强开个二手宝马回村,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见人就散中华,说是“搞工程赚的”。陈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大姑现在欠多少?”

“你大姑倒不欠我的。她欠村里老张家两万,欠镇上一个什么小贷公司——那利息不得了的。”他妈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你大姑上个月来找我,说陈强让人堵在家里了。我没给钱。我说你把小贷公司的先还了,剩下的让陈强自己打工还。你大姑当时就哭了,说陈强肋骨让人打裂了。”

陈默把手机摸出来。两千块转给大姑之后,那边再没消息。

“妈,我给了大姑两千,说买药吃饭的。”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嘴上硬,兜里软。”

陈默没接这话。他起身收拾碗筷,他妈抢过去:“你坐着。”

他坐在堂屋里刷手机。大学同学群在聊清明去哪玩,他翻了两页退出来。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到家了。林薇是他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在城里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两人正攒钱买房。

林薇秒回:大姑的事解决了?

陈默把情况简单说了。林薇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你给了两千?那咱房子首付又少两千。

陈默:药钱。她儿子肋骨断了。

林薇:你信?

陈默:我妈说的,陈强确实让人打了。

林薇:我不是不信你大姑。我是说——你给了这次,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表弟那赌债是个无底洞,你填不起。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我知道。

林薇:你知道就好。清明后回来咱们把首付定下来。你别再往外借钱了。

陈默回了个“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他妈在厨房哼小调——评剧《花为媒》,他爸生前最爱听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收拾他爸遗物,衣柜最底层压着个铁盒子。他当时没打开,他妈说“都是些没用的票据”。他起身去里屋,踩着凳子够到柜顶,铁盒子落了一层灰。打开。里头一摞工钱收据,几张泛黄的医院化验单,还有一本红皮笔记本。

陈默翻开笔记本,他爸歪歪扭扭的字——“2018年3月,大姐帮衬一万元整。2019年5月还八千。余两千。年底结清。”

后面还有一行,2020年1月的笔迹,明显抖了:“年底查出病,跟大姐说了缓缓。大姐说不要了。心里过意不去。”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他爸到死都记着这两千块。

手机又响了。大姑发来一张照片:县医院走廊,陈强躺在临时加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脸肿了半边,冲镜头咧嘴笑。配文:“强子说谢谢表哥。”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十秒钟。他回了一条:“让陈强好好养着。赌债的事,我回去找他谈。”

大姑秒回:“你跟他谈啥?你别骂他——”

陈默没再回。他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兜里,关了灯。院子里他妈养的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家放清明炮,噼里啪啦一阵,空气里飘来烧纸的焦味。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薇又发来微信:你大姑那两千,算借的行不行?让她打个条。

陈默:拉倒吧。两千块打什么条。

林薇:你就这样。你爸那脾气你全继承了。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他爸的脾气——死要面子活受罪,亲戚借钱不会说“不”,自己啃咸菜也要把面子撑住。他不想这样。但林薇说得对,他好像正在变成他爸。区别是他爸借出去的是自己的钱。他借出去的是林薇和他攒了两年的首付。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晾衣绳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陈默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明天清明,他得去给他爸上坟。然后去找陈强。

第3章

清明那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陈默他妈六点就起了,煮了一锅鸡蛋,装了三个苹果一碟青团,拎着往村后坟地去。陈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纸钱和一瓶他爸爱喝的老白干。

坟头上草长得旺。他妈蹲下来拔草,嘴里念叨:“老陈,儿子回来了。给你带了酒。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喝。”陈默把酒洒在坟前,纸钱点着,火苗舔着湿空气,烟呛得他偏过头。他妈开始哭,呜呜咽咽的,陈默拍了拍她后背。

“妈,别哭了。我爸听见该心疼了。”

他妈拿袖子抹了脸:“我就是想起来——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大姑那两千块。他说大姐从小护着他,他临了还欠大姐的。”

陈默蹲下来,把纸钱一张张往火里送。“我替他还。”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完坟回家路上,陈默绕到镇上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兜香蕉。他妈问:“去哪?”

“看陈强。”

“我跟你一块去。”

陈默没拒绝。他妈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阿胶糕,拎着。母子俩往大姑家走。大姑家在村东头,三间红砖瓦房,院墙塌了半截拿石棉瓦堵着。大门开着,大姑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塑料盆里的水黑黢黢的。看见陈默母子,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表情又僵又讪。

“来了?”

“看看陈强。”陈默他妈把东西递过去。

大姑接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领着他们进屋。屋里光线暗,一股跌打药酒的味道呛鼻子。陈强靠床头上,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那地方缠着绷带,看见陈默咧嘴笑。

“哥。你来了。”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打量了一圈屋里——电视机还是老式大头,冰箱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桌上搁着半碗凉了的面条,筷子插在里头。床头搁着一部新出的华为手机,屏幕还贴了膜。

陈默没提手机的事,开口问:“欠多少?”

陈强的笑僵了一下。他看大姑,大姑看墙角。

“我问你欠多少。”

“哥,你就别管了——”

“你妈搭我车从城里回来说我爸欠她五万。我查了,我爸就欠两千,你妈记岔了。”陈默把红皮笔记本掏出来,翻到那页,递到大姑眼前,“大姑,你自己看。我爸写的。”

大姑凑近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数字她认得。“这——你爸就记了这些?”

“我爸记账从不出错。”

大姑把笔记本推开,嘴硬道:“那陈强的事——”

“陈强的事陈强自己说。”陈默转回去看陈强,“欠多少?欠谁的?”

陈强拿右手搓了把脸。石膏碰着下巴咚的一声,他龇了龇牙。“网上赌球,输了六万多。借了两万小贷公司的,利滚利现在要还四万。”

“六万加四万,十万。”陈默算了一下,“你拿什么还?”

“我这不是——等我好了去跑外卖——”

“跑外卖一个月挣八千,不吃不喝还一年。”陈默把他床头那部新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你先把这手机卖了。”

陈强的脸涨红了。“哥,这手机是我之前买的——”

“之前?你妈说你上个月还让她给你转钱交话费。你拿你妈的棺材本买华为?”

大姑在旁边坐不住了:“陈默!你别这么跟你弟说话——”

“大姑,你要是不让我说,我现在就走。”陈默站起来,“我今儿来就一件事。陈强,你跟我去派出所报案。赌球的网站,小贷公司的暴力催收,全报。”

陈强和大姑同时愣住了。

“报案?”陈强拿右手摆了摆,“哥,那帮人——”

“那帮人打你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越怂他们越来劲。”陈默掏出手机,“我大学同学在县公安局,专门搞网络犯罪的。你把你赌球的APP、转账记录、借条全给我。我帮他筛一遍,该报案的报案。”

大姑急了:“报警了那钱还还不还?”

“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小贷公司那部分——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不用还,本金和合法利息得还。我帮你算。”

陈强不吭声了。他低着头抠石膏上的灰,抠得指甲缝里白花花的。陈默他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拽了拽陈默袖子:“你坐下说。”

陈默坐回去,看着陈强。“你三十三了。你妈六十了。你打算让她替你还到什么时候?”

陈强的眼眶红了。他拿右手捶了下床板,咬着牙说:“哥,我不是没想过好好干。去年跑运输那事是真让人坑了——合伙人卷了八万跑了。我——”

“你每次都有理由。”陈默打断他,“开饭店赔了怪地段不好。跑运输赔了怪合伙人跑了。赌球输了你怪谁?”

陈强不说话了。大姑在旁边开始抹眼泪,拿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强,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去报案,戒赌,我给你找份工作——我同学在县城开了个快递站,缺人,你胳膊好了就去。工资不高,但管吃住。第二,你继续窝着,让你妈继续借钱,等催收的卸你胳膊。”

他顿了顿。“你自己选。明天之前给我信。”

出了大姑家门,他妈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她才开口:“你跟你弟说的那些——报案啥的,靠谱不?”

“靠谱。我那个同学专门办这种案子的。”

他妈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大姑那人,就是心太软。陈强一哭她就给钱。”

陈默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房子首付的事,你等我几天。我表弟那边有个窟窿得先堵上。

林薇回得很快:多少?

陈默:我不出钱。我出力。报案加找工作。

林薇:那还行。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默:放心。

他把手机揣兜里。院子里他妈养的老母鸡飞上墙头,咯咯叫了两声。远处大姑家方向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陈强在发脾气还是大姑在骂人。陈默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想起他爸笔记本上那行字:“大姐说不要了。心里过意不去。”他爸到死都过意不去。他不能让他爸在土里还惦记这事。

第4章

第二天一早陈默开车去县城。他同学周海涛在县公安局网安大队,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墙上挂着“反诈进行时”的锦旗。周海涛听完情况,拿圆珠笔敲了敲桌子。

“赌球APP——境外服务器,难查。但暴力催收这块能搞。你表弟有转账记录没?”

“我让他截图发我了。”陈默掏出手机翻出陈强半夜发来的一堆截图——微信转账、支付宝流水、语音威胁。

周海涛翻了一遍,乐了。“这帮小子够嚣张的。‘不还钱卸胳膊’——这话能当证据。”他拍了拍陈默肩膀,“让你表弟来做个笔录。催收那几个人我们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凑一案。”

“那赌债呢?”

“赌债非法,不用还。但参与赌博可以治安拘留。你表弟要是配合报案、认错态度好,大概率不拘,罚款警告。”周海涛收起笑,“你跟他说清楚。他得下决心戒。再赌,下回就不是罚款的事了。”

陈默从公安局出来给陈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是电视机哇啦哇啦响。

“哥——”

“我跟警察同学聊了。下午两点,你来县公安局做笔录。我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哥,那帮催收的知道我报案了,会不会——”

“他们知道你报案了才不敢动你。你当警察是摆设?”

陈强又沉默了一阵。“我妈说——”

“你别让你妈说了。你自己来不来?”

“……来。”

下午陈默开车到大姑家门口。大姑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好看,拦着车门不撒手。“陈默,你真把你弟往局子里送?”

“大姑,做笔录不等于坐牢。他是受害者——被暴力催收的受害者。”

“那赌债——”

“不用还。”

大姑的手松了松。“真的?”

“真的。但陈强得戒赌。”

大姑往院里看了一眼。陈强拖着步子出来,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手机和几张银行流水单,石膏胳膊吊在胸前。他看见陈默,咧嘴笑了笑,笑得没底气。

“哥。”

“上车。”

到了公安局,周海涛把陈强领进询问室。陈默在走廊等着,抽了两根烟。半个小时后周海涛出来,拍了拍陈默肩膀:“笔录做完了。态度还行,就是细节记不清——赌球的时候脑子糊涂,这话他自己说的。”他压低声音,“催收那帮人我们下周收网。你表弟这段时间别乱跑,手机保持畅通。”

陈强从询问室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陈默以为他哭了,走近一看是打哈欠——烟瘾犯了。

“哥,警察说不用还了?”

“赌债不用还。小贷公司那两万本金得还,利息按法定利率算,大概两万四左右。”

陈强的脸又垮了。“两万四我也没有——”

“所以我给你找了工作。快递站,我同学开的。你胳膊好了就去,包吃住,一个月五千五。干满一年两万四还清。”

陈强低着头抠石膏。陈默把他肩膀一拍:“你干不干?”

“……干。”

回程路上陈强窝在后座刷手机。陈默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手机卖了。”

“哥——”

“你一个月五千五,攒三个月买个新的。这手机卖二手能回两千,正好还第一笔。”

陈强不吭声了。过了半天他把手机搁在座位上:“那你帮我卖。”

陈默拿起来揣兜里。“明天我挂闲鱼。”

把陈强送回大姑家,大姑留饭。陈默没推辞,坐在堂屋里吃大姑手擀的面条,卤子搁得咸,他吃了两碗。大姑坐在对面看他吃,忽然说:“陈默,那两千块钱——我骗你的。你爸就欠两千,我寻思多要点帮陈强还债。”

陈默筷子没停。“我知道。”

“你不怪大姑?”

陈默把碗放下。“大姑,我爸欠你的两千,我替他还。陈强的债他自己还。你要再偷偷给他填窟窿,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填到死他也改不了。”

大姑没说话。她站起来收碗,手背蹭了下眼睛。“你跟你爸一样,嘴硬心软。”陈默把两千块现金搁在桌上。“我爸的账清了。”

开车回城的路上林薇打来电话。“解决了?”

“算是。”

“你表弟真去上班?”

“胳膊好了就去。我盯着。”

林薇嗯了一声,停了几秒说:“陈默,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家。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咱俩攒那点钱,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这次没动咱的钱。”

“那两千呢?”

“我自己的私房钱。”

林薇笑了一声。“你还有私房钱?”

“现在没了。”

林薇又笑了笑,挂了电话。陈默把车开上高速,清明小长假的返程高峰开始了,车流密得像糖葫芦。他跟着前车慢慢挪,收音机里在播某地扫墓引发山火的新闻。他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海涛发了条微信:催收那帮人收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让我表弟去旁听。

周海涛回了个OK。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天又阴了,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他打开雨刮器,调了一档。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那天在服务区把大姑赶下车的事好像过去很久了。其实才三天。

第5章

五一前陈强的石膏拆了。周海涛那边也收了网——催收的六个人全抓了,主犯姓马,以前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陈强去旁听了审讯,回来给陈默打电话,声音发虚:“哥,那个姓马的瞪我。”

“瞪你你就怕了?”

“不是——他瞪我,警察把他摁住了。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吓人。”

陈默笑了一声。“上班去吧。”

陈强去了周海涛同学的快递站。第一天回来跟陈默视频,晒得黢黑,咧嘴笑:“哥,我今天送了一百二十个件,站长夸我腿脚快。”背景里是大姑的声音:“强子,吃饭了——”听着比从前亮堂。

陈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五月中旬他妈打电话来,语气不对:“你大姑把老宅子卖了。”

陈默正在公司写代码,手停键盘上。“卖了?卖给谁了?”

“镇上开超市的老赵。八万。你大姑昨天搬的家,搬到村西头租了个单间。”

“陈强知道吗?”

“知道。你大姑没跟他说,签完合同才告诉他。陈强跟她吵了一架,现在住快递站宿舍不回家了。”

陈默周末回了趟老家。大姑租的单间在村西头,一间半房,外头搭个棚子当厨房。大姑蹲在门口煤气灶上炒菜,看见陈默来了,拿锅铲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来了?吃了没?”

“大姑,老宅子为什么卖?”

大姑把菜盛进盘子,端进屋里搁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两个馒头。“欠老张那两万,小贷公司那两万四,凑一块四万四。剩下三万六我存了定期,给强子娶媳妇用。”

陈默坐下来,拿了个馒头掰开。“你卖了房陈强住哪?”

“他住宿舍挺好的。我看过了,四人间有空调。”大姑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夹了根青菜搁嘴里嚼,“你弟这半个月没跟我要钱。天天送快递,前天还给我转了两百,说让我买肉吃。”

陈默嚼着馒头没说话。

“陈默,大姑想明白了。房子留着也是让陈强惦记,不如卖了把债清了。你上回说的对——我填到死他也改不了。”

“陈强跟你吵架了?”

“吵了。他说我卖房子不跟他商量。”大姑搁下筷子,“我说你赌球的时候跟我商量了?他不吭声了。”

陈默走的时候给大姑留了一千块钱。大姑不要,他塞她围裙兜里。“给陈强攒着。你告诉他,表哥说的,干满半年我给他介绍对象。”

大姑笑了,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团。“你认识什么姑娘?”

“我们公司前台,小姑娘人挺好,就是嫌我穷。”

大姑拿围裙抽了他一下。“你也不富。”

陈默开车回城路上接到林薇电话。“你大姑把房子卖了?”

“你消息倒灵通。”

“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又跟我说的。”林薇语气有点急,“陈默,你大姑把房子卖了给陈强还债,陈强以后住哪?万一他再赌——”

“他不敢了。催收那帮人还在看守所蹲着呢。”

“我是说万一。”

陈默把车停到路边。“林薇,我大姑把棺材本填进去的时候你没说万一。现在她终于学会不填了,你倒担心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薇再开口声音软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大姑没地方住,到时候又找你。”

“她租了房。我看了,一个月三百,她退休金够付。”

“那行吧。”林薇顿了顿,“咱房子的事——你下周有空吗?中介推了两套,咱去看看。”

“有空。”

陈默挂了电话,把车开进服务区买了杯咖啡。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咖啡的时候看见一辆皖A牌照的车拐进加油站,副驾驶上坐了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暗红棉袄——他差点以为是大姑。不是。但那老太太从包里掏橘子剥给开车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来吃了,说说笑笑的。陈默端着咖啡看了半天,直到那车加完油开走。

他给大姑发了条微信:快递站下周招夜班分拣,陈强想不想上?夜班补贴多一千五。

大姑回得很快:我问问他。过了五分钟又发一条:他说上。谢谢哥。

陈默把咖啡喝完,开车上路。五月的天蓝得透亮,路两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第6章

六月初陈默跟林薇看了两套房子。一套在城东老破小,六楼没电梯,但学区好。一套在城南新盘,偏得连外卖都不送,但首付低。林薇倾向老破小:“以后有孩子上学方便。”陈默倾向新盘:“你天天爬六楼腰受不了。”两人站在新盘售楼部门口吵了一架。林薇说陈默不切实际,陈默说林薇想得太远。中介在旁边赔笑:“两位回去再商量商量。”

陈默回出租屋翻箱倒柜找购房合同模板,翻到衣柜底层那个铁盒子。他爸的笔记本搁在最上头,他拿下来想放回柜顶,手指头碰到笔记本封底的硬壳——里头有东西。他拿指甲刀拆开衬纸,一张银行存单滑出来。

中国农业银行,定期存单,五万整。存入日期2021年3月17日。存期三年。户名:陈秀兰。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他爸死前两个月存的。存单夹在笔记本封底,跟那页“余两千年底结清”的账目隔了三页纸。他爸把存单塞进去的时候大概想着以后告诉大姑,但没来得及。

他给他妈打电话:“妈,我爸有没有给过大姑五万块钱?”

他妈想了半天。“没听你爸说过。你爸走之前那段时间脑子糊涂,有时候说胡话。”

“存单在我这。户名是大姑。2021年3月存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你大姑知道吗?”

“我问问。”

陈默给大姑打电话。大姑在快递站帮陈强分拣,背景音哗啦啦的塑料包装响。“五万?什么五万?”大姑嗓门拔高了,“你爸给我存了五万?我不知道啊!”

“存单在我手里。我爸夹笔记本里了。”

大姑那边忽然没声了。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下来:“你爸——你爸那时候都病成那样了,哪来的五万?”

“我哪知道。你去银行查查。存单在我这,我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陈默回了老家。大姑在村口等着,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陈默带她去镇上的农行。柜员查了系统,抬头看大姑:“陈秀兰是吧?存单挂失状态——密码输错三次锁了。要本人带身份证解锁。”

大姑手抖着掏身份证。柜员操作了半天,说:“解锁了。本金五万,利息三千四百七。取吗?”

大姑看着陈默。陈默说:“取。”

大姑把五万三千四取出来,柜员问存活期还是拿走。大姑说“拿走”。一沓红票子从窗口递出来,大姑拿布兜子兜着,出了银行大门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你爸——”她嗓子哑了,“你爸那年说手头紧,找我拿了一万看病。我说不要了,他非要还。后来还了八千,剩两千我说真不要了。他——他哪来的五万?”

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大姑,这钱你拿着。我爸留给你的。”

大姑把钱兜子搂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蓝布褂子上。“你爸这人——你爸这人——”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陈默把她扶起来。大姑走了两步,忽然站住。“陈默,那两千——我跟你多要那两千,你爸这五万——”

“我爸不知道你跟我要钱。他要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

大姑破涕为笑,拿布兜子抽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回去路上大姑非要请陈默吃面。镇上小馆子,两碗牛肉面,大姑把那布兜子搁在桌上,拿胳膊肘护着。“陈默,这钱我存着。陈强要问,我就说没有。”

“你存着吧。别跟陈强说具体数。”

大姑点点头,又忽然抬头:“你爸留这钱——是不是让我照顾你?”

陈默愣了一下。他爸笔记本里没写这钱干什么用。也许他爸就是还债,也许就是补偿大姑这些年帮衬娘家。也许两样都有。

“我爸没说。你就当还债。”

大姑把那碗面里的牛肉片全夹到陈默碗里。“你瘦了。”

陈默把牛肉夹回去两片。“你吃。”

吃完饭陈默送大姑回出租屋。大姑进门之前忽然回头:“陈默,你上回说给我弟介绍对象——那姑娘还单着吗?”

“单着。但陈强得先干满半年。”

“知道了。我盯他。”

陈默回城路上给林薇打电话。林薇听完沉默了半天。“所以那五万是你爸留给你大姑的?”

“嗯。”

“那你之前给她那两千——”

“我爸欠的。账清了。”

林薇叹了口气。“陈默,你爸这人——真够拧巴的。有钱不早说。”

“他死要面子。”

“你也是。”

陈默笑了一声。“我比他强点。”

林薇在那头也笑了。“看房的事——城南新盘那个,我再考虑考虑。”

第7章

六月中旬陈强在快递站干了满一个月。站长给陈默发微信:“你表弟干活实在,客户投诉少,下个月给他转正。”陈默截图发给大姑,大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默以为日子往好处过了。然后大姑打电话来,声音发颤:“陈强跟我闹呢。他翻我柜子找着存单了。”

陈默正在公司开会,找了个借口出来。“他怎么翻着的?”

“我搁在枕头套里,他回来翻我枕头——”大姑压着嗓子,“他非说这钱是你爸留给他的。要拿去还债。”

“赌债不是不用还了吗?”

“他说还有别的——网上还有一笔,当时没跟我说。”

陈默太阳穴跳了跳。“多少?”

“三万。他说是去年年底借的。”

陈默挂了电话直接开车回老家。到快递站把陈强叫出来。陈强穿着工装,胳膊上贴着快递单,看见陈默的车牌扭头就走。陈默追上去拽住他胳膊。

“陈强。”

“哥,你别管。这是我家里的事。”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陈强甩开他手。“那钱是我爸留的!凭什么都给她捏着?”

陈默看着他。陈强比上回见面黑了一圈,也壮实了点,但眼神还是飘,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你爸?谁是你爸?”

“我姑父——你爸!你爸留的钱!”

“我爸留给我大姑的。存单上写的谁名?陈秀兰。你认识字吧?”

陈强的脸涨红了。“那是我妈!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陈默把他拽到快递站后头的巷子里,往墙上一摁。“你听好了。那五万是我爸还你妈的钱,连本带利。你妈拿这钱干什么我不管,但你——你要再跟你妈要一个钢镚儿,我让你在快递站干不下去你信不信?”

陈强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你凭什么——”

“凭我跟你妈说一句话,你妈就能把你赶出宿舍。”陈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陈强,我上回给你两个选择。你现在选第三个——跟你妈要钱,赌光,等下一波催收的找你。你自己想清楚。”

陈强靠着墙蹲下来。他拿工装袖子蹭了把脸,闷声说:“哥,我在网上真还欠着三万。那帮人说不还就把我赌球的视频发到快递站群里。”

陈默闭上眼。他蹲下来,跟陈强平视。“你什么时候欠的?”

“就上个月——他们找着我微信,说借一万给八千,当场下款。我寻思翻本——”

“你他妈还赌!”陈默一拳捶在墙上,指关节蹭掉一块皮。

陈强缩了缩脖子。“就那一次——”

“一次欠三万?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陈默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我不管你欠多少。你自己还。一个月五千五,攒三个月把三万还了。”

“他们说不还就发视频——”

“发。让他们发。你赌球的事快递站迟早知道。你跟你妈说清楚,跟站长说清楚,认个错。站长要是开除你,你重新找活。但你要再伸手跟你妈要钱——”

陈强把头埋在膝盖里,闷声说:“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陈默站在原地抽了两根烟。他想起自己上回跟陈强说“两个选择”——那时候他以为陈强能改。现在看,改是能改,但得有人拿鞭子在后头抽。

“视频的事你报警。还是找周海涛。”陈默把烟头踩灭,“三万块你自己还。你妈那五万你别碰。听见没?”

“听见了。”

“跟你妈道歉。”

陈强磨蹭了半天。“……知道了。”

陈默从巷子出来,给大姑打电话。“大姑,陈强不会再跟你要钱了。那五万你存定期,存折别放家里。”

大姑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阵,然后说:“陈默,大姑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大姑。”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车里没动。右手关节蹭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子,他拿纸巾摁住。林薇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城,他回“明天”。

林薇:又怎么了?

陈默:陈强网上又欠了三万。我逼他自己还。

林薇:你逼他?你拿什么逼?

陈默:拿我的嘴。我又不会替他还钱。

林薇没再回。

陈默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跟林薇解释,不想跟大姑保证,不想跟陈强较劲。他爸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累?自己啃咸菜还要管一大家子。

他发动车子往城里开。路过服务区他拐进去加了油,便利店买了瓶冰红茶。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着那种花花绿绿的刮刮乐,他随手拿了一张,刮开,中了十块。他兑了十块钱,又加了两块买了包软中华。

抽完烟他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薇薇。”

“嗯?”

“我明天回去。房子的事听你的。老破小就老破小。”

林薇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吃错药了?”

“没。我寻思你比我清醒。”

林薇沉默了几秒。“陈默,我不是非要你听我的。我是怕你累。”

“我知道。”

“你表弟那个视频的事——你让他报警了?”

“让他找了。催收那帮人还没放出来呢,估计不敢顶风上。”

“那行吧。”林薇顿了顿,“你回来咱把定金交了。我妈说借咱五万。”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妈的钱咱以后得还。”

“废话。那是我妈,又不是你大姑。”

陈默笑了一声。“林薇,你嘴真毒。”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陈默把车开出服务区。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一大片。他想起那天把大姑扔在这个服务区的场景——棉袄上的橘子汁,蹲在地上捡钱,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好像过去很久了,其实才两个多月。

第8章

七月初陈默和林薇把城南老破小的定金交了。六楼没电梯,五十八平,总价九十八万。陈默首付掏了四十万——他攒的二十万,林薇攒的十五万,林薇妈借了五万。签完合同那天林薇在售楼部门口拍了个自拍,发朋友圈:“上车了。”配图是两人举着合同咧嘴笑的傻样。

陈默他妈打电话来问:“房子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不到一百万。”

他妈沉默了半天。“你爸要活着,得高兴得喝半斤。”

陈默笑了。“他酒量不行,半斤得趴桌底。”

日子消停了半个多月。陈强转正了,站长给他排了早班,陈默周末回老家看他,晒得黑炭似的,但精气神不一样了,见了陈默也不躲,主动汇报:“哥,这个月送了三千七百件,投诉率最低。”

“赌债还了多少?”

“攒了一万二。再干俩月清了。”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

然后大姑出事了。那天陈默在上班,快递站站长打电话来,声音急:“你大姑晕在分拣线上了,送县医院了。”陈默请了假开车往县城赶。到急诊科看见大姑躺在观察室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陈强蹲在床边,工装没换,满脑袋汗。

“怎么回事?”

“血糖太低。医生说糖尿病人不按时吃饭,加上天热——”陈强搓了把脸,“我早上走的时候她没吃早饭。说省一顿。”

陈默掀开大姑的袖子看了一眼。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针眼周围青紫一片。大姑醒了,看见陈默,咧嘴笑了笑,嘴唇裂了个口子。

“没事。就头晕。”

“大姑,你糖尿病几年了?”

“五六年了。不碍事。”

陈默问护士要了病历。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空腹血糖13.8,糖化血红蛋白9.2%。医生过来说:“糖尿病控制得不好。再这么下去并发症跑不了。眼底、肾脏、脚——都得注意。”他看了一眼大姑,“老太太吃饭不规律吧?”

陈强低下头。“我妈总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医生把陈默叫到走廊,“你是家属?给她买个血糖仪,天天测。饮食得控糖,不能不吃也不能乱吃。”

陈默去药房买了血糖仪和试纸。回观察室的时候大姑正跟陈强吵:“我不吃那医院的饭!贵得要死还不咸——”

“不咸就对了!”陈强把盒饭打开,筷子掰好递过去,“吃。”

大姑瘪着嘴吃了几口,说没味道。陈默从包里摸出一包榨菜,大姑眼睛亮了,被陈强一把抢走:“医生说你不能吃咸的。”

大姑看看陈强,又看看陈默,嘴一瘪:“你俩一块管我。”

陈默把陈强叫到走廊。“你妈的血糖仪我买了。你盯着她天天测。饮食你管着,快递站食堂有控糖窗口,你每天给她带饭。”

“哥,我上早班六点就得走——”

“那就前一天晚上买好搁冰箱。早上热一下。”

陈强点头。陈默又掏了一千块钱给他:“买菜用。”

陈强不要。“哥,我自己有工资——”

“拿着。算我借你的。你下个月还我。”

陈强收了钱,揣兜里,闷声说了句“谢谢哥”。

大姑住了三天院出院。陈默回城之前去出租屋看了一眼——陈强把冰箱塞满了,门上贴了张纸:早中晚三顿,每顿不能少于二两主食,菜要少油少盐。大姑坐在门口择菜,看见陈默来,嘀咕:“你弟现在比我妈管得还宽。”

陈默蹲下来帮她择。“管得对。”

大姑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陈默,大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爸那五万——我存了三年定期。到期了我想取出来给陈强付个首付。镇上房子便宜,十来万一套。”

陈默把择好的菜搁盆里。“大姑,陈强现在一个月五千五,攒两年就能付首付。你那五万留着养老。”

“我老了花什么钱——”

“看病。”陈默看着她,“你血糖控制不好,眼底并发症查出来得打激光。一针好几千。你手里没点钱,到时候靠陈强那点工资?”

大姑不说话了。她拿围裙角蹭了蹭眼睛。“知道了。不给他。”

陈默走的时候大姑塞给他一兜子咸鸭蛋。“自己腌的。你拿回去吃。”

“你不能吃咸的。”

“我没吃!给你们腌的。”

陈默拎着咸鸭蛋上了车。开出村口接到林薇电话:“你大姑怎么样?”

“出院了。陈强管着她吃饭。”

“那就好。”林薇顿了顿,“陈默,咱房子那边得装修。我算了下简装也得七八万。你手里还有钱吗?”

陈默摸了摸钱包。“还有两万。你那边呢?”

“我没了。工资卡里就剩三千。”

陈默把咸鸭蛋搁在副驾驶座上。“那慢慢装。不急。”

“不急不行。租房那边房东说下个月涨两百。”

陈默想了想。“我找周海涛问问,他认识搞装修的,看能不能便宜点。”

挂了电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的笔记本还在铁盒子里搁着。他上回翻出来的只有存单,但笔记本本身他还没细看过。里头皮夹里会不会还夹着别的?他打算下次回老家再翻翻。

第9章

陈默周末回了趟老家。他妈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他来了,起身拍了拍裤子:“你大姑咋样了?”

“血糖控制住了。陈强管着她吃饭。”

他妈点点头,继续翻豆角。陈默进屋,踩着凳子够柜顶的铁盒子。他妈探头问:“找什么呢?”

“我爸那笔记本。我再看看。”

铁盒子落了一层新灰。陈默拿抹布擦干净,打开。红皮笔记本还在。他翻到封底,衬纸已经让他拆开了,存单没了,但衬纸和硬壳之间还有夹层——上回他光顾着看存单,没往深里摸。他拿指甲刀把衬纸整张撕下来,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掉出来。

信纸是那种老式横格信纸,薄得透光。他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比笔记本上的整齐些。日期是2021年3月16日——存单前一天。

“大姐:这五万你收着。别问哪来的。工地上赔的工伤钱,我跟老板私了,没走保险。陈默不知道。这钱给你,强子要是再惹事,你拿这钱应急。别跟陈默说,他脾气犟,知道了肯定要还我。你就说是我还你的账。姐,我这病好不了,强子那孩子你得看紧点,别让他把你棺材本都填进去。姐,我走了以后陈默你多照应。他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陈默看完把信纸搁在膝盖上。他爸瞒了两头——瞒着他妈工伤赔钱的事,瞒着大姑存单的事,瞒着陈默自己到底给大姑留了多少钱。

他妈在外头喊:“找着啥了?”

陈默把信纸叠好揣兜里。“没啥。我爸几张旧收据。”

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妈晾完豆角过来,坐他旁边择韭菜。“陈默,你爸那工伤钱的事——你知道不?”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他妈拿韭菜根戳了戳地。“你爸死前跟我说了。老板赔了三万,他没要五万。三万给了我,说留着养老。五万他私下存的,说给大姐。”她停了停,“你爸说大姐这辈子太苦,强子不争气,给她留点钱傍身。”

“你怎么不早说?”

“你爸不让说。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犯轴要还大姑钱。他说他欠大姐的,不欠你的。”

陈默把烟掐了。“我爸这人——”

“拧巴。”他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跟你一样。”

陈默回城之前去了趟大姑那。大姑在门口摘豆角,血糖仪搁在窗台上,旁边搁着陈强写的“饮食表”。陈默把信纸掏出来递给她。

大姑接过去看了半天。她识字不多,但那几行字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到“强子那孩子你得看紧点”,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子。读到“陈默你多照应”,她把信纸捂在胸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大姑。”

“嗯。”

“这钱你收好了。我爸给你的。”

大姑把信纸叠好,跟存单搁一块,拿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你爸这人——”

“拧巴。”

大姑拿豆角抽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陈默走的时候大姑追出来往他车里塞了一兜子煮玉米。“给林薇带。自家地里种的。”

陈默开车往城里走,半道上把车停在服务区,给他爸点了根烟搁在车窗外头。他爸抽了一辈子软中华,舍不得买,都是过年陈默给他带一条。他爸每次都说“别买这么贵的”,然后拆开搁在铁盒子里,来客人才拿一根。

“爸。”陈默对着烟头冒出来的青烟说,“大姑的事我管了。陈强上班了,赌债在还。你安心。”

烟烧到过滤嘴,烫了陈默手指头。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回城路上林薇发微信:装修师傅我找好了,周海涛介绍的,报价六万八。你那两万先打给我?

陈默:明天打。

林薇:你爸那笔记本里还翻出啥了?

陈默:一封信。我爸给我大姑的。

林薇:说啥了?

陈默:说我脾气犟,让我大姑多照应我。

林薇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你爸看人真准。

陈默:你嘴真毒。

林薇:跟你学的。

第10章

八月底房子装修完了。简装,白墙灰地,家具是宜家最便宜的款,但林薇买了块地毯铺在客厅,绿的,看着亮堂。搬家那天陈默他妈来了,拎着两只活鸡和一兜子土鸡蛋。大姑也来了,坐大巴来的,拎着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和腌的糖蒜。

林薇在厨房烧水准备杀鸡,大姑挤进去帮忙,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头客气了半天——“你歇着我来”“你是客你歇着”——最后陈默他妈把林薇推出来:“你去看电视,我俩弄。”

林薇站在客厅里无所适从,陈默递给她一罐冰可乐。“习惯就好。她们那代人见不得年轻人干活。”

“你大姑血糖控制得咋样?”

“陈强每天盯着。上回测空腹6.8,医生说挺好。”

林薇点点头,拉开可乐喝了一口。“陈默,你大姑那五万——最后给陈强没?”

“没。我让她留着养老。陈强自己攒首付呢。”

“那陈强恨不恨你?”

“恨我干嘛?他自己说要攒的。上个月还差两万,我借他一万,让他年底还。”

林薇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我接了个私活。晚上写代码。”

“你别累着。”

“不累。比写公司的项目有意思。”

厨房里传来大姑的笑声,不知道她跟陈默他妈说了什么。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大姑正拿刀剁鸡块,手起刀落,嘴里念叨:“你那时候生陈默才六斤多,我拎了三十个鸡蛋去看你——”

陈默他妈拿盆接鸡血:“你那时候瘦得跟麻杆似的,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送鸡蛋。”

“那可不。你是我弟媳妇,我不疼你疼谁。”

陈默站门口听着。他想起他爸笔记本上那行字——“大姐从小护着我”。他爸没说错。

晚上吃饭,大姑坐在陈默旁边,拿公筷给他夹鸡腿。“多吃点,写代码费脑子。”

“大姑你吃你的。”

“我吃不了太油的。你吃。”

陈默把鸡腿夹给林薇。大姑看了林薇一眼,笑眯眯的:“小林瘦了。多吃。”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大姑。”

吃完饭大姑帮忙洗碗。林薇在旁边擦桌子,大姑忽然开口:“小林,陈默这人性子闷,但心不坏。你多担待。”

林薇看了陈默一眼,抿着嘴笑。“我知道。他跟他爸一个样。”

大姑拿洗碗布甩了陈默一身水。“听见没?人家夸你呢。”

陈默擦了把脸。“是夸我爸。”

大姑住了三天。白天帮陈默他妈做饭,晚上跟陈强视频查岗——“今天测血糖没?吃的啥?拍照给我看。”陈强在那头嘟囔:“妈你烦不烦——”然后把镜头转到饭碗上,一荤一素一拳头米饭。大姑满意了:“行。挂了吧。”

陈默送大姑去车站那天下了点小雨。大姑拎着包站在候车室里,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塞给陈默。“拿着。”

陈默打开一看——两千块钱,旧票子,有的票面都磨白了。“大姑——”

“你爸那五万我存了定期。这两千是我自己攒的。你上回给我买血糖仪、给陈强买菜,我都记着。”她把塑料袋往陈默兜里一塞,“你别跟你弟说。他要知道了又该眼红。”

陈默把袋子揣好。“大姑,你血糖仪按时测。”

“知道。陈强天天催命似的。”

“少吃咸菜。”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爸一样啰嗦。”大姑拎着包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陈默。”

“嗯?”

“你爸那信上写的——让我多照应你。我照应不了啥,你自个儿注意身体。”

陈默点了点头。大姑转身进了检票口,蓝布褂子消失在人群里。

开车回家路上林薇问他:“你大姑给你啥了?”

“两千块钱。”

“你收了?”

“收了。”

林薇笑了一声。“你上次给我两千,你大姑给你两千。你家的账真够绕的。”

陈默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摸了摸方向盘。林薇也没催他。

“林薇。”

“嗯?”

“我以前觉得我爸特窝囊。自己啃咸菜也要帮亲戚。”

“现在呢?”

陈默想了想。“现在觉得他挺牛的。帮了那么多人,临死还惦记着给我大姑留钱。”

林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也不差。”

陈默拉开车门,从后备箱拎出大姑给的馒头和糖蒜。电梯里林薇忽然说:“陈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大姑那个五万,你跟她说——让她别全存定期。留点活期应急。”

“我回头跟她说。”

“还有。你表弟那个女朋友的事——你公司前台那个,真介绍啊?”

陈默愣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

“你大姑当真了。今天洗碗的时候问我了。”

陈默笑了。“那让陈强自己来见呗。成不成的看缘分。”

电梯到了。林薇掏钥匙开门,陈默跟在后头拎着东西。门开了,绿地毯上落着夕阳,厨房里他妈走之前炖的排骨搁在灶上,还温着。陈默把馒头搁桌上,糖蒜搁冰箱。林薇开了灯,屋里亮堂堂的。五十八平,不大,但够住了。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大姑发了条朋友圈——一张自拍,站在大巴车前头,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配文:“回村了。强子说晚上给我做鱼。”

陈默点了个赞。大姑秒回:到家了?

陈默:到了。你路上慢点。

大姑发来语音:“知道了。你明天上班别迟到。”

陈默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窗外有蝉叫,楼下有小孩在跑,厨房里排骨汤的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想:他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躺在床上听院里的鸡叫,算着明天去谁家还人情,想着大姐那两千块钱怎么凑。他爸那辈子没住上楼房,没开上车,死的时候存折上六千块。但他爸走的时候,大姑在灵前哭得拉不起来,他妈念叨了三年“你爸是好人”,村里老少爷们来了半条街。

陈默翻了个身。他给他爸还了两千。他爸给他留了个烂摊子——一个赌债缠身的表弟,一个填了半辈子窟窿的大姑,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己。但烂摊子收拾收拾,好像也能过。

窗外的蝉叫累了,歇了。陈默闭上眼。

明天得给大姑转个血糖仪的试纸钱。陈强那个女朋友的事也得问问前台小姑娘。

这些事,明天再说。

——全文完——

后记:有些账,算不清,也不用算清。一家人之间的拉扯,像揉皱了又展平的钞票,折痕永远在,但还能花。陈默后来常想,那天在服务区要是没掉头回去接大姑,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他爸在死前两个月,拖着病身子去银行存了五万块,存单户名写的是大姐,信上写的是“多照应陈默”。他爸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自己活久一点。

这世上的账本有两种。一种记在纸上,工整清楚,两万就是两万,五千就是五千。另一种刻在骨头里——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我欠你两千,死了也得还。陈默他爸用的是后一种。陈默以前觉得傻,现在觉得,傻是傻,但总得有人当这种傻子。不然那些半夜敲门的急事、掏不出钱的难处、填不上的窟窿,谁来兜底?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账本。有人在上面记恨,有人在上面记恩。你记什么,你就活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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