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肉联厂拿刀,一干就是五年。说是肉联厂,其实就是个杀猪宰牛的地方,猪牛羊、鸡鸭鹅,订单来了什么都宰。我叫马长顺,今年四十六,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肚里攒了一肚子话。厂里不敢说,说了犯忌讳;回家也不想说,媳妇嫌晦气。今儿个豁出去了,跟大伙唠唠掏心窝子的话。
刚进厂那阵儿,师傅老周带我。他干了二十年,手稳刀快话不多。头一天进车间,那股血腥味呛得我直翻胃,老周递根烟过来:“抽两口压压。”我抽了,还是恶心。他说:“干久了就习惯了。心要硬,手要稳,眼要快。但有一样你记牢——别跟牲口对视。”我问为啥,他说:“一对视,你手就软了。它们眼里有东西。”我当时似懂非懂,干了半年,全明白了。
先说猪。这东西看着憨,其实鬼精鬼精的。平时在待宰圈里吃了睡睡了吃,跟养猪场没两样。可圈门一开要往外赶,立马变脸。打头那头最壮的先站起来,鼻子抽两下,朝门口一嗅,“嗷”一嗓子,整圈猪全炸了,挤成一团往角落里缩。你拿棍子赶、拿电棍戳,它宁可挨打也不挪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吐白沫,有的吓得直拉稀。老周管这叫“惊圈”——猪闻见味儿了,前头放血车间的血味儿顺着排风扇飘过来,活猪一闻就知道前面等着的是啥。
牛更邪乎。牛眼大睫毛长,看着温顺。可一进待宰圈,站那儿一动不动,不叫不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顺着鼻梁砸在地上,把土都打湿了。有回我宰一头白黄牛,脑门上一个旋儿,我拿绳捆腿,它不挣扎,俩前腿一弯跪下了,脑袋搁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手抖了,下不去刀。老周一把推开我,一刀进去,牛抽两下不动了。他回头瞪我:“手抖啥?不宰它明天也是死,厂里订了二十头,少一头你赔?”我嘴上说知道,可那天晚上回家,饭桌上愣是没动筷子。
羊胆小,进了圈就往别的羊肚子底下钻,头扎进去屁股朝外,跟鸵鸟似的。老周说羊最没出息,死到临头还装看不见。可有一回我碰见只黑山羊,公的,俩犄角弯刀似的,不挤堆,站圈中间抬头看你,蹄子刨地刨得咣咣响。我拿绳套它脖子,它一犄角把我顶了个跟头。老周拿电棍戳了三下才倒,倒之前叫了一声,跟小孩哭似的嗷嗷的。老周说这羊性子烈,肉柴不好卖。
鸡脑子小但灵得很。你进棚抓鸡,手还没伸呢,一棚子鸡全炸了,扑棱翅膀满棚飞,撞墙的撞墙,踩踏的踩踏,有把腿撞折的,有把脖子撞歪的。你抓哪只哪只就使劲蹬腿,爪子挠得你手背全是血道子。鸭子不叫唤,闷声不响,可你抓它它就拉你一手屎。老周说:“牲口都知道,闻见味儿、听见声儿、看见人了,就知道今天轮到谁了。”
我问老周:“它们知道轮到自己了吗?”他想了想说:“知道。猪知道,牛知道,羊也知道。你看那些不叫不闹、跪着淌眼泪的,那就是认了;叫唤扑腾的,还想着跑,跑不了也就认了。”
五年下来,我最怵的就是早上开圈门那会儿。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猪眼眯缝着,牛眼水汪汪,羊眼珠子横着长看着瘆人,可眼神一个样:害怕,又不光是害怕。我后来摸出规律了:猪最精,装傻充愣,真到要死了拼命往后缩;牛最憨,不跑不闹,眼泪汪汪给你跪下;羊最怂,扎堆装看不见;鸡最傻,瞎扑腾把自己扑腾伤;鸭子最阴,不声不响拉你一手屎。老话讲“万物有灵”,我以前当耳旁风,干了这行才咂摸出味儿来。
老周退休那天跟我说:“长顺,我干了二十年,杀了多少牲口数不清。但有一样——我从来不吃肉。杀的时候它们看着我,吃的时候我觉着它们还在看我。”我回家跟媳妇学,媳妇说老周有病。我没吭声,可那天晚上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了。打那以后,我也不吃肉了。媳妇说我毛病,我说不是,是我自己看见了。
干活也有讲究:进圈先咳嗽一声,让它们知道你要来了;走路轻点,你越响它们越慌;下手要快,别磨蹭,你磨蹭它们更害怕;刀要快,一刀进去就完事,拖泥带水牲口遭罪你看着也难受。最要紧一条还是老周那句话——别对视。我现在眼睛只看脖子、血管、下刀的位置。可有一回没忍住,就是那头跪着淌眼泪的白牛,我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搁着。
去年冬天厂里来个大学生,畜牧专业实习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头一天进车间吐了三回。吐完坐墙根抽烟问我:“马师傅,牲口知道自己要死吗?”我说知道。他又问:“那它们害怕吗?”我说害怕。他问咋办,我说:“该杀杀该宰宰,你吃不吃肉?”他说吃。我说:“那你问这干啥?吃的时候想这些不?”他说不想。我说:“那不就得了——想了就别吃,吃了就别想,两样你只能挑一样。”小伙子抽完烟拍拍土又进车间了。实习结束走之前跟我说要改行考公务员,坐办公室不跟牲口打交道。我说:“那你吃肉不?”他说吃。我说:“眼不见为净,跟我在屠宰场闭眼下刀有啥区别?”他想了想说没区别,但心里好受点。
上个月厂里来个十八的新小伙,我带他进圈,猪嗷一嗓子他吓得棍子都掉了。我捡起来递给他:“别怕,你越怕它们越凶。”他哆嗦着问:“马师傅,它们是不是知道要死了?”我说知道。他说咋办,我说:“别对视,干活就干活,别想别的,下了班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你别把它们当人,它们也不是人——但你得知道,它们啥都知道。”小伙子愣了半天说:“马师傅,你这话比我老师讲的都深。”我说深啥深,干活干出来的,你干俩月就明白。结果他干了一个礼拜就跑了,说晚上做噩梦梦见猪追他。我说行,走吧,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前阵子老周来电话,说退休后在老家养了几只鸡,喂出感情了舍不得杀,现在鸡在院里下蛋,他拿鸡蛋去集上卖。他问我:“长顺,我这算不算跟屠宰场对着干?”我说算,你这是赎罪。他在电话那头笑:“赎啥罪?我就是觉得养几只活着的,比天天杀死的强。”挂了电话我坐车间门口抽烟,前头圈里猪又开始嗷嗷叫了,一浪一浪的。我知道又一批到了。掐了烟站起来往车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猪挤在角落里眼睛看着我。我没跟它们对视,低下头进了车间。
日子还得过,活儿还得干。厂里一天宰多少头有指标,少一头扣钱。我一个月挣五千多,闺女上大学一年学费一万多,媳妇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八,俩人凑凑够花。四十六了重新学手艺来不及,不干这个干啥去?可有一条我记死了——到现在不吃肉。不是跟谁较劲,是我看过它们看我的眼神,那眼神搁在心里,筷子就沉得抬不起来。人啊,嘴上说眼不见为净,可真见了,心就净不了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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