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尔滨西站上车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妈把两个塑料袋塞进她手里,一袋是红肠,一袋是秋林公司的面包,袋口系得紧,面包还带着点炉里的余温。她爸站在检票口外头抽烟,没怎么说话,烟抽到一半,摆摆手让她快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正用围巾角擦眼睛,风把围巾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行。三千多公里,坐完高铁换飞机,再坐汽车,再走一段村道,怎么也能到。她在哈尔滨活了二十多年,雪窝子里蹚过,冰面上摔过,零下三十度也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嫁到广东,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能有多难。
车过山海关以后,窗外的雪就薄了。到了南方,地里是绿的,水塘一块连着一块,房前屋后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耳朵堵得厉害,像被人塞了棉花。丈夫靠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嘴唇有点干。她没叫醒他,自己咽了两口唾沫,耳朵还是堵着,外面的云白得晃眼。
下飞机那一刻,热气扑上来,像有人把一床刚烘过的棉被兜头蒙过来。她穿的那件薄羽绒服立刻贴在后背上,脖子后面全是汗。丈夫从行李箱里翻出短袖递给她,自己跑去买水。她站在到达口外头,看周围的人趿着拖鞋、穿着短裤,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来玩两天,是要在这里住下来。
汽车往婆家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不宽,两边全是她不认识的树,叶子密得把天都遮住了。司机用广东话跟丈夫说话,她一句听不懂,只听见两个人笑。她问丈夫笑什么,丈夫说,司机问他带老婆回来过年啊。她说,那你怎么说。丈夫说,我说是回来住。她没接话,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到婆家门口时,天全黑了。院门开着,灯从堂屋里照出来,地上湿漉漉的,刚下过雨。她一脚踩下去,鞋底沾了泥。丈夫从后备箱拎出行李,喊了一声妈。屋里有人应,但没人出来。
她站在门口,脚上的泥让她有点不自在。丈夫把拖鞋递过来,说,换鞋。她低头换鞋,鞋柜上放着一双深红色的塑料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撕。她穿进去,有点硬,脚后跟露在外面。丈夫又指了指洗手台,说,先洗手。她走到水池边,水是凉的,她搓了两遍,手还是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路上沾的灰。
堂屋里没人。厨房那边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下,又安静下去。她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要不要坐。沙发是木头的,上面铺着竹席,摸上去又凉又滑。丈夫把行李拎进里屋,出来说,坐啊。她刚坐下,又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妈。丈夫拦住她,说,妈做饭不喜欢别人进去,你坐着等。
她只好坐下。竹席贴着腿,凉意从大腿一直窜到腰上。她想起哈尔滨家里,冬天进门先脱大衣,她妈总在厨房喊,快上炕,炕上热乎。这里没有炕,也没有人喊她。
菜端上来的时候,婆婆才从厨房出来。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着,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沾着几片青菜叶子。她叫了声妈,声音有点小。婆婆点点头,说,坐。然后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锅汤。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鸡有鱼,还有两盘她不认识的青菜。婆婆坐下后,先拿了一双筷子,又拿了一双,放在汤碗边上。她还没动,婆婆已经用那双公筷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她愣了一下,说,妈,我自己来。婆婆说,用公筷,干净。她低头看碗里的鸡肉,皮上泛着油光,蘸着一点酱油。她其实不习惯别人给她夹菜,更不习惯用公筷。在家里,一桌子人筷子伸进同一个盘子里,谁也没觉得不干净。
丈夫在旁边说,广东这边习惯用公筷,你慢慢就习惯了。她没说话,把鸡肉吃了。味道偏甜,酱油里有股说不出的鲜味。她吃不惯,但没敢说。
婆婆又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问,你会不会煲汤?她抬头,说,会做鸡蛋汤。婆婆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过了几秒,婆婆说,鸡蛋汤不算煲汤。语气不重,但桌上安静了一下。丈夫打圆场,说,她刚来,以后慢慢学。婆婆没接话,拿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丈夫碗里。
那顿饭她吃得慢,筷子在碗边停了好几次。她不知道哪些菜该用公筷夹,哪些可以直接伸筷子。每次她想夹菜,都要先看婆婆一眼。婆婆吃得快,碗筷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她心里数着,自己一共吃了小半碗饭,几块鸡肉,一筷子青菜。汤喝了两口,没喝完。
吃完饭,她要收碗。婆婆说,你坐,我来。她站在桌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丈夫说,让妈来,你坐了那么久车,去洗个澡早点睡。她跟着丈夫进了里屋,门一关,外面的洗碗声就隔了一层。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树影。她坐在床边,突然不知道手该放哪。丈夫把她的包放在椅子上,说,累了吧。她说,还行。丈夫出去给她倒水,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听见隔壁厨房里婆婆和公公说话,声音不大,全是广东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她妈发来一条微信,问她到了没。她回,到了,吃饭了。她妈又发,那边冷不冷。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树影,回,不冷,热。她妈发来一个笑脸,说,热就好,别贪凉。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床上。
丈夫端水进来,放在床头。她问,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丈夫说,没有,我妈就是那样,对谁都淡淡的。她说,她都没出来接我。丈夫说,她在做饭,腾不开手。她没说话,把水喝了半杯。水有点烫,她吹了两口,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告诉自己,才第一天,不能哭。
夜里她没睡好。床板硬,枕头矮,被子薄得不像冬天的被子。她翻了个身,丈夫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外面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和哈尔滨夜里那种安静完全不一样。她想起她妈送她上车时的围巾,想起她爸站在检票口外抽烟的样子。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又缩回来。
她没给任何人发消息。就那样躺着,听虫叫,听丈夫的呼吸,听隔壁房间里婆婆起床喝水的声音。水杯放在桌上的那一下,很轻,但她听见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还在火车上,窗外是雪,一片一片,落得又厚又稳。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的树绿得刺眼,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在广东了。
她刚坐起来,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婆婆在客厅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什么。她赶紧穿衣服,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
婆婆正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看见她出来,婆婆愣了一下,说,醒了?她点点头,说,妈,早。婆婆说,去菜市场,你去不去?她愣了两秒,赶紧说,去,我去。
丈夫也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说,你们去啊?我不去了,昨天坐车累。婆婆没看他,说,你在家睡。然后又转向她,说,走不走?她赶紧说,走。
她连脸都没来得及洗,抓过外套就跟着婆婆出了门。
楼道里潮乎乎的,墙根长着点绿苔。她下楼的时候差点滑一下,扶住扶手,手心里沾了一层湿。婆婆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布袋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她跟在后面,看着婆婆后脑勺挽得紧紧的发髻,心里有点发紧。
她不知道婆婆为什么突然叫她去菜市场。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买菜?还是想教她认认广东的菜?她想不出,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菜市场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刚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鱼腥味、青菜味、酱油味的热气就扑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哈尔滨的菜市场冬天都是冻梨冻柿子、大白菜、冻带鱼,干干爽爽的,哪有这么多水汽。
婆婆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说的都是广东话,她听不懂,只能跟在后面赔笑。卖菜的阿婆看了她一眼,跟婆婆说了句什么,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她们在说她什么。
走到一个菜摊前,婆婆停下脚步,指着一捆绿油油的菜问,这个叫什么?她凑过去看,叶子细长,根上带着泥,看着像韭菜,又比韭菜宽。她想了半天,说,韭菜?婆婆没说话,脸色沉了一下。卖菜的阿婆笑了,说了句广东话。婆婆拿起那捆菜,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这是荞菜。
她哦了一声,脸有点热。
婆婆又指着旁边一盆叶子圆圆的菜问,这个呢?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婆婆说,西洋菜。又指另一个,这个?她还是摇头。婆婆说,菜心。再指,这个?她咬了咬嘴唇,说,不认识。婆婆说,芥兰。
一连问了四五个,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外套的衣角,觉得自己像个没完成作业的学生。卖菜的阿婆又说了句什么,婆婆勉强笑了一下,挑了一把菜心,称了,付了钱,转身往前走。
她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婆婆头也不回地说,这些都是常吃的菜,你要认一认。她嗯了一声。婆婆又说,以后过日子,总不能天天出去吃。她又嗯了一声。
她想说,我们在哈尔滨也买菜,也做饭,只是菜不一样。但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婆婆说的是这里的日子。
走到水产区,地上全是水,滑溜溜的。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婆婆却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婆婆蹲下来挑鱼,手指在鱼鳃上按了按,又翻开鱼肚子看。卖鱼的老板用广东话跟她讨价还价,婆婆也用广东话回。
她站在旁边,看着婆婆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说话快、动作麻利、跟人讨价还价的女人,和昨天饭桌上那个用公筷夹菜、说鸡蛋汤不算煲汤的女人,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她想起自己的妈。她妈买菜的时候也这样,蹲在菜摊前扒拉来扒拉去,跟卖菜的大叔说,你这白菜都冻了,便宜点。那时候她总嫌她妈啰嗦,说,差几毛钱至于吗。现在站在异乡的菜市场里,听着满耳听不懂的话,她突然有点想那个蹲在菜摊前啰嗦的妈。
婆婆挑好了鱼,称了,付了钱,把鱼装进布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想扶一把,婆婆躲开了,说,不用。
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
从菜市场出来,婆婆手里拎着菜,她跟在后面,两手空空。她好几次想说,妈,我帮你拎吧,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婆婆说不用,更怕婆婆真的把袋子递给她,她拎不好,再惹婆婆不高兴。
回到家,丈夫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们回来,赶紧站起来接袋子,说,买这么多啊。婆婆把袋子递给他,说,今天你妹回来,多做几个菜。
她愣了一下。小姑子要回来?她怎么不知道。
丈夫冲她挤了挤眼睛,说,我妹昨天说今天回来,我忘了告诉你。她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蓬蓬的。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说,没事,不就是个小姑子嘛。
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中午的时候,小姑子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叽叽喳喳的,全是广东话。婆婆听见声音,赶紧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说,回来了?小姑子说,回来了,妈,我买了你爱吃的烧鹅。
她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丈夫碰了碰她,说,叫妹妹。她赶紧叫了声,妹妹。小姑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嫂子好。普通话挺标准,比婆婆强多了。
可接下来的话,她就听不懂了。
小姑子换了鞋,进了厨房,跟婆婆用广东话聊了起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飞快,时不时笑出声。她站在厨房门口,想进去帮忙,又不知道说什么。丈夫拉了她一把,说,走,进去坐。
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比昨天的菜还多,有烧鹅,有清蒸鱼,有虾,还有好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青菜。婆婆坐下,先给小姑子夹了一块烧鹅,说,你爱吃的。小姑子撒娇似的说,妈,我都胖了。婆婆说,胖点好。
她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说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丈夫给她夹了一筷子虾,说,吃啊,这个虾新鲜。她点点头,剥了虾,放进嘴里。虾很鲜,带着点甜味,可她吃不出香。
小姑子一边吃,一边跟婆婆说单位的事,说同事的八卦,说最近新出的电影。婆婆时不时插一句,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插不上话,只能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近的青菜。
她想跟小姑子说点什么,比如你在哪上班啊,今年多大了。可每次她刚要开口,小姑子就又跟婆婆说上了,她的话就堵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有一次,小姑子突然转向她,说了句广东话。她愣了一下,说,啊?小姑子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广东话。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听不懂。小姑子哦了一声,换成普通话,说,我说,你吃不吃这个菜?她赶紧说,吃,谢谢。
可说完这句,小姑子又转回去跟婆婆说话了,还是广东话。
那顿饭吃得她很累。比昨天第一顿饭还累。昨天至少婆婆还跟她说几句话,用她听得懂的普通话。今天,满桌子的话,她一句都插不上,像个被晾在一边的客人。
吃完饭,小姑子帮婆婆收拾碗。她也站起来,说,我来帮你们。婆婆说,不用,你坐吧。小姑子也说,嫂子你坐,我跟我妈来就行。
她只好又坐下。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小姑子和婆婆说笑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广东本地的节目,她说的话她也听不懂。丈夫坐在她旁边,玩手机,时不时笑一下。
她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小声说,她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丈夫头也没抬,说,没什么,就是说单位那些事。她哦了一声,又问,你妹多大了?丈夫说,比我小两岁,28了。她又问,结婚了吗?丈夫说,没有,挑得很。
她还想问点别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问了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融不进去。
下午的时候,婆婆突然说,明天祭祖,你也跟着去。
她愣了一下,说,祭祖?婆婆说,嗯,清明快到了,提前去拜一拜。你第一次来,按规矩要上个香。她看了看丈夫,丈夫点点头,说,对,我们这边都这样。
她心里有点慌。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参加过什么祭祖。哈尔滨那边也上坟,但都是家里人去,没这么多规矩。她不知道广东的祭祖要做什么,怕自己又做错了,惹婆婆不高兴。
可她不敢说不去。她只能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好。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祭祖要穿什么?要磕头吗?要说什么?要是做错了,婆婆会不会当着亲戚的面说她?
越想越睡不着。
她推了推丈夫,丈夫迷迷糊糊地说,怎么了?她小声说,明天祭祖,我都要做什么啊?丈夫翻了个身,说,没事,跟着我妈做就行,她让你干嘛你干嘛。她说,要是我做错了怎么办?丈夫说,错了就错了,谁还能说你啊。
可她知道,婆婆会说。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来敲门了,说,起来了,早点去。她赶紧爬起来,穿衣服。她特意穿了件深色的外套,素色的裤子,不敢穿太鲜艳的。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公公也在,还有几个亲戚,男男女女的,有老有少。她都不认识,只能跟在丈夫后面,别人笑她也笑,别人点头她也点头。
到了山上,人更多了。都是来祭祖的,烟雾缭绕,纸灰满天飞。她跟在婆婆后面,一步步往上走。路有点陡,她走得气喘吁吁的。婆婆走得很快,一点都不喘。
到了坟前,婆婆先摆上供品,有鸡,有鱼,有水果,还有酒。然后点香,分给大家。她接过香,三根,细细的,拿在手里有点烫。
她看别人怎么做,她也怎么做。别人鞠躬,她也鞠躬。别人把香插在香炉里,她也往里面插。可她插的时候,手有点抖,香没插稳,歪了。
她赶紧伸手去扶,刚碰到,婆婆就说话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婆婆说,不是这样插的,要三根一起,插正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几个亲戚都看了过来。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歪了的香,插也不是,拔出来也不是。她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丈夫赶紧过来,说,我来我来。他把香接过去,重新插好,对婆婆说,她第一次来,不懂。婆婆没说话,转身去烧纸钱了。
她站在原地,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婆婆不是故意让她难堪,可她就是觉得委屈。不就是一根香吗,歪了就歪了,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吗?
她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学包饺子,把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她妈也没说她,还笑着说,我姑娘包的饺子,躺着也能吃。
可在这里,连插个香都有规矩。
接下来的程序,她做得更小心了。每一个动作都先看婆婆,婆婆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不敢有一点差错。烧纸钱的时候,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烟呛得她直掉眼泪。
有人递了张纸巾给她,是小姑子。小姑子说,嫂子,擦擦吧,烟大。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小姑子笑了笑,没说话,又蹲回去烧纸了。
她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委屈的。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都软了。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丈夫跟她说什么,她也只是嗯啊地答应着。
回到家,她一进门就钻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外面的人听见。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湿了一片。
她想她妈了。
想她妈做的酸菜炖粉条,想她妈说话大嗓门的样子,想她妈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说,没事,有妈呢。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妈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她又挂了。
不能打。打了能说什么呢?说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她插香插歪了?说她在这个家像个外人?说她后悔远嫁了?
她不能说。说了她妈只会担心,隔着三千多公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眼泪擦干净。眼睛红红的,有点肿。她揉了揉,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婆婆和小姑子在说话,还是广东话。看见她出来,婆婆停了一下,说,累了吧,去歇会儿。她点点头,说,不累。
她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来广东三天了。
第一天,她知道了鸡蛋汤不算煲汤,知道了吃饭要用公筷,知道了婆婆做饭不喜欢别人进厨房。
第二天,她知道了很多青菜她都不认识,知道了婆婆会因为她认不出菜而脸色不好,知道了小姑子回来的时候,她像个多余的人。
第三天,她知道了祭祖有这么多规矩,知道了婆婆会当着亲戚的面纠正她,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真的是个外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股晒过的味道,干干的,不像她家里的枕头,有股洗衣液的香味。
她突然很想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摸出手机。
这回她没拨号,先给她妈发了条微信,问,妈,你干啥呢。
她妈回得很快,说,刚遛完弯回来,咋了姑娘,在那边咋样啊。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她妈说,想我干啥,好好过你的日子。那边热不热,吃饭习惯不。
她说,热,还行。
她妈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她妈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说,你婆婆做的饭你吃不惯就自己学着做点,别老让人家伺候你。你从小就不会来事儿,嘴也不甜,在人家家里勤快点,别让人挑理。
她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妈不知道她刚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她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她妈只知道教她怎么在别人家过日子,怎么不让人挑理。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难受。
她没回语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妈就说,咋还打过来了,不费钱啊。
她没说话,先吸了一下鼻子。
她妈那边停了一下,说,哭了?
她憋着,说,没哭。
她妈说,你拉倒吧,我生的我还不知道。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能说婆婆当众说她插香插歪了,不能说小姑子和婆婆说广东话她一句听不懂,不能说这三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只能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想家就回来,别硬撑着。你爸昨天还念叨,说也不知道姑娘在那边吃不吃得惯。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怕她妈听见她哭。
她妈又说,你婆婆那个人,我看照片挺面善的,就是可能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点,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能不知道吗。
她说,嗯。
她妈说,行了,别哭了,大老远的,哭坏了身子。等过年回来,妈给你包酸菜馅饺子。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眼泪还没干。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都结婚了,还躲在屋里哭鼻子。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丈夫。
丈夫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说,你哭了?
她别过脸去,说,没有。
丈夫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她旁边,说,是不是刚才祭祖的事?
她没说话。
丈夫说,我妈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我小时候做错事,她当着邻居面就骂我。
她说,那能一样吗。
丈夫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你是她儿子,我是什么。
丈夫沉默了一下,说,你是我媳妇。
她转过头看他,说,可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外人。你妈跟你妹说广东话,我一句听不懂。你妈教我插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难堪。
丈夫没说话,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把手抽开了。
丈夫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妈她没坏心,她就是不会表达。你想想,她今天还给你拿纸巾了。
她说,那是你妹拿的。
丈夫愣了一下,说,是吗,我没注意。
她更气了,说,你当然没注意。你一路上跟你那些亲戚说话,你什么时候注意过我。
丈夫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丈夫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
丈夫又说,我知道你远嫁过来不容易,离你妈那么远,这边话也听不懂,饭也吃不惯。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总得给我妈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咱们才回来三天。
她听见这话,心里稍微软了一点。可她还是没说话。
丈夫说,我妈那个人,你越跟她客气,她越觉得你见外。她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她会做。你等着看,明天她就得给你做点啥。
她看了丈夫一眼,说,她能给我做啥。
丈夫说,我不知道,反正她不会让你饿着。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说,你就会和稀泥。
丈夫也笑了,说,那我不和稀泥,我还能咋办,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媳妇,我夹在中间。
她说,你活该。
丈夫说,是,我活该。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热。她心里那口气,好像也顺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厨房里传来的。
她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敢进去。前三天她已经知道了,婆婆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进厨房。
可这回,婆婆看见她,主动说,起来了。
她说,嗯,妈。
这一声妈叫得有点轻,她自己都不确定婆婆听见没有。
婆婆说,去坐着吧,给你煮了面。
她愣了一下,说,给我煮的?
婆婆没回头,说,你吃不惯肠粉,给你煮了面。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昨天丈夫说的话,我妈不会让你饿着。
过了一会儿,婆婆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放在她面前。
是一碗清汤面,面条细细的,汤很清,上面漂着几片青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婆婆说,吃吧。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很软,汤有点甜,是南方的味道。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说,吃饱了不想家。
她抬头看婆婆,婆婆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那句话,她听懂了。
她鼻子又酸了,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吃面。
婆婆说,慢点吃,烫。
她说,不烫。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她不敢擦,怕婆婆看见。
两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
她想起她妈说过,在东北,家里来客人才给煮面,还要卧两个荷包蛋。她不知道广东是不是也有这个讲究,但她知道,婆婆是特意给她煮的。
吃完面,她把碗端起来,说,妈,我来洗碗。
婆婆说,不用,你歇着。
她说,我来吧。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指了指灶台上的一个砂锅,说,晚上煲汤。
她点点头,说,好。
婆婆说,你跟我学。
她愣了一下,说,我?
婆婆说,你不是不会煲吗,我教你。
她赶紧点头,说,好,我学。
那天下午,她跟着婆婆进了厨房。
婆婆把砂锅拿出来,又拿出几样东西,有排骨,有玉米,有胡萝卜,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婆婆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说,这是蜜枣,这是陈皮,这是南北杏。
她跟着念,蜜枣,陈皮,南北杏。
婆婆说,煲汤不难,关键是材料要配好,火候要够。
她站在旁边,看婆婆把排骨焯水,把材料一样一样放进砂锅里,加水,盖上盖子,开小火。
婆婆说,要煲两个钟。
她说,这么久。
婆婆说,汤要慢慢煲,不能急。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婆婆又说,你以后要学着自己煲,不能总在外面吃。
她说,好。
婆婆看了她一眼,说,你昨天给你妈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婆婆说,想家就打电话,别憋着。
她低下头,说,嗯。
婆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
她站在砂锅旁边,看着那锅汤慢慢冒起热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这个厨房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那天晚上,她喝到了自己参与煲的汤。
汤很甜,有玉米的甜,有蜜枣的甜,还有排骨的香。她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婆婆说,好喝吗。
她说,好喝。
婆婆说,下次你煲。
她说,好,下次我煲。
丈夫在旁边说,你煲的能喝吗。
她瞪了丈夫一眼,说,怎么不能喝,我今天学会了。
婆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婆婆笑。
第七天早上,她和丈夫要走了。
她起得很早,把房间收拾干净,把被套拆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她走到客厅,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走过去,说,妈,我们今天走了。
婆婆说,知道。
婆婆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放在桌上,说,这些你带回去。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腊肠,有腊肉,有几包干货,还有一大包青菜。
她说,妈,这么多,我们拿不了。
婆婆说,拿得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拿。
她看见那包青菜,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叶子还带着水珠,是婆婆一早去买的。
婆婆说,这菜你那边买不到,带回去放冰箱,能吃两天。
她鼻子一酸,说,谢谢妈。
婆婆说,谢什么。
丈夫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一大袋东西,说,妈,你这也太多了。
婆婆说,多什么多,都是家里有的。
丈夫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她回屋拿行李,把那个大袋子拎起来掂了掂,挺沉。
她小声对丈夫说,你妈是不是把半个家都给我装进去了。
丈夫说,她就那样,生怕你在外面吃不好。
她没说话,把袋子抱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婆婆跟着他们走到门口。
她和丈夫换好鞋,回头说,妈,我们走了。
婆婆说,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看着他们。
她突然想起她妈送她上火车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
她冲婆婆挥了挥手,说,妈,你回去吧。
婆婆没说话,也没动。
丈夫拉开车门,说,走吧。
她坐上车,把那个大袋子放在腿上,那包青菜抱在怀里。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门口。
她小声说,你妈还站着呢。
丈夫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她就那样,每次我走她都站半天。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下次回来,我给妈煲汤。
丈夫愣了一下,笑了,说,好。
车开出去很远,姑娘才小声说,妈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我妈送我上火车。
丈夫没说话,伸过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