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老周进了浴室。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洗个澡,洗完睡个午觉。他老伴张姨那会儿在菜市场,跟卖菜的讨价还价。老周脱了衣裳,拿脚试了试水温,不凉,就站进去了。洗到一半,他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肥皂。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他伸手去抓毛巾架,毛巾架是塑料的,钉子松了,他一拽,连架子带钉子一块薅下来了。后脑勺磕在浴缸沿上,腰硌在蹲便器的边儿上,两条腿拧着,动不了了。
他躺在浴室地砖上,花洒还开着,热水浇在他腿上,烫得慌,可他够不着开关。他试着翻身,腰跟断了似的,疼得他直抽气。他喊了两声“来人”,没人应。他住的是老小区,楼上楼下都上班去了。他躺在那里,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打了个哆嗦,开始摸手机。手机搁在洗衣机上,他够不着。他拿脚蹬,拿拖把够,折腾了十几分钟,总算把手机扒拉到地上。他先拨了儿子的号。
儿子在省城,做IT的,叫周鹏。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到第六声的时候被掐了。老周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未接通”。他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四声,又被掐了。他盯着那个“未接通”看了半天。他儿子以前不这样。以前他打电话,儿子再忙也接,说“爸你等会儿,我待会儿给你回”。可这回,没接,也没回。
他又拨了第三遍。响了一声,直接挂了。老周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浴室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圈。他想起上回儿子回来,他说天花板该刷了,儿子说“爸你甭管了,我找人弄”。后来也没弄。他躺在那儿,水凉透了,他浑身发抖。他想给老伴打。拨了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他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了。
他老伴张姨那天在菜市场碰见了楼下李婶,俩人聊了半天。李婶说“你家老周最近咋样”,张姨说“就那样,天天洗澡”。李婶说“洗澡好,干净”。张姨说“干净啥,他洗完了满地水,我还得擦”。她买完菜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自家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出来飘。她心想老周在家咋不关窗。上了楼,开门,喊了一声“老周”。没人应。她换了鞋,把菜搁厨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走到卧室,没人。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看见老周躺在地上,光着身子,嘴唇发紫,花洒还在流水。她腿一软,扶着门框站住了。
她过去把水关了,拿浴巾给老周盖上。她说:“你咋了?”老周说:“摔了。”她说:“摔哪儿了?”老周说:“腰。”她说:“你咋不喊我?”老周说:“喊了,没人。”她说:“你咋不打我电话?”老周说:“打了,你没接。”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来,摸了摸老周的腰。老周哎哟一声。她说:“别动,我叫救护车。”老周说:“先别叫。你扶我起来。”她说:“你腰都这样了,不能扶。”老周说:“你先看看,是不是折了。”她蹲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老周,看了半天。老周说:“你看我干啥?”她说:“你给你儿子打电话了?”老周说:“打了。”她说:“他咋说?”老周说:“没接。”她说:“没接?”老周说:“打了三回,没接。”她说:“他没给你回?”老周说:“没有。”张姨从兜里掏出自己手机,翻到儿子的号,拨过去。响了两声,通了。儿子在那头说:“妈,咋了?”张姨说:“你爸摔了。”儿子说:“严重不?”张姨说:“腰不能动了。”儿子说:“打120啊!”张姨说:“打了,还没来。”儿子说:“我这就买票回去。”张姨说:“你甭回了。”儿子说:“那不行。”张姨说:“你回来干啥?你爸躺地上那会儿,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没接。现在打120了,你回来能赶上啥?”儿子那头不说话了。张姨说:“你爸躺那儿,水凉了,他够不着手机,他拿脚蹬,拿拖把够。他第一个给你打的。你一个没接。”儿子说:“妈,我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张姨说:“你开会。你爸躺地上那半个钟头,你在开会。”儿子说:“我不知道啊。”张姨说:“你不知道。你爸打三回,你不知道。我打一回,你就知道了。你爸的号你不接,我的号你接了。”儿子说:“妈,你别这么说。”张姨说:“我这么说咋了?我说错了?”儿子不说话了。
张姨把电话挂了。老周躺在地上,看着她。他说:“你骂他干啥?”她说:“我没骂。我说的是实话。”老周说:“他忙。”她说:“忙。你就不忙?你七十多了,你天天洗澡,你忙不忙?你摔了,你第一个找他。他连电话都不接。”老周说:“他开会。”她说:“开会。他开完会给你回了吗?他没回。我打过去,他接了。他要是真惦记你,他开完会看见未接来电,他得回一个。他没回。我打过去他才接。”老周不说话了。
救护车来了,把老周抬走了。张姨跟着去了医院。拍了片子,腰椎压缩性骨折,不严重,但得卧床养着。老周躺在病床上,张姨坐在旁边。她说:“老周,我跟你说句话。”老周说:“你说。”她说:“你以后甭老惦记你儿子了。你惦记他,他忙。你摔了,他能咋的?他从省城飞回来?他飞回来也得俩钟头。他回来能干啥?他能替你疼?”老周说:“那是我儿子。”她说:“是你儿子。可你儿子有他自己的日子。他有他的家,他的工作,他的孩子。你排在他后头。我排在他更后头。”老周说:“你别说了。”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听不进去也得听。你摔了,你第一个找他。他连电话都不接。你躺在地上那半个钟头,你靠谁?你靠你自己。你拿脚蹬手机,你拿拖把够。你靠你儿子,你靠上了吗?”老周眼圈红了。她说:“你甭哭。你哭啥?你哭你儿子没接电话?他忙。你哭我说话难听?我说话难听,可我在你跟前。你摔了,我回来,我扶你,我叫救护车,我跟着来医院。你儿子呢?你儿子在省城,他在开会。”老周把脸别过去,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张姨拿纸巾给他擦,说:“甭哭了。养着吧。”老周说:“你说话真难听。”她说:“难听就难听。你听进去了就行。”老周说:“我听进去了。”她说:“你嘴说。”老周说:“我真听进去了。”她说:“那你以后有事,先给我打。”老周说:“你手机老不接。”她说:“我以后搁兜里,听得见。”老周说:“那你别去菜市场了。”她说:“我不去菜市场,我上哪儿买菜?”老周说:“我陪你去。”她说:“你腰好了再说。”老周说:“行。”
儿子后来赶回来了。到医院的时候天黑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个包,脸上全是汗。他叫了声“爸”,老周嗯了一声。他叫了声“妈”,张姨没理他。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搁。张姨说:“坐吧。”他坐下了。张姨说:“你爸腰折了,得躺一个月。”他说:“我请了假,我伺候。”张姨说:“你请几天?”他说:“一周。”张姨说:“一周够了。你爸躺一个月,你伺候一周,剩下的我伺候。”他说:“妈,我那天真在开会。”张姨说:“我知道。你开会。你爸打三回,你一回没接。你开完会也没回。”他说:“我忙忘了。”张姨说:“你忙。你爸也忙。他忙着躺地上。”他不说话了。
老周在边上说:“行了行了,孩子回来了,甭说了。”张姨说:“我没说啥。”老周说:“你还没说啥?你句句带刺。”张姨说:“我刺谁了?”老周说:“你刺我。”张姨说:“我刺你干啥?”老周说:“你刺我没教育好儿子。”张姨说:“我没刺你。我刺他。”她看了儿子一眼。儿子说:“妈,我错了。”张姨说:“你错啥了?”他说:“我不该不接电话。”张姨说:“你不接电话,你爸躺地上,他咋想?”他说:“我不知道。”张姨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他躺那儿,水凉了,他浑身哆嗦,他够不着手机,他拿脚蹬。他给你打三回,你一回没接。他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了。”儿子低下头。张姨说:“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你啥。他就求你一件事,你接个电话。你没接。”儿子哭了。他说:“妈,你别说了。”张姨说:“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张姨回家做饭去了。儿子留在医院陪床。老周躺着,儿子坐在旁边。老周说:“你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儿子说:“我没往心里去。”老周说:“她也不容易。”儿子说:“我知道。”老周说:“你以后甭管多忙,接个电话。”儿子说:“嗯。”老周说:“你妈手机以后搁兜里了。你打她电话,她听得见。你打不通我电话,你打她的。”儿子说:“嗯。”老周说:“你妈这辈子,跟我没享过福。她跟我过了四十年,伺候我吃,伺候我穿。我摔了,她第一个回来。你妈说话难听,可她心不坏。”儿子说:“我知道。”老周说:“你知道就行。你甭跟你妈置气。”儿子说:“我没置气。”老周说:“你嘴说。”儿子说:“我真没置气。”老周说:“那你明天跟你妈说句好话。”儿子说:“说啥?”老周说:“你说‘妈,我错了’。”儿子说:“我说了。”老周说:“再说一回。”儿子说:“行。”
第二天张姨来送饭。儿子接过饭盒,说:“妈,我错了。”张姨愣了一下。她说:“错啥了?”他说:“我不该不接电话。”张姨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她说:“你错了一回,你记住了就行。”他说:“记住了。”她说:“你嘴说。”他说:“我真记住了。”她说:“那你以后甭让你爸打三回。”他说:“不打三回。一回我就接。”她说:“你爸打一回你不接,他就打第二回。他打第二回你不接,他就打第三回。他打第三回你不接,他就不打了。他就不指望你了。”儿子说:“妈,你别说了。”张姨说:“我不说了。吃饭。”
老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张姨天天来送饭,儿子请了一周假,剩下的时间张姨一个人顶着。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炒菜,装饭盒,坐公交去医院。晚上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第二天接着去。老周看着她忙前忙后,说:“你歇歇。”她说:“我不累。”他说:“你嘴硬。”她说:“我嘴硬。”他说:“你那天说的话,我记着了。”她说:“啥话?”他说:“你说我靠儿子靠不上。”她说:“你靠上了吗?”他说:“没靠上。”她说:“那不就结了。”他说:“我以后靠你。”她说:“你靠我,我靠谁?”他说:“你靠我。”她说:“你都躺床上了,我靠你?”他说:“我好了以后,你靠我。”她说:“你好了再说。”他说:“我说话算数。”她说:“你嘴说。”他说:“我真算数。”她说:“那你把烟戒了。”他说:“戒不了。”她说:“你嘴说。”他说:“我少抽。”她说:“少抽也不行。”他说:“那我戒。”她说:“你戒了我就信你。”他说:“行。”
老周出院那天,儿子来接。他办了出院手续,拎着东西,扶着老周上了车。张姨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去没多远,老周说:“鹏鹏。”儿子说:“爸。”老周说:“你妈那天说的话,你别恨她。”儿子说:“我没恨。”老周说:“她说话难听,可她为你好。”儿子说:“我知道。”老周说:“你知道就行。”张姨在旁边说:“你们爷俩甭在车上说这些。”老周说:“我说两句咋了?”她说:“你甭说。”他说:“我偏说。”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儿子笑了。他说:“爸妈你俩甭吵了。”张姨说:“谁吵了?”老周说:“没吵。”儿子说:“没吵就好。”他把车开稳了,往家走。
后来老周腰好了。他真把烟戒了。张姨说:“你戒了?”他说:“戒了。”她说:“你嘴说。”他把烟盒掏出来,空的,扔垃圾桶里了。她说:“你真戒了?”他说:“真戒了。”她说:“你咋戒的?”他说:“你说的话我记着了。”她说:“哪句话?”他说:“你说我靠儿子靠不上。”她说:“那跟戒烟有啥关系?”他说:“我靠不上儿子,我靠你。我靠你,我得把身体养好。我抽烟,我咳嗽,你伺候我,你累。”她说:“你嘴说。”他说:“我真戒了。”她说:“那你以后有事,先给我打。”他说:“打。”她说:“你别打三回。”他说:“一回。”她说:“你嘴说。”他说:“我真打一回。”她说:“那你打一回我不接呢?”他说:“你手机搁兜里,你听得见。”她说:“那我要是没听见呢?”他说:“那我打第二回。”她说:“那不还是三回?”他说:“两回。”她说:“两回就两回。”他说:“行。”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笑了。他也笑了。
你说这事怪谁?怪儿子不接电话?可他真在开会,他手机静音了,他开完会忘了回。怪老周不该先打给儿子?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当爹的,有事第一个找儿子,天经地义。怪张姨说话难听?可她说的都是实话。老周躺地上的时候,儿子确实没接电话。他靠上了吗?没靠上。他靠的是他自己,拿脚蹬手机,拿拖把够。他靠的是张姨,她回来,扶他,叫救护车。儿子在省城,在开会,在忙。他忙他的。老周忙他的。张姨忙她的。各忙各的。可老周摔了,张姨回来了。儿子没回来。儿子后来回来了,可他回来晚了。晚了就晚了。老周不怪他。老周就是记住了。他记住了,以后有事,先给张姨打。张姨手机搁兜里。她听得见。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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