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最快的方法
我失眠整整三年了。
三年来,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别人进入梦乡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得安生。有时候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灰白再变成大亮。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所有人在梦里,只有你一个人醒着,清醒得可怕。
我去看过医生。西医说我这是焦虑性失眠,开了安眠药。刚开始管用,吃一片能睡四五个小时。吃了半年,一片不管用了,得吃两片。又吃了半年,两片也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医生说得加量,我看着那一板一板的药片,心里发毛。我妈以前就吃安眠药,越吃越多,最后走的时候,床头柜里还有半抽屉没吃完的药。我不想走她的老路。
我也试过中医。挂了专家号,等了三个小时,进去五分钟就出来了。老中医给我把了脉,说是心肾不交,开了七服汤药,苦得我每次喝完都要干呕半天。喝了一个月,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就是上厕所的次数变多了。
我还试过各种偏方。睡前喝牛奶,喝了两箱,除了晚上起夜更多,毫无用处。数羊,数到三千多只,越数越精神。听白噪音,雨声、海浪声、篝火声,听了个遍,那些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而格外刺耳。运动,每天跑步五公里,累得腿发软,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泡脚,泡得脚皮都皱了,也没用。按摩,找盲人师傅按了两个疗程,师傅说我肩颈太硬了,我说我知道,但按完回去还是睡不着。
三年下来,我整个人都垮了。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体重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不到一百斤,风一吹就能倒。脾气也变得暴躁,动不动就跟人发火,发完又后悔。女朋友因为这个跟我分了手,说我像个行走的炸药包。工作也差点丢了,老板看我状态太差,给我放了长假,让我“调整好了再回来”。
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但就是没办法。失眠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越挣越死。
那年秋天,我妈让我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说换个环境也许能好点。我本来不想回,老家那个小县城,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安静得吓人,我这种失眠的人回去,怕是更睡不着。但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回来吧,你姥姥想你了。”
姥姥。
我想起姥姥来。她是我妈的妈,今年八十岁了。我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她带我到六岁才送回城里。记忆里的姥姥,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颤颤巍巍的,但特别爱笑,一笑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做饭特别好吃,烙的葱花饼外酥里软,熬的小米粥黏稠得能立住筷子。她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八点就上床,躺下不到三分钟准能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小时候我睡在她旁边,被她吵得睡不着,就拿手捏她的鼻子,她翻个身,呼噜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姥姥八十了,一个人住在老家那个老院子里。我妈让她搬来城里,她不肯,说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十年,哪儿也不去。我妈拗不过她,只好隔三差五回去看她。
我想,也许回去住几天也好。换个环境,也许能睡着呢。就算睡不着,听听姥姥的呼噜声,也算是一种安慰。
我坐了一天的火车,又倒了两趟汽车,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姥姥站在院门口等我,腰弯着,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棍。看见我,她眯着眼笑了,露出一颗孤零零的门牙。
“来了?”她说,声音又干又哑,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
“来了,姥姥。”我走过去,想扶她。
她摆摆手,不让我扶。“别别别,我还能走。你吃饭了没有?”
“没呢。”
“就知道你没吃。锅里热着粥呢,先进来。”
老院子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青砖灰瓦,一棵老枣树,树下一口井,井边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名字的花。正屋三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姥姥的卧室,还有一间是我小时候住过的,现在堆着杂物。
姥姥把我领进堂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我坐下来吃,姥姥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眼睛浑浊了,看东西得凑近,但还是那么有神。她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瘦了,”她说,“脸上没肉了。”
“失眠闹的。”我说。
“睡不着?”
“三年了。”
姥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老家没有路灯,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灯亮着。我看了会儿手机,刷了刷朋友圈,越刷越无聊,越无聊越不想睡。到了十点,姥姥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你睡哪屋?”
“就我小时候那屋吧。”我说。
姥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是新拆洗过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她颤颤巍巍地把被子抱到那屋,铺好床,又给我拿了个枕头。
“早点睡。”她说。
我点点头,心里苦笑。早点睡?我倒是想早点睡,可我睡得着吗?
姥姥回屋了,我听见她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床板的吱呀声。过了不到三分钟,一阵匀净的、轻轻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若有若无地飘在夜色里。
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盖着新晒的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心里有一点点安宁,但也就一点点。十分钟后,我开始翻来覆去。二十分钟后,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三十七分。三十分钟后,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是一轮弯月,细细的,挂在枣树的枝丫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月亮慢慢移动,从枣树这边挪到那边,地上的霜也跟着挪。我听见隔壁姥姥的鼾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翻了个身。接着,门响了。
姥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床边,把水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睡不着?”姥姥问。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姥姥没有像别人那样劝我“别想太多”,也没有说“放松就好了”这种废话。她在我床边坐下来,那张老旧的木床吱呀响了一声。她拄着拐棍,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教你个法子。”
我看着她。
“你躺下,”她说,“把手放在肚子上,别动。就放在那儿,不用力,也不用按,就轻轻搭着。”
我照做了。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然后你听我说,”姥姥的声音很慢,很轻,像哄小孩儿睡觉那样,“你慢慢吸气,吸的时候在心里数,一……二……三……四……”
她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之间隔了大概一秒钟。
“吸满了,你就停一下,别急着吐。停的时候,你对自己说,我在吸气。然后慢慢吐,吐的时候也数,也是一……二……三……四。吐完了,再停一下,对自己说,我在吐气。”
我跟着她的节奏,吸——一——二——三——四,停,我在吸气。吐——一——二——三——四,停,我在吐气。
“你再吸气的时候,”姥姥接着说,“你感觉那个气,从你鼻子进来,顺着喉咙,一直走到肚子里。你肚子会鼓起来,像一个小气球。你吐气的时候,那个气球就瘪下去,气从鼻子出去。你什么都不要想,就想着那个气球。”
我继续做。吸气,肚子鼓起来。吐气,肚子瘪下去。我试图想象那个气球,但它总跑偏。我一走神,数字就乱了,节奏就散了。我有点烦躁,想睁开眼。
“没事,”姥姥好像看出来了,“走神了,就重来。从一数起,不着急。”
我就重来。吸气,一,二,三,四。停。吐气,一,二,三,四。停。
“你听到什么了?”姥姥突然问。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远处有蛐蛐叫,很轻,一声一声的。院子里有风,吹着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还有姥姥的呼吸,很慢,很匀。
“我听见蛐蛐叫了。”我说。
“还有呢?”
“还有风。”
“还有呢?”
“还有你的呼吸。”
“那你听见自己的呼吸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好像一直没注意自己的呼吸。我竖起耳朵,听见了,很轻,很浅,带着一点急促。
“你跟着我的呼吸,”姥姥说,“我吸,你也吸。我吐,你也吐。”
我跟着她的节奏。她的呼吸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她吸气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抬起来。她吐气的时候,身体又缓缓沉下去。我跟了十几下,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了,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松了一些。
“好,”姥姥说,“现在你松开手,把手放平,不用管肚子了。你就听我的呼吸,跟着我就行。”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掌心很暖。她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吸一吐,一吸一吐,像一只老旧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
我跟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开始发沉。那种沉,不是平时那种干涩的、酸痛的感觉,而是一种从深处泛上来的、温温的、软软的倦意。像泡在温水里,四肢都化开了,骨头都软了。
“姥姥……”我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说话,”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着我,吸……吐……吸……吐……”
我跟着,跟着,跟着……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鸡叫惊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老屋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还放在肚子上。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我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我愣住了。
我从昨晚躺下到现在,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而且,我的闹钟设的是早上七点,它响了,但我完全没听见。
十一个小时。三年了,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我最多的一次是两年前吃了双倍安眠药,睡了五个小时,醒来头痛欲裂。可这一次,我没有吃药,没有喝酒,没有任何外力,就是被姥姥教了一个呼吸的法子,然后就睡死过去了。
我坐起来,觉得脑袋清清爽爽的,身上也有劲儿了,好像三年来的疲惫都在这一觉里化掉了。我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堂屋,姥姥正在灶台前忙活。
“醒了?”她头也不回,“锅里有粥。”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吓了一跳,笑着拍我的手:“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我没松手,鼻子有点酸。
“姥姥,”我说,“你那个法子,是什么来路?”
姥姥一边搅着粥一边说:“什么来路?哪有什么来路。就是你太姥教我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睡不着,你太姥就教了我这个。她说,睡不着的人,脑子太忙了,得给它找个简单的事儿干。数数也好,听呼吸也好,都是让脑子歇一歇。脑子歇了,人就睡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盛了一碗粥递给我,“你以为多复杂?睡觉这事儿,本来就简单,是人自己把它搞复杂了。”
我端着粥,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树叶在风里哗哗响,阳光碎了一地。我想起昨晚姥姥教我的那个法子,想起那个慢慢鼓起来又瘪下去的“气球”,想起她搭在我胳膊上那只温暖的、布满老茧的手。
我突然觉得,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跟失眠较劲。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成了一个死循环。我以为需要靠药物、靠器械、靠各种复杂的方法才能解决,却忘了最简单、最原始的那个方法,就在姥姥手里。
呼吸。只是呼吸。
那天晚上,我又试了一次姥姥的法子。
躺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吸气,一,二,三,四。停。吐气,一,二,三,四。停。我在吸气。我在吐气。
这一次,我没有去想“我能不能睡着”,也没有去想“如果睡不着怎么办”。我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跟着它的节奏,一遍一遍。
二十分钟后,我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闹钟,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自己醒了。天还没亮透,屋里有淡淡的晨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睡了一整夜。没有做梦,没有中途惊醒,就是一觉到天亮。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我每天用姥姥教的法子睡觉。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每一次都睡着了。没有吃一粒药,没有听任何白噪音,就是靠着一呼一吸,把自己送进梦里。
临走那天,姥姥送我到院门口。她还是拄着那根枣木拐棍,还是那么瘦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回去以后,”她说,“别瞎折腾了。晚上睡不着,就把手放肚子上,慢慢呼吸。脑子要是乱跑,就把它拽回来。别跟它较劲,也别跟自己较劲。”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嗓子发紧。
姥姥拍拍我的手,又说:“睡觉这事儿,就跟过日子一样。你追它,它跑得越快。你不追了,它反而来找你了。”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姥姥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院子。
我回到城里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
吸——一——二——三——四。停。我在吸气。吐——一——二——三——四。停。我在吐气。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有邻居的说话声,有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以前会让我烦躁,但现在,它们成了背景音,像老家的蛐蛐叫和风声一样,远远的,不打扰我。
我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放在肚子上那个慢慢鼓起来又瘪下去的“气球”上。走神了,就拽回来,从一数起,不着急。
大概十几分钟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伸出手,把它按掉,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我想起姥姥那句话——睡觉这事儿,本来就简单,是人自己把它搞复杂了。
三年了,我终于又学会了睡觉。就靠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教我的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
那个方法,我到现在还在用。每一晚,当我躺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姥姥,想起她坐在床边,拄着拐棍,看着窗外的月亮,用她那又慢又轻的声音说:“吸……吐……吸……吐……”
然后我就跟着她的呼吸,慢慢走进梦里。
梦里,是老家的院子,是那棵老枣树,是姥姥在灶台前搅着粥的背影。
很安静,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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